被遺忘的台灣鐵道類型:「輕便鐵道」如何默默撐起廠區內外的物流需求?

被遺忘的台灣鐵道類型:「輕便鐵道」如何默默撐起廠區內外的物流需求?
Photo Credit: 柯雅芸攝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於臺灣鐵道系統的類型,大家腦內跳出來的,應該有三種類型,但許多人不知道,在臺灣的鐵道發展歷史中,還有一種深刻影響了臺灣的鐵道運輸網絡。

文:內容力|韓正誼

對於台灣鐵道系統的類型,大家腦內跳出來的,應該有三種類型:台鐵環島鐵路、糖鐵、阿里山森林鐵道。但許多人不知道,在台灣的鐵道發展歷史中,還有一種深刻影響了台灣的鐵道運輸網絡,這也是本文的主角,並且與中興紙廠密切相關的交通設施——輕便鐵道。

輕便鐵道曾分布於台灣各鄉鎮、山區,並扮演著協助台鐵的縱貫線、台糖蒸汽火車線、阿里山森林鐵道這些較大型的鐵道路線,銜接進入台灣的地方鄉鎮或偏鄉中。而現今的台灣人會對這種鐵道如此陌生,得追究於台灣脆弱的地理環境,以及70、80年代興起的公路風潮,致使這種曾經風行全台的鐵道,幾乎消失殆盡,今日的我們竟完全不知道有這種鐵道的存在。

究竟什麼是輕便鐵道呢?

它是一種由日本殖民台灣之初,就開始大量引入台灣的一種運輸工具。輕便鐵道當時在台灣,又被稱為「手押台車」、「私設軌道」、「台車」、「輕便軌道」,名稱多元,同時也表達這種交通工具的部分特色。

1.「手押」:日文意思為「用手推動」,整個日治時期的50年內,輕便鐵道基本都是以人力為動力,由一到兩名漢人苦力(經常是客家人)站在台車兩側,推動車輛的前進,因此得名。

  • 運行方式,可參考該影片:

2.「私設」:輕便鐵道在1910年後,基本都是由民間承包並鋪設、經營、管理,與總督府鐵道部直接管理的縱貫鐵道不同,是私人公司所管,因此得名。

中興紙廠
Photo Credit: :《台灣總督府鐵道部第三十七年報 昭和十年度》
《台灣總督府鐵道部第三十七年報 昭和十年度》中附錄的〈九、私設軌道〉表格,列出當時台北州經營輕便鐵道的民間公司

3.「台車」:這種交通工具的車輛十分簡陋,可乘坐人數最多僅四名(兩名車伕、兩名客人),簡陋者可以是四個輪子上放上一個有煞車功能的木製基座,豪華者可能會有較舒適的座位,再加上屋頂與扶手、欄杆,給予遮陽、避雨的服務,同時防止乘客坐不穩而掉下車輛;若是只需要運貨,大致與礦車差不多,只求貨物不會掉到車外而已。

蘇澳鎮蘇澳水泥廠運輸用輕便車,攝影者:蘇澳鎮公所、陳一泓導
Photo Credit: 宜蘭縣史館
蘇澳鎮蘇澳水泥廠運輸用輕便車,攝影者:蘇澳鎮公所、陳一泓導
埔里社甘蔗搬運用台車-圖源:埔里影像故事館
Photo Credit: 埔里影像故事館
運貨用-埔里社甘蔗搬運用台車

4.「輕便」:主要是鋪設簡單,僅需將軌道透過螺絲釘固定於枕木上,地形限制小,可直接鋪設於一般地面上,此外也因安裝方式簡單,也容易拆除後重新建造新的路線,這種工程步驟相對西部縱貫鐵道、製糖會社的蒸氣火車鐵道,其施工步驟相較簡單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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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鐵道史(中)》,頁408-409間圖片
圖中為三義至豐原的輕便軌道,該處的輕便軌道為了克服三義陡降至豐原間的地形落差,呈螺旋型,為縱貫鐵路最晚完工的部分。因輕便鐵道較容易鋪設且能適應較崎嶇地形的特性,縱貫鐵道興築前日軍主要依靠此交通工具進行物資運輸

5.「軌道」:主要是需區別於糖業鐵道的另一別稱——「私設鐵道」,跟糖業鐵道相比,輕便鐵道的軌距更加狹窄。一般來說,糖業鐵道的軌距主要在2呎6吋(76.2公分),而輕便鐵道多在1呎7.5吋(49.5公分),較寬的多為2呎(61公分),因此稱輕便鐵道為「私設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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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柯雅芸攝影
地面的兩條軌道凹槽,是今日中興文創園區內的抄紙機房中,所遺留的輕便鐵道遺跡

今日的輕便鐵道幾乎都被拆除,或是鋪上柏油,已經變成汽車行駛的公路,但還是可以從一些日治時期就存在的古老工廠中找到。宜蘭的中興紙廠就是其中一例。

在紀錄片《中興造紙 百年風華》中,輕便鐵道較少被提及,本篇文章可作為補充,交代在紙廠興衰的故事背後,輕便鐵道如何默默撐起廠區之間、廠內外之間的聯繫,這不僅是顯現在中興紙廠,對許多日治時期已開設的工廠而言,這兩條窄窄的軌道,是協助廠內物資流通的重要設施,也是整個廠房內共有的回憶。就讓我們透過中興紙廠,來瞭解這個被我們遺忘的交通工具吧!

輕便鐵道與中興紙廠的建造

今日身為文創園區的中興紙廠,其過往的正式名稱為「中興紙業有限公司第一紙廠(四結廠)」,更早就存在的廠區為「中興紙業有限公司第二紙廠(二結廠)」,四結廠因規模較大而在戰後被改為總廠。而這兩處廠區在日治時期就已經存在,共同為1937年所設立完成之「台灣興業株式會社」的製紙工廠。兩個廠區由輕便鐵道相連結,輕便鐵道拆除後成為今日省道9號上中正路二段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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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中興文創園區提供
藍色為二結廠的範圍,紅色為四結廠,也就是後來中興紙業第一紙廠的位置,圖中藍色斜長條為當時紙廠的員工宿舍區,其右邊有紅線與許多圓點,為輕便鐵道,依此路線連結兩個廠區以及宿舍區

歷史較悠久的二結廠,早在1937年台灣興業株式會社成立以前,1919年就存在於蘭陽平原上,為台南製糖株式會社宜蘭製糖所(或稱二結糖廠)的附設製紙工廠。1916年台南製糖株式會社建造完成宜蘭製糖所,並鋪設五條運送原料專用的輕便鐵道後,打算利用製糖所充沛的甘蔗,在製糖之餘,用蔗渣造紙,於是1917年直接買下製糖所南側的土地,並在1919年完成二結紙廠的興建。

卻因當時蔗渣造紙的技術難以大量製造柔軟且品質良好的紙,且開發實驗又遇到諸多困難,遲至1933年,當時接手經營二結紙廠的「台灣紙業株式會社」研發出蔗渣造紙技術,蔗渣造紙才逐漸確立,這使1934年當時處於籌備階段的「台灣興業株式會社」,看上蔗渣造紙的商業潛力,並基於羅東擁有充沛且乾淨的水源。

且還有從太平山運至羅東的大量木材資源,而八堵到蘇澳的宜蘭線也已經在1924年完工,於是選擇二結紙廠東南側的四結地區,當地一處緊鄰宜蘭線鐵道的田地,開始建設「台灣興業株式會社四結廠」,同時購買兩廠區之間的土地,並在土地上建造輕便鐵道與宿舍,維持兩廠區的聯繫。

建造連結二結廠的原因,除了維持兩座紙廠的聯繫,還有更重要的——製糖所提供蔗渣來造紙。

在1937年四結廠完工之時,主要由1927年繼承破產的台南製糖株式會社之新創立公司「昭和製糖株式會社」,其所屬的宜蘭製糖所來提供。但四結廠營運不到一年,隨即面臨製紙原料的「鬼芒」不足,且昭和製糖株式會社不願意再以低價賣出蔗渣,使四結廠營運不到一年,便開始轉向,改以廢木料為製紙原料。此時太平山的木材如何運到四結廠,攸關剛成立的台灣興業株式會社能否取得源源不絕的原料,繼續營運。

木材原料的取得

為了取得造紙所需的木材,1938年台灣興業株式會社立即向總督府殖產局陳情,希望取得足夠的木材來補足製紙原料之不足。總督府基於製紙業是台灣的新興產業,大力相助,將營林所管理的太平山林場提供一年30萬石的原料木材。

這些木材當中,包含檜木樹枝、根部、枯木,以及松樹等木材,由台灣興業株式會社付37萬圓以支付搬運設備之費用;又在1939年,營林所正式與台灣興業簽訂合約,將不合適之針葉木(包含檜木的根枝、松木、亞杉等),以一立方工廠21圓20錢的價格提供為造紙紙漿的原料;同年,太平山上新設的輕便鐵道、索道都已經完成,而從太平山林鐵線上的歪子歪車站至台灣興業株式會社羅東廠的兩條輕便鐵道支線,也已完工,每天可運送平均60立方公尺的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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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韓正誼自繪
圖中羅東林鐵連結至宜蘭線上的羅東站北邊時,在靠近羅東廠時有岔出一條藍色虛線「營林所引込線」,該線即為兩條輕便鐵道所構成的木材輸入紙廠的鐵道路線

然而,即使新增加來自太平山的原料,也只能夠讓工廠發揮6成的產能。於是台灣興業在總督府的協助下,取得花蓮方面,來自林田山資源上的協助,並在1939年鋪設從鳳林萬里橋車站延伸約8公里處,進行林木砍伐,所得之紅檜一部分供應當地,一部分運出,紙漿原料則全數提供台灣興業的羅東廠,進行新聞紙等紙品之製造。

四結廠內部的運輸

直至戰後,輕便鐵道也還是紙廠內部備受依賴的運輸工具。造紙的過程中,從蔗渣造紙,到用木材製紙,工廠內的搬運需求一直存在。

0_羅東總廠機械平面圖
Photo Credit: 中興文創園區提供
圖為戰後初期,1960年代的中興紙業的四結廠(總廠)地圖,當中左右兩邊的鐵道為對外鐵道,右側為宜蘭線,左側應為連結太平山或二結廠的輕便鐵道,圖中各廠區之間的「卅」型線條則是廠內使用之輕便鐵道,可看見協助搬運煤礦至鍋爐室,左上角也有許多棋盤狀的輕便鐵道路線,為放置木材並將木材搬運至圖中左側中、下方之裁切、磨木的各處理室
0_羅東總廠機械平面圖-已加工
Photo Credit: 中興文創園區提供

在造紙的流程中,木材會先抵達貯木區(橘色處),透過輕便鐵道與搬運器材,將木材運送至偏中央(黃色處)進行磨木、削片、提煉精油等處理,才運送至製酸塔、蒸煮室製造成紙漿,最終進入圖片右側的抄紙廠房(右側「造紙」之藍色區域),完工後運送至中里車站(圖右側鐵軌旁)。在這製造流程中,作為燃料的煤礦(圖上方綠色處)會透過輕便鐵道運送煤炭至發電區域(紅色處),此外,各區域之間若有材料上的缺損,也會由倉庫(圖下藍色處)進行提供。

因這些需要搬運的物品,大部分數量與體積都很龐大,輕便鐵道成為廠區內連結各廠房之間的重要交通樞紐,也造就紙廠內曾經頻繁出現,那人夫辛勤推著紙漿、煤礦、各種化學材料等物品,穿梭在紙廠個廠房之間的紙廠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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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翻拍自中興紙廠歷史特展
在羅東工廠內進行搬運業務的輕便鐵道

參考資料

  • 台南製糖株式會社,《台南製糖株式會社第五期報告書(大正五年七月至大正六年六月)》,宜蘭:台南製糖株式會社,1917。
  • 台灣總督府鐵道部,《台灣總督府鐵道部第十八年報 大正五年度》,台北:台灣總督府鐵道部,1916。
  • 王惠君主持,《中興紙廠‧宜蘭興自造-歷史建築群‧紙業風貌一年期(107)調查研究 成果報告書》,宜蘭縣政府文化局委託,國立台灣科技大學承辦,2018年

《中興造紙 百年風華》紀錄片放映資訊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