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興造紙 百年風華》背後的故事:中興紙業在美援與新聞紙政策之下的起與落

《中興造紙 百年風華》背後的故事:中興紙業在美援與新聞紙政策之下的起與落
Photo Credit: 王惠君,《中興紙廠‧宜蘭興自造-歷史建築群‧紙業風貌一年期(107)調查研究 成果報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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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濃縮紀錄片的這段故事,也補充依些紀錄片無法敘述到的片段,說明中興紙業在美援與新聞紙政策之下的起與落。

文:內容力|韓正誼

1959年11月7日,「臺灣中興紙業股份有限公司」正式創立,當時該公司的生產量、設備完整度、技術,都可謂傲視全台,甚至有足夠自信,自詡為東南亞規模最大的製紙公司。台灣中興紙業股份有限公司,大多時候被簡稱為「中興紙業」,是一家由台灣紙業公司的羅東紙廠(含林田山林場),所分出並改組成立之新公司,資本額達到一億五千萬元,當中的主要資金,是由台灣銀行及其他省營機構所投資,達到股份的四分之三以上,因此實質上為一家省營公司。

這家公司成立之時,目標有三:

  • 降低成本,力求轉虧為盈。
  • 全力供應報業所需新聞用紙,與支援反攻大陸在收復地區重建文化之戰時宣傳用紙。
  • 供應反共國家所需紙張,拓展外銷,建立固定市場。

這時候的中興紙業公司是台灣唯一製造新聞紙的公司,其下羅東紙廠(今中興文創園區的前身)也是唯一有在自製木漿的紙廠,該工廠所出的新聞紙,除了供應全台灣各報社所需,也有能力外銷新聞紙、模造紙。這樣一間條件優秀的造紙工廠,也成為政府指定提供全台新聞紙的對象。

但就是這樣一家與國家新聞紙政策緊密綁在一起的公司,雖曾獲得美援的幫助,更多的卻是無法順應市場的各種桎梏。至1960年代,面對國內製紙市場的競爭激烈,加上外國新聞紙開始進入台灣,中興紙業卻無法順應時代,改變經營方向。

最終,在政府強調必須有足夠的新聞紙產量來滿足內需的政策下,中興紙業以鉅資買下九號機、十號機,這新增的數十億的欠款拖垮了中興紙業的財政,使這家曾傲視全台的公司,消失於時代中。

紀錄片《中興造紙 百年風華》正好有敘說出這一段的故事,本篇文章濃縮紀錄片的這段故事,也補充依些紀錄片無法敘述到的片段,說明中興紙業在美援與新聞紙政策之下的起與落。

中興紙業的誕生與美援

中興紙業的前身──台灣紙業股份有限公司,是國民政府來台接收造紙工業時,由「紙業接管委員會」所挑選出當時台灣規模較大的日治時期製紙公司所組織而成,其下有共五處製紙公司的工廠:羅東、大肚、新營、士林、鳳山,另外,因羅東廠的木材原料須仰賴林田山,台灣紙業當中也包含林田山管理處。這個羅東廠,即是日後的中興紙業。

1953年起,國民政府為了配合美援,推動「四年經濟建設計劃」,受到補助的主要是公營事業,台灣紙業股份有限公司也在受補助的名單中。美國安全總署(MSA)先行派遣專家──派克博士(Dr. Parker)來台視察台灣造紙工業的狀況,以擬定援助計畫,當中,派克對台灣紙業股份有限公司的羅東廠特別重視,1953年就補助80多萬美金給羅東廠,隔年又補助15萬餘,羅東廠因此購入新機,產量上升,也興建成品倉庫。

二戰期間羅東場的受損較其他紙廠而言,整體廠房建設保存較完好,恢復速度快,加上美援協助,使羅東場為全台規模最大的造紙工廠,並以新聞紙為主要生產品,占總產量的半數以上,無論營業額、產品質量皆為全台造紙業之牛耳。

1954年為配合政府實施耕者有其田,台灣紙業公司開放民營,隔年因民股達到公司股份的74.5%,成為民營企業。1958年12月,台灣紙業公司在股東大會上決議,將上述五廠實施分廠分營,各廠分開來管理。藉此機會,台灣銀行匯集其他省營機構資本,將股份集中在其下的羅東廠、林田山林場,並在之後中興紙業公司創設後成為最大股東,使中興紙業成為當時台灣造紙業中,唯一的公營事業。

而美援帶給中興紙業的,有好事,也有壞事。

二結紙廠大火與美援

中興紙業成立不久,1962年7月其下的二結廠發生大火,廠房設備、機械、製成品等遭受波即,損失慘重。雪上加霜的是,這場大火同時燒毀多項租借而來的美援器材。而這些設備,只是透過美援先借給紙廠使用,需要紙廠定期還錢,還完後才算是正式擁有這些器具,而尚未還清以前,這些器材都算美援會的。這場大火一燒,燒毀器具同時,這些器具的款項該如何付清,也出了問題。

中興紙業的美援設備都是承襲自台灣紙業時期,並在承襲這些美援設備時,也向中央信託局產物保險處投保火險。因此當發生火災後,中興紙業自然認為這些燒毀的美援器具應由中央信託局產物保險處處理,然而中央信託局卻不這麼認為。

中央信託局指出,當初中興紙業投保時,並沒將本次燒毀的這些器材全部列舉出,有遺漏之問題,因此難以全數賠款。中興紙業得知後,重新整理過往繼承美援器具之清單,才發現中央信託局在列出清單時,為依照實際投保比例來計算,將部分項目刪除,以此讓其餘項目之美金原價與保單相符合。在此據理力爭下,約到1969年此賠款一事才由中央信託局承擔並落幕。

美援對紙廠帶來的改變

美援另外給中興紙業的一大優勢,就是機械與技術的指導。中興紙業所持有的兩處工廠──四結廠(羅東工廠,總廠)、二結廠,雖然都是日治時期「台灣興業株式會社」所留下的,但因紙廠內的技術人員大多是日本人,僅少數台灣人為技術人員,戰後日本人撤離台灣時,兩處紙廠的高階技術人員也離開了台灣。而前來接管紙廠的中國人,雖說了解西式造紙的木漿製紙原理,但台灣興業株式會社的另一重要產品──蔗渣紙,這些中國技術人員可說是十分陌生,加上蔗渣紙的利潤不大,也順勢不再生產。

而美援的出現,提供紙廠在設備上及技術上的改善機會。1953年政府配合美援所推動的「四年經濟建設計劃」,當中台灣紙業公司將取得的78萬多美金用來改善工廠設備,使產量提高,並在羅東廠的四結廠東側,靠近中里車站處興建一棟倉庫,名為美援倉庫,提供貨物放置的臨時空間,讓須在宜蘭線鐵道與紙廠生產線間來回運送的貨物有個存放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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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王惠君,《中興紙廠.宜蘭興自造-歷史建築群.紙業風貌一年期(107)調查研究 成果報告書》
美援倉庫近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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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中興紙業公司
左側為北,圖上方為四結廠東側的宜蘭線鐵道,紅框位置為美援倉庫

在技術與改良上,1964年當時中興紙業的總經理周祖達上任後,申請到「美援第四號特別帳戶」資助,取得貸款300萬新台幣,並透過這筆資金,邀請美、日的造紙專家來台研究目前紙廠的生產流程,改進造紙流程,之後產量也有突飛猛進的增加。

紙廠的起落

在美援提供的多種協助下,中興紙廠的硬體設備與造紙技術在當時的台灣,算首屈一指,並在公司多元的產品及在降低成本的努力下,雖在財政上還是略為吃緊,也會有國營事業被中央指派一些各別任務,但整體上營運良好。直至1967年因國內新聞紙的需求,超越中興紙業所能提供的量,使中興紙廠緊急從外國進口新聞紙,從國內到國外新聞紙市場都呈現供不應求的狀態。

這使台灣各大小紙廠都開始擴增機台,增加產能,使台灣新聞紙市場逐漸飽和,同時日本又以低價傾銷新聞紙,使中興紙業大受打擊。因此中興紙業向政府抗議,表示應保障他們在台灣的新聞紙販賣權益。然而當時中興紙業的新聞紙已經無法滿足台灣日漸蓬勃的報業,政府只好繼續開放國外進口紙。

面對來自日本為主的外國新聞紙低價傾銷,1973年股東大會上,中興紙業曾考慮改為民營,讓紙廠可更靈活面對這波競爭,但林洋港先生力排眾議,繼續維持省營;同年,林田山林場也改為林務局經營,中興紙業的造紙成本又面臨增加的威脅。

自1973年中旬開始,發生世界性通貨膨脹,因物資缺乏,許多民營業者因價差而獲利,中興紙業肩負平穩物價的責任,繼續以低於市價的價格販售各種文化工業用紙。1975年行政院決議:「國內新聞用紙應力求自給自足,為達成此標,中興紙業公司應積極整頓,增資擴充設備,並提高品質。」

在此政策下,中興紙業決定添購新的造紙機,由中央提供3億元,省政府提供1億元,共同籌措資金,中興紙業以長期低利率的方式逐步還清,1975年向美國訂購雙網式全新高速新聞紙機,為紙廠的九號機,增建中興紙業的第三廠,藉此提高新聞紙的產量,1980年正式開始生產;但這卻無法滿足台灣報業的需求,於是1979年開始籌備添購十號機,1981年確定購買並興建第四廠,行政院估算為18億元的資金,分成三、三、四的比例,中央與省政府每年分別投資1億8千萬元,共投資5億4千元,其餘7億2千萬由中興紙業自籌,1984年完成十號機的安裝並開始營運。

與中興紙業添購十號機同時,國際油價上漲,新聞紙此時販售的價錢已經低於成本價。此時新聞紙賣越多,則虧損越大,中興紙業的營運日益困難。但中興紙業還是繼續苦撐,直至1991年因為廢水汙染問題,被當時環保署長趙少康勒令停工,直到問題改善才可復工。使當時資金上已經捉襟見肘的中興紙業進入長時間的停工時期,至2000年,中興紙業的虧損已上看58億,甚至無法支付員工薪水。

至此,這曾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得到全台最大紙廠榮譽的公司倒閉。戰後因獲得美援支助,加上本身在戰爭受損較少,使中興紙業在成立之初,就是全台灣規模與品質都最先進的紙廠。但在營運期間,因為中央堅持「國內新聞用紙應力求自給自足」,身為省營公司的中興紙業因此購買下九號、十號機,開始擴大生產新聞紙,卻又同時面對物價飛漲而新聞紙價不能漲的困境,求助於政府,政府所提供的援助也有限,致使最終走向破產倒閉。

參考資料

  • 王惠君主持,《中興紙廠.宜蘭興自造-歷史建築群.紙業風貌一年期(107)調查研究 成果報告書》,宜蘭縣政府文化局委託,國立台灣科技大學承辦,2018年。
  • 台灣中興紙業公司,《台灣中興紙業公司年誌》,宜蘭:台灣中興紙業公司,1988。
  • 黃淑玫,〈省營台灣中興紙業的經營(1959-1971)〉,國立東華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13。
  • 〈省營中興紙業公司,生產數量大增,規模為東南亞第一〉,《台灣民聲日報》,1959年12月25日,第3版。
  • 近史所檔案館館藏,「中興紙業公司」冊,館藏號:36-04-015-055。
  • 「台灣大百科全書-美援」,2020年7月30日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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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