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建國近30年,盧卡申科如何令白羅斯走至這境地?

獨立建國近30年,盧卡申科如何令白羅斯走至這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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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蘇聯解體之後白羅斯人重新探索國家認同,經歷過西方化、蘇聯化和白羅斯化三個階段。這次抗爭運動要成為破局契機樂觀與否,不妨先看清30年來深陷怎麼樣的身世迷陣。

文︰王家豪(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研究助理)、羅金義(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副教授)

白羅斯經濟發展穩定有成,人民教育水平高,都是民主發展的重要條件,但獨立建國迄今近30年以來經歷民主倒退,獨裁統治彷彿牢不可破,究竟死結何在?

這半個月以來,反對專制統治者盧卡申科連任總統的民眾抗爭運動引動國際輿論廣泛關注,分析主要從政治制度和經濟結構入手,本文則着眼於政治文化學:白羅斯長年處於「準國家」狀態,只有在1918年短暫獨立建國,其餘時間都被受沙俄帝國和蘇聯宰制;蘇聯解體之後白羅斯人重新探索國家認同,經歷過西方化、蘇聯化和白羅斯化三個階段。這次抗爭運動要成為破局契機樂觀與否,不妨先看清30年來深陷怎麼樣的身世迷陣。

回歸歐洲難產

今天的白羅斯在1991年宣佈獨立成國,旋即展開民族建構工程,建立屬於白羅斯人的民族共同體。政府嘗試重振民族文化和語言,包括恢復使用1918年獨立時期的「白紅白旗」為國旗(象徵民族復興和民主改革),以「柏康利亞」徽號(Pahonia)為國徽(承繼立陶宛大公國),又將白羅斯語定為唯一官方語言,以擺脫蘇聯的陰影。

可惜,民族復興志業遭受政治鬥爭窒礙,屬於自由派、主張獨立外交的最高蘇維埃主席Stanislau Shushkevich與屬於親俄保守派的前總理Viacheslav Kebich針鋒相對。經濟上受到俄國「休克療法」拖累,衰退和蕭條暴現,但政府仍然勉強推行私有化改革,導致國營企業陸續停擺;國企倒閉令眾多老百姓失業,生活水平下跌,社會動盪隨之。民粹主義者盧卡申科乘此國家窘境高呼要打擊貪污、提供免費公共服務、跟俄羅斯重建關係等等,「爆冷」成為白羅斯首屆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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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盧卡申科勝出首屆總統大選。

「斯拉夫兄弟」重振雄風?

盧卡申科逆轉原來的民族復興方向,將國家認同重新「蘇聯化」。他認為白羅斯存活於俄羅斯文明之內,擁有共同的文化、語言和宗教傳統,其成長也是建基於蘇聯建設。1995年白羅斯在熱烈爭議聲中通過公投,換上富有蘇聯色彩的國旗和國徽,重新將俄語定為官方語言,並支持跟俄羅斯融合。

雖然西方社會批評盧卡申科「開倒車」,但不少白羅斯老百姓卻視之為回復正常、撥亂反正。蘇聯時期的白羅斯實現了經濟現代化,工業和農業增長在加盟共和國當中名列前茅,成為「計劃經濟」下少數的成功案例。老百姓因而懷緬蘇聯時代的美好時光,不太熱衷於市場化改革,反而歡迎盧卡申科重新國有化的主張。

有白羅斯人以白羅斯語為母語,但主流社會習慣用俄語或「俄白語」(Trasianka)溝通(包括總統盧卡申科本人);白羅斯語被視為農民語言,是社會地位和教育程度較低的象徵(後來也逐漸成為反對派的符號)。盧卡申科支持「俄白聯盟」,跟俄國修復關係,這也跟國民普遍的親俄情緒吻合。透過從俄羅斯進口廉價石油之後再轉口至歐洲市場,白羅斯重拾經濟增長,極速恢復蘇聯時期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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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羅斯化」:公民覺醒無心插柳柳成蔭?

21世紀初,一方面被受西方顏色革命「威脅」,另一方面要應付跟俄國的能源爭議和普京的大國復興雄心,兩面受敵的盧卡申科對國民灌輸新的國家意識形態,提倡民族獨特性、團結性和獨立主權,藉以延續其威權統治。他聲稱白羅斯族是最純正的斯拉夫民族,獨一無二,是復古版的俄羅斯。

管治上主張集體主義,合理化國有經濟模式,對市場經濟和個人民主自由予以否定。雖然白羅斯經濟倚賴俄國能源,但盧卡申科強調國家主權更重要,為兩國關係定下紅綫,跟莫斯科斡旋時也可使出這張「民意牌」。而理念上,這時期他提倡的意識形態以價值觀為基礎,鮮有涉獵白羅斯的民族文化和語言,屬於具有兼容性的公民民族主義。

2014年的克里米亞危機令形勢進一步轉變,俄羅斯總統普京提出「俄羅斯世界」(Russian world)概念,意謂俄國有義務保護俄裔及俄語人士,合理化吞併克里米亞。自此盧卡申科再一次塑造白羅斯的國家認同,以避免重蹈烏克蘭覆轍。他力行「去俄羅斯化」,推崇白羅斯民族文化和語言,推動族裔民族主義,呼籲民眾紀念立陶宛大公國的歷史;親政府人士投其所好,提議將「白紅白旗」和「柏康利亞」徽號合法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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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政府逐漸放寬對公民團體活動的規限,讓它們協助推廣白羅斯歷史、文化和語言。這對年青人的成效尤為顯著,而「忽然」強調白俄羅斯語重要性的盧卡申科也儼然與反對派站在同一陣線。推動「白羅斯化」讓老百姓重新關注本土文化和語言,原意是抗衡俄國覬覦,卻是否孕育了民眾的公民意識,無心插柳柳成蔭,促成了今次反政府示威呢?

關於白羅斯應該回歸歐洲還是「斯拉夫兄弟」,以往文化菁英在兩個民族神話之間爭辯,其實鮮有容納普羅大眾參與。今次抗爭運動到底帶來了多少公民覺醒?民眾應該怎樣把握歷史契機,奪回國家認同的話語權,重新決定自己民族的命運?抑或它不是成蔭之柳,其實不過是一現曇花?

責任編輯:Alvin
核稿編輯: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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