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亦絢《愛的不久時》小說選摘:我們是堂堂的現代人,誰比較有感情就是有毛病

張亦絢《愛的不久時》小說選摘:我們是堂堂的現代人,誰比較有感情就是有毛病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新版後記裡,張亦絢說:「《愛的不久時》是我寫作至今以來,最喜歡的一本書。它有最簡單的面貌,實則說了非常複雜,且只有小說才能說得那麼好的事。……我幾乎可以肯定地說,它是我文學的原點。」

文:張亦絢

有子從年輕時就嚮往摩洛哥。她人生原本的計畫,是在北非的摩洛哥工作與生活。至於她要做的是什麼工作,不知為何,我今天已經忘記,大概是某種與官方文教有關的工作。那個職缺只接受會法語的人,至於阿拉伯語並不在考慮之列。為了實現她的夢想,會說阿拉伯話的日本人有子,不得不轉彎來學法文。但是到了法國,不知為什麼,她被一個音樂老師相中了她是彈風琴的料,有子因此每天坐火車到附近的小城學風琴。

星期天時,不太有宗教情懷的她,就在教堂裡面練風琴。她對法文抵制的更厲害了,學音樂,大概不需要太高深的法語。她時常在貼小招貼賣法文課本還有參考書,我總覺得那有一點洩憤的成份在。

其他的日本女學生對有子非常排斥。她們告訴我,「有子很複雜,她已經做過事了。不像我們。」日本女人要保持清純的需求異常地強烈,即使到了外國也如此,使我覺得,那帶有幾分強求的「智能不足」的意味。有子當然不會不知道。我們閒談,她告訴我:「法國人都勢利。附庸風雅。」我還在沉思,她又繼續說道:「不過,當我在日本時,我也是有錢人,我也非常勢利,並且附庸風雅。」

有子教給我的種種事情中,除了法國人如何膚淺與粗俗外,就是一個女人如何知道自己真正在戀愛的相關知識。「如果有一天,」她說道:「妳很早很早就從妳的睡夢中突然醒過來。比方說,平常妳都是早上六點鐘醒來的,忽然間,妳在清晨三點鐘或四點鐘就醒來,非常清醒,再也睡不著了,那就沒有錯了,那就代表妳戀愛了。」她加上一句:「但是我非常不喜歡這種情形,我喜歡睡覺。」

當我在南特時,這樣的情形我從來沒有過,我也一直都不注意。後來我到了巴黎,過了很長很長的歲月。有一天,真在夜裡三四點鐘醒過來,毫無睡意,我馬上想起有子說的那番話,了解那是什麼。

我在床上躺著淚一下子流出來,在心中,對從未保持聯絡的有子說道:「有子,我知道了。」那距離有子告訴我這種「非常科學的」檢驗法,至少已有八、九年之久了。

像有子那樣的人,在南特比在巴黎容易遇到。

有子不喜歡法國,她在南特與一個德國學生戀愛。


李奧納多.科恩在他的書《美麗失敗者》中有過一句話,我忘記是「你會一天比一天寂寞」或是,「他會一天比一天寂寞」。總之,有人會一天比一天寂寞。

我常常會想起這句話,想知道這是不是一句有憑有據的話。寂寞可以測量嗎?比如說,可以在「金氏紀錄」上找到「世界上最寂寞的人」這樣的紀錄保持人嗎?有可能向她/他挑戰,打破紀錄嗎?

我想起南特,常常會想加上一句,我一生中最寂寞的歲月。但我連對這都不太信任,總會發出一連串的疑問:

「真的嗎?」

「妳怎麼知道的?」

「是什麼讓妳可以這樣認為?」

那其實是段美好的時光,我交更多的朋友,快樂的片段也更多,如果要斬釘截鐵的說,那一段遭遇最能代表寂寞,我往往可以馬上舉出反證:

比如說,有比妳搬到雷恩市時在浴室滑倒,忽然知道妳如果爬不起來,沒有一個人會知道。而妳死了,屍體至少要六個月後才會被發現,妳連房東都沒有,仲介是惟一知道妳在這的人——而他們惟一有可能過來的原因,是六個月後的租約到期。

妳說妳在南特時最為寂寞,但有比跌在地上的那個時刻更寂寞嗎?

又比如說,有個夏天,妳不為什麼地跑去意大利,整夜整夜看拿玻里海上的漁船燈火,那時,覺得身體簡直是被挖空了,可以在上頭愛鑲什麼就鑲什麼——。

在南特時,妳有寂寞到妳在拿波里海邊這個地步過嗎?

然而,在這有幾分無聊的自問自答後,我會想到一個男人,然後我就會陷入無言的沉默,不再問自己問題。這個男人我只見過一次,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他在我的人生中不超過十分鐘。

那是中午午休的時間,在大學餐廳吃過飯,妳刻意地擺脫了當時感情不錯的幾個韓日學生,妳一定是非常非常焦慮以及不快樂,所以才會不在抽煙學生一向聚集的那幾處抽煙,跑到都被植物圍住的空地裡。其實那也不真的荒涼,也還在校園裡。只不過離教室遠些,一般人不會特別走到這。

抽菸。和許多外國學生一樣,妳是到外國才開始抽的,這當中有什麼大家都可以懂的東西,介於寂寞與無助間。

抽菸也有許多種:快樂地抽;享受地抽;社交性地抽;不抽人就會崩潰掉地抽;不抽就會想要傷害自己地那種抽——那一天,在種種可能性之中,是最嚴重最可怕的一種。到想要自己躲起來悶著抽。為什麼?也不為什麼。人生太痛苦?法文太難學?什麼都可以是原因,也都可以不是。

他出現時我吃了一驚。他跟我要煙,這很平常,我給他;又跟我要火,這也很常遇到,我給他。然後他問我:「妳好嗎?妳過得還好嗎?」這就很少見了——要煙的法國學生除了銘感五內的謝謝與「祝君一天愉快」外,不敢太多話的。

但他問,他真的想知道。他的人性令我發窘。我無從回答。但一定還是禮貌地說了:「我很好。謝謝你。」我沒有跟陌生人交心的習慣。

「我不是學生。我從南斯拉夫來的。妳好嗎?」

我沒有再多問什麼。「南斯拉夫」這四個字已經說得太多:戰爭,種族滅絕,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夠了。

除此之外,他漂亮。不是印象中黑髮黑眼的南歐人,不高,瘦小結實,金髮金汗毛,整個人刺刺渣渣,硬,而最硬的地方在他眼睛裡。相對於女性的光滑、柔軟,他是異族中的異族。

據說有些女人特別著迷於囚犯,倒不一定是對罪犯有興趣,而是被監禁過的人身上的性欲與常人不同。好像男人也有對寡婦特別偏愛的。寂寞就是牢獄。飢渴對某些人而言,是性交的重要元素。在他到我面前時,我從未思索這主題,那一刻,一切排山倒海。

他開始碰觸我。並非色欲與挑逗的碰,也並非不色欲與挑逗的碰。我要拒絕他的,但是我沒有。我辦不到。我就是辦不到。他繼續。


我是在到達南特第六個月的時候遇到Alex,我的小說人物。我們認識的第一個月裡,他一直要我幫他取個中文名字,我以為他的目的,不過為了佔據我的注意力。

我們時常見面後,反而都不再提取名字這件事,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知道關係不長遠。有一個名字,就像有一個紀念物般,在未來只會徒增傷感。傷感的事我們都不做,我有煙,他有酒,我們是堂堂的現代人,誰比較有感情,就是誰比較有毛病。我們甚至一度非常嚴肅地約好「這當然絕不是、絕不是一個愛情關係」——你一句,我一句,言之鑿鑿。只差沒去公證,立誓絕不會愛上對方。

Alex。我決定叫他這個名字非常久了。他知道一定不會開心,因為曾經讓他敗得一塌塗地的他的情敵,就叫做Alex。但是我對你多麼好啊,連你情敵的名字我都記得住。你一共不過提起過一次,我懷疑你有多少朋友做得到像我這樣。我仍然疼他。

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我常想,如果不是害怕自己愛上另一個Alex,我是不是會和這個我叫他Alex的小說人物上床?那個Alex已經在小說中出現了,就是那個讀哲學的。記得嗎?他也曾問過自己是否會在小說中出現。

讀哲學的Alex是老師又是有婦之夫,我無論如何都不要愛他,道德顧慮還是另一回事,我一向討厭老師和有婦之夫,像某些人討厭猴子或是檸檬茶,那是一個人的原則問題。如果和Alex發生感情,那對我而言,形同對自己的雙重失貞,我寧死而不為。但是我愛Alex,可怕的無路可退。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的一件事就是,我想Alex也愛我。會沒有出事,我一直想,那都是跟後來的假Alex的出現有關。假Alex至少不是老師,也不是有婦之夫。

因為真的Alex是老師又是有婦之夫,我從不曾對人說過他。我最多就是說,他教了什麼,他說了什麼。假Alex是第一個毫不避諱指出事實的人:「妳非常喜歡他。那個讀哲學。」

我回答道:「他結婚了。」

他彷彿沒聽到:「妳愛他。」

我回答道:「他結婚了。」

他再說:「但是妳愛他。」

「他結婚了。」我簡單地說。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愛的不久時:南特/巴黎回憶錄(2020我行我素版)》,木馬文化出版

作者:張亦絢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

張亦絢:「《愛的不久時》是我寫作至今以來,最喜歡的一本書。」
傳奇絕版小說,重回人間。
2020我行我素版,情義難再得。

寫給痛苦的訣別信,面朝人生的定情物,
在變幻莫測的世界中,我們都需要有如護身符般的小說。

台灣到法國念書的女同性戀遇上當地的一位異性戀男子,他們之間有戀愛的可能嗎?他們的關係能長久嗎?小說中的男女主角甚至一度非常嚴肅地約好「這當然絕不是、絕不是一個愛情關係」——你一句,我一句,言之鑿鑿。只差沒去公證,立誓絕不會愛上對方……

絕版已久的張亦絢首部長篇小說《愛的不久時》, 「2020我行我素版」鄭重推出,全新改版並新增一篇四千多字的後記〈暫時的一切〉。

《愛的不久時》寫於長篇小說《永別書》之前,張亦絢於2011年出版這部小說時,台大外文系特聘教授張小虹形容它是「二十一世紀的愛戀手記,後《荒人》後《鱷魚》的怪胎情慾流動。」

新版後記裡,張亦絢說:「《愛的不久時》是我寫作至今以來,最喜歡的一本書。它有最簡單的面貌,實則說了非常複雜,且只有小說才能說得那麼好的事。……我幾乎可以肯定地說,它是我文學的原點。」

後記也說明為何絕版多年之後,張亦絢鄭重決定給《愛的不久時》一個比較無印、比較素顏,也比較赤手空拳的版本。刪去初版的〈文學與我〉兩篇、〈後記〉與〈作者的感謝名單〉,此外還有四篇專文導讀與十三則留言版性質的「留言」,也不再收錄進來。「單純,然也毫不簡略 ; 低限,同時絕不虛弱——這也是我想以小說,對世界與各位致上的心意。」張亦絢說。

getImage-3
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王祖鵬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