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不在的幽靈—陶亞倫2020個展》:一個無法力抵權力核心的個體,如何面對當前恐懼、面對幽靈?

《無處不在的幽靈—陶亞倫2020個展》:一個無法力抵權力核心的個體,如何面對當前恐懼、面對幽靈?
Photo Credit: 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藝術家陶亞倫在當代藝術館的新展覽《無處不在的幽靈》中,想像這些虛擬實境為切不掉的幻肢 (phantom limb),現下社會摸不到困境與事實。

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在當代藝術的作品表現之中已非一種鮮見的媒材。虛擬實境透過後設建構的維度想像,以視覺為主要傳導方式,帶領觀眾進入一種精神 。空間(性) 在空間裡,在虛擬實境的助力之下,再也不是一種需要透過多方物理擺設、實體空間中陳列與佈局的建構。

套用德國社會學家Martina Löw所說的:「我們透過感知與排放中創造空間。」[1] 空間的生產需要物件與物件的對應,需要對話。虛擬實境的詭譎正是在其中,透過頭戴裝置,再將影像射入瞳孔,能夠對應以及依循的判斷只有視覺與個體的先備知識與體驗。因此,對虛擬實境中空間的詮釋是我們對虛擬實境中提供畫面的空間印象解讀、想望。

先想像空間,再製造空間。關於虛擬實境藝術的展覽,好似也如此。當代的美術館為虛擬實境作品辦展覽,觀眾對於作品體驗是一種如旅遊般的期待—帶著我的身體進入我沒體驗過的地方。為了進入一個虛擬空間而進入一個實體空間,美術館之於虛擬實境就如國際機場之於存了十年的旅遊基金才能到達的夢幻異國、展覽介紹則如旅遊手冊,美術館成為一個中介站,虛擬實境內的地方(place) 為目的地,而精神及欲望為一切的推力。

落地於國際間政治與歷史的拉扯中界 (nexus),藝術家陶亞倫在當代藝術館的新展覽《無處不在的幽靈》中,十個新作品用虛擬實境科技重構十個在社會現實中充滿張力的遺址點、闡述各式權力擴增的消極歷史,與被欲望消費後的匱乏;想像這些虛擬實境為切不掉的幻肢 (phantom limb),現下社會摸不到困境與事實。

幽靈與精神

事實上,幽靈 (ghost) 不一直都只是幽靈,幽靈是一種存在與曾經的存在。幽靈的徘徊、游移、延續都代表著一種未完成,一種還在為現勢所干擾與相互影響的狀態。幽靈一詞,或說英文「ghost」這一個字的字源由日耳曼語系系統發展而來。

在古日耳曼語 (Urgermanische Sprache) 中為Gaistaz,演變為古高地日曼語 (Althochdeustch)中的Geist[2]。德文中Geist的用法並非直接為我們今日所知道的、講述幽魂、幽靈、鬼魂的ghost。

在德文規範都登辭典中(Duden)[3],Geist此字的意涵有三層:

  • 一是人的意識與思考 (denkendes Bewusstsein ),
  • 二是機智 (Scharfsinn),
  • 三則是基酒 (也同英文的spirit)。

意識與幽靈,兩者不但在字源中代表著一種流動式(fluid)的不定型態,更在動態上有著一種飄忽的想像。那麼也許,在思考陶亞倫這次的十件新作品時,與其用英文ghost的幽靈去思考,不如以德文的Geist去揣摩精神,甚至,以如今已被英文大量挪用的的德文詞彙「時代精神」(Zeitgeist), 揣摩在這時代間徘徊的幽靈般的變異時代精神更是貼近。

若想像陶亞倫的作品是他對時代精神的詮釋,那他呈現了一個充滿著殘缺的權力與欲望的時代。在作品虛擬實境中,觀者在體驗作品時,看到的虛擬空間主體是十場不同的殞落: 監獄廣場上的監視塔、蔣公銅像、地下神社、巴比爾塔、巨型雷達站、停屍間、病床間、第一顆原子彈、塔特林塔與迪士尼遊樂園。

這十件選址分別與一一的揭示了國家機器、權力對監視與管控的囂張、殘存與人類永遠填不滿的慾望;資本主義作為機器的動能,而人民則是機器的燃料。在與無法跟這樣的機器匹敵的狀況下,我們在這個世界上都是免洗筷般的消費品,成為心不甘情不願的養分,或不知覺 (unaware) 的養分。

藝術家陶亞倫-1_(1)
Photo Credit: 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藝術家陶亞倫

資本主義

國家機器的動作有很多型態,或說,以不同型態入侵,而陶亞倫的選址也揀了這些型態出來: 在《徘徊的幽靈No.10》,作品的機械裝置會帶著戴上視覺裝置的觀眾、水平式的移動,當身體的前進跟著視覺拉近,由虛擬的美術館空間緩緩步入「現場」,掀開眼簾的前方是彷彿受到鬼魂纏身的 (haunted) 遊樂園設施、一座無人的旋轉鞦韆。

陶亞倫在作品論述中提出遊樂園的工業背景,是資本主義虛構出來的歡樂擬像,並提到迪士尼樂園全球化的霸權殖民。遊樂園 (amusement park) 是一種躲藏的很好的資本主義影分身,收一些錢,提供一些歡樂 (amusement)。

資本主義與遊樂園假設的是一種同等交易,它收到的錢等於你買到的歡樂,將情緒物體化,簽下期貨,保證你鬱卒進來快樂出去。義大利哲學家Franco ‘Bifo’ Berardi稱資本主義為一種「擴張中的虛無」 (The expanding sphere of nothingness) ,他認為資本主義為一種達成永生 (immortality) 最成功的方式。

透過死勞動 (dead labour) 的累積達成永遠不會結束生長過程,完成增值 (valorisation)。 由死勞動達成的資本主義不斷驅動活勞動,並歸功於金融化與虛實轉化的質變 (transubstantiation),與企業的數字化 (mathematization)。

實體的交易則被訊息與數位化替代,多維的現實成為無次元的資訊;人工智慧則被使用於物聯網,給予擬真的資訊產物一種三維的存在。這些資本主義的層層轉化深植於日常生活中,數位也入侵生物圈 (biosphere),將混亂秩序化、抽象 (abstraction) 即為秩序,如錢與語言[4]。 想像中的資本主義與自由(市場)總被畫上等號,做多少事就賺多少錢,現實則是做事以賺錢,機制儼然成為箝制。

觀眾現場VR體驗-5
Photo Credit: 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同質性的和平幻想

陶亞倫的作品裡展現了國家的虛假正向是一場不斷重新上演的戲,從1919年的塔特林塔到現當代的遊樂園,新的建設代表新的慾望,新的科技代表新的掌控形式,慾望潮去潮來。《徘徊的幽靈No.4》中的主體景象更是比核彈等現代技術還更要悠久欲望展現。

在新的系列作品的4號中,虛擬空間引觀眾入場的位置是著名的巴比爾塔 (Tower of Babel) 。聖經舊約中的巴比爾塔故事原是為了嘗試解釋人類語言的多樣性。故事中的巴比爾塔建築,是人民想要直達天堂所努力蓋的城市巨塔。當時地球只有一個語言,然而,神在這座巨塔尚未完成之時,打亂了他們所說的語言,讓他們無法再相互溝通,並讓這群人四散各地。

陶亞倫將巴比爾塔視為人類對烏托邦的空想,將故事中突然失語的混亂與當代人文的預言,認為人類人文的起落、迴轉都由人類為掌控的主體[5],而在當代,何謂烏托邦也值得重新咀嚼。但這由虛擬實境作為媒材生產的虛幻烏托邦思考又代表什麼? 烏托邦是一種想像的美好、一種想像的和平,一種高度的同質性。

藝術家陶亞倫與VR作品-2
Photo Credit: 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虛擬實境中的烏托邦也許就是一種共好價值的瓦解。現實反映的虛擬、烏托邦的不切實際。烏托邦所尋求的同質性 (homogeneity) 更是確立了烏托邦並不會是一種對和平的解答,如同質性的追求並不能解決性別與種族所交織出來的問題 (intersectionality)。烏托邦 (utopia) 的字源更是說明了一切: ou-topos/no place, 空無一地,的確是一種虛擬的境地,而欲望則是填不滿的容器。

虛擬殖民

然而,虛擬已在這個時代成為必須,如陶亞倫在展覽中提到虛擬現實殖民了物理現實,網際網路之於物理現實也非對等關係。《徘迴的幽靈 No.1》透過監獄監視塔闡述全視性的監控,並將全視性的國家監獄監控場域延續至虛擬的網際網路,意圖說明人類被掌控的幅度已滲入越過物理能夠感受的境界。網際網路從民主自由的表徵成為民主自由的新戰場。

儘管如此,網際網路的監控與紀錄與人類自由卻非一種正比關係。想像個資遭監控,網路服務供應紀錄你的歷史訊息,儲存私人信件在資料庫裡,但身處在一個看似自由的國度裡,你在物理社會中的物理身體卻飽受歧視 (如: 性弱勢族群、弱勢宗教、有色人種等),當你唯一的庇護是使用網路、找尋認同,也許虛擬殖民後的物理現實帶來的歸屬感更勝被監控被記錄的恐懼。社會治理(服務) 進入虛擬化,但治理的本質為何? 誰受治理,而被治理的混亂在哪裡?

在德國作家Marc Uwe Kling的小說《Qualityland[6]中,他想像了一個完整全自動、科技服侍人類的烏托邦國度。對螢幕眨眼睛與登記唇紋後輕吻與機器人溝通、個人機制評分則能幫人類自動挑選門當戶對的伴侶、不同的機器人為人類需求的不同的功能而生。

藝術家陶亞倫-2
Photo Credit: 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Kalliope7.3 為一名暢銷女作家機器人(Androidin), 她被創造出來的功能為撰寫科幻小說。Kalliope7.3成功寫了多本排名第一名數週的科幻小說,直到被出版社禁止寫科幻小說,規定轉寫歷史小說,卻只獲得1.6星的評價,最後又被轉為寫經典文學個人化的改編故事 (如回去找男人的包法利夫人,沒有人受傷的老人與海,又或,沒有出現過同志角色的普魯斯特) 。

Kalliope7.3 認為新任務有損她的原則,缺乏寫作靈感,因此她的出版社老闆叫她自己到摧毀機器人的工廠報廢/摧毀 (verschrotten) 自己。人工智慧與虛擬殖民物理世界的背後,始作俑者終究是人類,監控者不會是技術製造出來的機器人,而是那個出版社老闆、獲利者。因此,治理的本質若是維持秩序,尋求共利,如此共利,在民主社會中,又是誰決定?

當數位、虛擬、不可及 (intangible) 的媒介,同時間成為使用權利、無邊界監控治理與賦權個體的最佳媒材,又要如何在全知的狀況保護自己。而如前面所提到,若此處將幽靈 (ghost) 換作精神 (Geist),陶亞倫在《無處不在的幽靈》的十件新作所布局的虛擬場域呈現出的是一種集體情緒,在備受歷史延遲效用的堆疊與游移的21世紀中,當代人類所面臨的歷史碎片中的威權沉積 (sediments)。

陶亞倫的幽靈是一種扭變中的時代精神,一種不被追求的被動Zeitgeist,而這樣的集體精神更透過肆虐的病毒,在我們共同加強虛擬需求後放大 (如諸多國外學校以ZOOM授課產生的情資收集問題)。在這些人為手段的自動化與數位化之下,值得思考是,以一個無法力抵權力核心的個體該如何面對當前恐懼、面對幽靈? 在此,也許最恐怖的最值得擔心的不是受監視,而是我們如何受虛擬(的習慣)制約、如何控制欲望。

藝術家陶亞倫導覽《夢》_
Photo Credit: 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參考資料

[1]Löw, M. (2017). Raumsoziologie.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2]牛津辭典ghost詞彙演變,詳見: https://www.oxfordreference.com/view/10.1093/oi/authority.20111019092740884

[3]都登辭典Geist 定義,詳見: https://www.duden.de/rechtschreibung/Geist_Verstand_Destillat

[4]Berardi, F., (2019) The Second Coming. Polity Press. P.52

[5]展覽作品論述

[6]Kling, M-U., (2019) Qualityland, Ullstein Taschenbuchvlg, P.68-P.69

藝術家介紹

陶亞倫,1966年生於台灣台北,擅長於動力裝置、互動數位媒體創作,近年跨足虛擬實境領域,即榮獲2018年馬德里現代數位科技影音藝術節(MADATAC)「最佳新媒體藝術裝置獎」肯定,並於2019年首度獲邀參與威尼斯雙年展的平行展覽。陶亞倫多年來持續於新媒體藝術領域試驗當代資訊科技與藝術交互應用的可能性,關切探討人類主體、感知與空間互動的議題。

展覽資訊

名稱:《無處不在的幽靈—陶亞倫2020個展》
地點:台北當代藝術館(台北市大同區103長安西路39號)
時間:2020/8/22-2020/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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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