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抗荷蘭勢力300年,峇里島八個舊王權的最終末日

抵抗荷蘭勢力300年,峇里島八個舊王權的最終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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峇里的舊時代結束了,但歷史又翻開了下一頁。荷蘭人對峇里島的統治,在歷史上只是短暫的片段─自1597年第一次接觸以來,到1908年完全征服,荷蘭人已耗去311年的時光;而荷蘭政權在1942年被日本人驅逐,總計前後只統治了峇里島34年。

1596年,荷蘭的遠征艦隊首次造訪東印度群島,即現在的印尼。1602年,荷蘭東印度公司(VOC)成立,1603年在爪哇島西端的萬丹(Banten)建立了公司第一個商棧,接著在1611年建立了巴達維亞(Batavia),打算將其建設為東印度的貨運樞紐。

為了壟斷香料群島的香料貿易,17世紀以前荷蘭人兵鋒所向,對準的主要是商業上的競爭對手;1641年打爆了馬六甲的葡萄牙人,1669年攻陷了望加錫(Makasar)蘇丹國,1683年又收拾掉了萬丹,而西班牙人在1663年放棄了最後一塊摩鹿加(Maluku)群島上的根據地,讓荷蘭人解開獨霸香料群島的成就。

被打敗的輸家們位置分散,遍佈東印度諸島,荷蘭人打爆他們是基於貿易考量,對於諸島上的地方王侯,只要與香料無關,實際上興趣不大。到了18世紀,香料開始不那麼賺錢,荷蘭人轉而栽種茶、咖啡等現金作物,逐步擴大巴達維亞在爪哇島上的腹地,才將全爪哇納入掌控;既然集中精力於一隅,對於東印度群島的其他部份,荷蘭人的興趣反而更少了。

峇里島就是被荷蘭人「遺忘」的典型之一。雖然就挨著爪哇島東邊(峇里海峽最窄處僅有2.5公里寬),而且早在1597年就有荷蘭艦隊造訪,峇里島與荷蘭人之間始終沒有太多交集。在荷蘭人與爪哇島上首屈一指的強權馬塔蘭(Matarm)蘇丹國對峙時,儘管荷蘭人拉攏還抱緊印度教信仰的峇里島結盟出征的倡議有過幾次,始終各吹各的調,說不上有真正的合作。

除了盟友不打之外,不賺錢的地方也不值得打,對荷蘭人來說沒有香料的峇里島上的俏貨只有奴隸,被說成是「最值錢的現金作物」,而峇里王公不必荷蘭人征服便源源不斷輸出奴隸,省心下來的荷蘭人自然不必多此一舉。

據估計,在1650至1830年的180年間,峇里島出口的奴隸多達15萬人,而16世紀末島上的人口也不過就30萬左右;奴隸貿易由峇里的統治者主導,由華人、武吉斯(Bugis)人或者歐洲人仲介,而荷蘭東印度公司正是主要的出口市場。

17世紀中葉的巴達維亞據信有三萬人口,其中約有半數是奴隸,而峇里島出身的奴隸就介於八千至一萬人之間。算上被解放的奴隸,巴達維亞城裡人最多的族群恐怕非峇里島人莫屬。這些奴隸有男有女,女奴尤其受華人青睞,她們不像穆斯林有烹調食用豬肉的禁忌。至於男奴則素來以叛逆著稱,剛開始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士兵、水手的來源之一,但就因為難以駕馭,在1688年全面禁止輸入。

於是東印度群島之外,峇里奴隸也被轉賣到開普敦、或者印度洋上的毛里西斯(Mauritius)、留尼旺(Reunion)島上的甘蔗農場裡。

峇里島的奴隸來源是多方面的。傳統上罪犯、重刑犯的妻與子、非婚生的子女都可以被奴役,而且司法制度偏向於製造奴隸——同樣的罪名對高種姓的罪犯處罰就比低種姓輕;種姓出身低的人往往無法以財產贖罪,只好拿免於奴役的自由作抵押。

由於印度教的影響,峇里島上也將人分為婆羅門、剎帝利、吠舍、首陀羅四階種姓。除了犯罪,各種欠錢不還也可以拿人身自由來抵債;債務奴隸在東南亞十分常見,峇里島不但莫之能外,還變本加厲,島上的王公們往往強迫臣民參加大規模的鬥雞比賽,押錯寶輸得一身輕的人只好賣身還錢。由於奴隸是世襲的,奴隸的子女也是奴隸的來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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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unawan Kartapranata @ CC BY-SA 4.0
峇里島上諸王國極盛時期的範圍

不過最能反映島上形勢的奴隸還屬戰爭中的俘虜;17世紀以來政治分裂、八國並雄的局面使得統治者之間戰爭不斷,而獲取奴隸則成為戰爭的主要動機之一。19世紀初統治峇里東側卡倫加賽姆(Karangasem)的王公就自承打仗是因為缺錢,沒錢時就挑軟弱的鄰居開打,把抓來的俘虜一家子都賣掉,才有錢消費鴉片煙。除了鴉片之外販奴所得還用來交換武器與奢侈品。

由於史料缺乏,當初一度強大的峇里島如何逐漸裂解成八個王國,過程並不十分清晰。在17世紀末以前,峇里島上存在著相當強大的格爾格爾(Gelgel)王國,在荷蘭人前來探索東印度群島的時代峇里島還能西向往爪哇島擴張、東向與望加錫爭奪松巴哇(Sumbawa)島。

1678年峇里決定性地擊敗了望加錫,從此將東面的龍目島納入版圖,將島上信奉伊斯蘭教的薩薩克(Sasak)人置於印度教王公的統治之下。但當時主導征戰的已經不是格爾格爾,而是其下的幾個地方政權,好比說最後征服龍目島的其實是卡倫加賽姆王國。

經過三百年的統治,格爾格爾王國在1656年被推翻,其後裔則在1696年建立了克隆孔(Klungkung)王國,並且保持名義上的共主地位直到19世紀。一個面積僅有5633平方公里的小島能夠與周遭強權交手而不落下風,已屬難得,更令人想不到的或許是島上還是分裂的。

不過,清晰明確的分合統獨並不是峇里島民的世界觀;在他們看來,所謂的文明,在時間線上是從早期的輝煌不斷衰退至今,在空間上則是從中心到邊陲、由內向外逐漸退化衰降。在峇里島上的傳說中,文明是由滿者伯夷(Majapahit)帶來的,而滿者伯夷的先祖則可以追溯到傳說中的神明。

這些神明當初是以Batara的稱號傳承,但當世系傳承到猶帶有神性的人類時,稱號衰降為較低階的Dangqiang。爪哇島上的Dangqiang後裔來到了峇里島,建立了島上最早的文明、格爾格爾王國,但他的種姓從婆羅門降階為剎帝利,頭銜也從Dangqiang換成更低階的Dalem。

據說Dalem傳承了七世,每一世都昇霞屍解、超昇仙界、解脫成諸神不留屍體,唯有最後一世死於內戰,格爾格爾被毀,他本人則凡人一般普普通通地死去。這之後,其後續世系建立了克隆孔,但再度貶號,只能自稱Dewa Agung了。

這樣的衰解不限於文明的創建者,也包含其他所有王公與普通人;他們目前的階級、種姓都是衰降後的結果,只是過程有遲有速,所以結果不同。但這種分化與衰降並不是分裂、割離;在峇里人看來,從大大小小的統治者再到個人,其實都是印度教神祇所帶有神性光輝的一部分,彷彿主神的大小分身,只是越遠離中心的輝煌就越顯得黯淡,不如本尊精緻完美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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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在這種秩序想像之下,峇里人並沒有現代西方從支配、被支配的角度考察社會關係、區分統治者、被統治者的政治概念,也不能理解把疆界畫分清楚有甚麼必要。既然一為全、全為一,能夠爭競的是與輝煌文明間的距離,而不是魯莽滅裂、佔地為王。

在王權概念與峇里相近的西里伯斯(Celebus),據說荷蘭人曾有意調解兩個王國間的「領土」紛爭,希望大家劃分仔細免傷和氣;既然某國的領土是眼力所及沼澤的最邊緣、某國的領土是眼力所及海洋的最遠處,那麼在沼澤、海洋間的爭議土地上劃下道兒分個界,豈不勝過打來打去?然而蒼老年邁的國王卻回答說:

先生,我們打仗可有更充分的理由,可不是為了這些不起眼的小山。

因此這種衰退觀只是歷史事實的陳述,他不但不是命定的,而且理論上是可以逆轉的。在國家而言,追求文明、仿效滿者伯夷過往的榮景、舉辦盛大奢華的節日儀式,是接近核心的方法之一,所以人類學家格爾茨才把峇里島稱為「劇場國家」。

不單是政權如此,個人也是如此;政治領袖、羅闍(raja)主要由婆羅門、剎帝利、吠舍擔任,首陀羅則主要是追隨者、屬民(kawula)。但由於前三個階級的人數眾多,全部擔任要職是不可能的,因此彼此間競爭激烈;而首陀羅雖然出身低,在屬民與領袖之間擔任中階階層的官吏(pebekel)卻司空見慣。

峇里島上的種姓制度不像印度本土那樣出身決定一切,還要看本事。而這種扈從庇護關係是跨地域的——同一個村子的居民往往隸屬不同pebekel,效忠不同的羅闍;而且效忠關係不妨礙kawula在其他社會組織履行義務。一個老百姓可能是某個羅闍的kawula,同時又因為租賃另一個羅闍的田地而為他佃耕,還必須向所在地的梯田管理合作社納水租,而這個水利自治組織不歸任何統治者管轄。

所以說雖然連同理論上的共主克隆孔在內主要的峇里王國隨著山海之限有八個,那其實是八個王權輻射的主要中心,不能以領土國家的概念來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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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 Kepper @ public domain
峇里島上的主要王國

而展示文明的富麗堂皇以邁向王權核心的秩序想像也制約了統一王權的實際權力;這意味著羅闍們的心思越放在理想中的輝煌,越妨礙實務方面的行政管理,消耗的資源卻越多。換言之,地位越高,儀式性越強,實際權力卻減弱,因而造成地方權重割據坐大的局面。

峇里島的地形也鼓勵「分裂」;島上最高峰3142公尺,梯田直種到2000英尺(610公尺)的等高線,而從西海岸抵達梯田高度極限不過15-20公里,從東海岸起步走更只有10-15公里。天然地勢阻礙橫貫島內的交通,山地餘脈則直插入海將全島如輪輻般一條條劃開,造訪他處走海路比陸路便捷得多。

這當然不利於「統一」。不但一條條從海岸往山坡上延伸的領地彼此間難以溝通,為了侵入鄰近傾斜入海的條狀地帶而只控制較富裕的海岸也很危險;內陸山區的火山灰質土壤不但更肥沃,而且掌握了梯田的水源。

於是乎在荷蘭人忽略峇里島的兩百年間,島上也繼續維持著天子垂拱軍閥混戰的局面。19世紀初,由於拿破崙戰爭荷蘭站在拿破崙一邊的關係,荷屬東印度一度被英國占領;為了制止奴隸貿易、制止峇里島上搶劫遇難船隻的習俗——擱淺在珊瑚礁上的船隻被視為神的禮物,瓜分船貨被島民視為權利——英國一度侵入峇里。

但拿破崙戰爭一結束,除了錫蘭與開普敦之外,原本的荷蘭領土又都原原本本歸還荷蘭;儘管英國派駐東印度的總督萊佛士(Thomas Stamford Raffles)熱愛爪哇島,強烈反對物歸原主。雖然萊佛士的抗議無效,但荷蘭人懷疑英國佔據東印度的野心從未消失,畢竟荷蘭人在當地的航運業已經被英、美商船取代,只差主權沒讓渡。

1819年,萊佛士建立了海峽殖民地——即現在的新加坡——讓荷蘭人更加緊張;新加坡與澳大利亞間的航運日益興盛,新、澳航路上的龍目海峽也成為英國商船必經之地,峇里島與新加坡間的貿易日趨熱絡,儼然是英國人下一個染指的目標。

於是將峇里島納入荷蘭統治便被提上議事日程。早在1818年,荷蘭人就派遣使節出使峇里島;峇里王公對荷蘭人的交好興趣缺缺,明白表示歐洲人有領土野心,不像華人老實作生意,不是當面取笑外國人奇形怪狀,就是藉口打鳥行獵、辦理喪事拒絕接見。

荷蘭使節被嘲笑得受不了,一度發火,揚言對圍觀群眾開槍,這才讓看笑話的群眾各自奔命,不過這一來當然甚麼外交成果也都沒達成。剛把東印度收回,爪哇百廢待舉,財政赤字又一直沒改善,1825-1830年間又爆發了爪哇戰爭,凡此種種使得荷蘭無暇東顧。

然而1830年以後,東印度開始推行新的耕作制度,強迫農民種植一定比例的咖啡、菸草、茶葉等現金作物上繳,使得東印度成為「尼德蘭免於滅頂之災的救生圈」。不但富裕了爪哇,還提供了本土償還國債、修建鐵路的資金,幫助荷蘭渡過了1830年比利時獨立戰爭以後一連串政治動盪,這才有了繼續擴張的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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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1841年,發生了一起船舶擱淺在峇里後被洗劫一空的事件;被洗劫的船長出版了一本小冊子自述經歷,在荷蘭引起公憤,而荷蘭政府則藉此與峇里諸王公展開談判。利用羅闍間的內鬨,荷蘭成功地在1843年與島上的五個王國(Badung、Buleleng、Karangasem、Klungkung、Tabanan)和龍目島簽下讓渡主權的條約。

簽下的條款卻帶有十足欺騙性。在峇里人的王權概念中既然權威不可分化,那麼「我的就是你的」其實只是一種常識,同樣套話這些王公之間締結聯盟時見得多了;但同樣一句話讓歐洲人來理解,就變成了峇里同意荷蘭統治的依據。

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1844年,又一艘掛荷蘭旗的武吉斯叭喇唬(perahu)船擱淺在峇里北方的布萊倫(Buleleng)王國;荷蘭遣人交涉,然而布萊倫羅闍拒不承認荷蘭人主權,他的首相哲蘭提(I Gusti Ketut Jelantik)辯說羅闍連荷蘭語、馬來語都不懂,怎可能明白條約簽得甚麼,把檳榔汁吐在護照上侮辱荷蘭人。哲蘭提是這麼說的:

只要我活著,國家就不會承認你詮釋的荷蘭主權。⋯⋯單憑一張紙,任何人都不能成為他人土地的主人。不如讓波紋劍(kris)來決定。

荷蘭人的反應是派出遠征軍雪恥。1846年,2艘護衛艦、4艘汽船、12艘雙桅縱帆船、40艘小艇搭載了1700人(歐洲士兵400人)、230門各式火砲登陸,快速攻陷了布萊倫首都毫不費力;峇里士兵只有少量火器,主要武裝不外乎長矛、波紋劍,頂不住荷蘭人的火力。

但距離海岸8公里的札格拉格(Jagaraga)要塞才是布萊倫主力所在,這裡地勢險崛,峇里人深溝高壘以待。兵力不足之下戰況陷入僵局,荷蘭人討得一紙降書,叫布萊倫出資建堡壘給荷蘭士兵駐守,遠征經費也要羅闍償清;實則布萊倫一時服軟只是緩兵之計,不但一毛錢沒賠給荷蘭人,哲蘭提還走遍峇里四處討援兵。

這就引來了第二次征討。1848年,2400名遠征軍登岸,歐洲人占了三分之一,其他主要是爪哇、馬都拉人(Madurese),還有一連非洲士兵。荷軍依然輕鬆拿下首都,但在前往札格拉格要塞的路上驚訝地發現對手的紀律和防禦陣地都加強了。山路不但狹窄傾仄,還處處被壕溝挖斷,溝前滿是削尖的竹籬。

掙扎前進的荷軍抵達要塞外圍的兩座副堡(bastion),強攻之下攻陷其中一座,但一起拿下的一處廟宇在夜間被峇里人的長矛逆襲給收復。眼見敵人從主堡中傾巢而出,荷蘭人乘虛拿下對手巢穴,哪裡知道峇里人也在轉移目標,襲向荷軍的補給線,驅散了輸送給養的苦力。反而被逼著據守城池的荷軍眼看就要消耗完飲水彈藥,撤退路上被峇里人一路追趕,狼狽逃回船上。

荷軍的失敗其實不難理解;峇里人集結的兵力足有16000人,其中手持火器的也有1500人,以逸待勞不說兵力還是敵人六倍半。儘管從戰損來看,荷蘭人的確占據優勢;200人的傷亡換來對手2000人陣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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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L. Kepper
在 Kusambe 向荷軍長矛衝鋒的峇里士兵

1849年,背負敗軍之名的荷蘭人第三次出擊,這次帶上了荷蘭士兵近5000人,總兵力多達12000,動用了89艘船載運。不但兵力大增,荷蘭人這回也終於想到該利用峇里的內部分裂。除了作為名義上宗主的克隆孔暗中支持布萊倫,與布萊倫羅闍是親兄弟的卡倫加賽姆羅闍也並肩抗荷。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在1839年的內戰中成功從卡倫加賽姆分裂出去的龍目羅闍就向荷蘭人自告奮勇願意出兵協剿,卻屢遭拒絕;嘗過兩次苦果後,龍目接管卡倫加賽姆的出兵條件才被荷蘭人接受。其他峇里王國作壁上觀表示兩不相幫,唯有地處內陸的邦利(Bangli)深恐被東、北兩面包夾,倒向荷蘭人。

輕鬆拿下布萊倫首都之後,8000荷軍向內陸推進,但這回荷軍主帥米希爾(A. V. Michiels)用兵不像前任只靠肌肉,而是擺下鴻門宴想誘捕前來談判的羅闍;哲蘭提和羅闍們也不傻,帶了萬餘峇里士兵就與敵軍隔條馬路左右對峙,情勢一處即發,搞得米希爾也不敢妄動。

這以後類似談判又進行了幾次,米希爾老是找不到機會擲杯為號。白費功夫了一星期,1849年4月15日,4000荷軍再度向札格拉格要塞開拔,後面跟著2000名苦力。

米希爾記取了之前教訓,不再單純無腦正面強攻,而是分出了1200人的別動隊走水道迂迴札格拉格後方。與此同時,荷軍將火砲布署於要塞五百公尺外開砲射擊。經過一小時看不出效力的砲擊後發起的突擊被擊退,損失重大,米希爾催促後方帶上更多火砲、又進行了數小時無效的射擊,最後只好暫時撤出對手的火砲射程外,伴隨著峇里人的歡呼。

然而就在當晚,荷軍別動隊也摸到了要塞後方;峇里人在後門修建了更多工事,荷軍見狀一度想打退堂鼓,卻因為意外驚動守軍而發起強攻。成功突入工事一角的荷軍被峇里人釘死,但守軍連續兩次密集長矛衝鋒也被擊退。黑燈瞎火下荷蘭人且戰且走,天明時發現已摸到了札格拉格附近,一番血戰後擊斃對手200人,徑自拿下主堡;而在城外駐守的荷軍發現異樣,正確猜到了別動隊已經得手,遂發起進攻,不到一小時就拿下周邊大小工事。

早晨7:00,重回前線的米希爾驚訝地發現札格拉格豎起了荷蘭旗。主戰的哲蘭提逃之夭夭,接下來幾天前來投誠的峇里王公絡繹不絕。在龍目的幫助下,荷蘭人又輕鬆拿下卡倫加賽姆羅闍的宮殿;羅闍與其王族、侍從發動了自殺式攻擊(puputan)撞在荷蘭人槍火上自滅,但哲蘭提再度逃脫不知所蹤,龍目人說是已經蒐獲收斬,但也只有裝飾華美的波紋佩劍為證。

連平兩國,米希爾移師,準備消滅克隆孔;然而荷蘭人的攻勢沒有表面上順暢。由於痢疾和霍亂流行,米希爾現在能調動的兵力只剩4000人,而作為峇里共主的克隆孔此時正有四面八方湧來的馳援。在Kusambe寺廟的激戰中荷軍就被擁上的峇里人矛籬壓倒,被迫撤退。

米希爾組織了第二次攻擊,但峇里人拼死抵抗,荷蘭人不但得逐屋逐戶推進,還得一直擊退密集長矛陣的逆襲;峇里士兵一度夜襲至米希爾左近,一發槍子打在他腿上。峇里人的文獻寫道是一發能追蹤敵人的魔法子彈奏了功。荷軍主帥被抬回船上醫治,外科醫生卸下了他的大腿,但手術並不成功,陷入昏迷的米希爾接著便一命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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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R. van Hoevell @ public domain
荷軍主帥米希爾(A. V. Michiels)

荷軍的形勢十分危殆;團結在克隆孔旗下的大軍來自巴塘(Badung)、吉安亞(Gianyar)、塔巴南(Tabanan),總數高達33000 人。米希爾之死令殖民當局大為震動,克隆孔的號召力更超出荷蘭人想像。

然而峇里人也厭倦了戰鬥,希望談和——19世紀初以來,峇里島周遭經歷的天災人禍已經夠多夠嗆;1815年松巴哇島上發生的火山大爆發瞬間殺死一萬人, 20公分厚的火山灰塵封耕地,引發的饑荒又餓死38000人。峇裡、龍目島與松巴哇島前後一共死亡117000人,單單峇里島至少就亡去25000人。1817年,饑荒引起的人體抵抗力下降使得疫疾橫行,1828年又天花大爆發。

人力短少而火山灰終化為沃壤,既然列強開始抵制奴隸貿易,峇里島民開始轉種大米、咖啡等經濟作物出口。日子好過才十多年,1840年代末挑起的戰爭又打亂了貿易、大面積摧毀了島上的經濟,仗怎麼能打下去。

雙方簽下的新約與舊約差別不大,荷蘭除了主權外再無其他要求,但地緣格局已重新洗牌——親荷蘭的龍目取得卡倫加賽姆,布萊倫則被一分為二,一部分被邦利吞併,一部份獨立為Jembrana王國;這兩地方都治理不善,不想管事的羅闍們於是將布萊倫故地拱手讓與荷蘭。

峇里北方因此全落入荷蘭人之手,而1858、1868年當地的兩次叛亂被平定後,荷蘭人的統治又更加穩固。南方的幾個王國依然內鬥不休,在被克隆孔吞併的壓力下紛紛向荷蘭求助以自保,沒有團結的跡象;舉例來說,吉安亞的羅闍自1883年以來就三番五次要求荷蘭合併,屢屢遭拒但毫不放棄,終於在1900年修成正果與荷蘭融為一體。

到了1891年,控制了卡倫加賽姆的龍目與克隆孔爭奪島上霸權,雙方都向荷蘭請求援助,荷蘭人卻兩不相幫。乍看之下荷蘭人似乎維持已往的不干涉政策不偏袒任何一方,實際上,1880年代以後,荷蘭的政策已經轉變了,追求更直接的控制。龍目與英國人越走越近,不得不提防;島上又富有礦藏和適合栽種咖啡的土地,鴉片貿易興盛,凡此厚利在在令人垂涎。

干涉龍目的藉口荷蘭人已經製造過許多回,龍目羅闍十分謹言慎行,荷蘭人總不得手;但這次龍目為了擊敗克隆孔,強徵島上被征服的穆斯林送往峇里作戰,逼得穆斯林起而叛變,荷蘭人終於逮到機會作文章——確實是先作文章,荷蘭人大肆炮製了薩薩克(Sasak)穆斯林被壓迫的宣傳,內容極度誇大,好製造人道介入的理由。

1894年7月,5000荷軍登陸,龍目一支1200人的偏師率先投降。在穆斯林與基督徒的夾擊下,龍目本來就打算放棄抵抗,但荷蘭人的獅子大開口令人難以接受,分散的荷軍又讓龍目羅闍找到可乘之機。8月間的連續奇襲令荷蘭人損失了千把人,火砲損失過半,指揮官也被擊斃,差點團滅。

但龍目沒把握住戰機,到9月時荷軍兵力已增加到7000人,薩薩克穆斯林更多達50000人,相較之下龍目只能集結15000人,東部叛亂的地區只好拱手讓出,兵力集中據守西部的首都馬塔(Mataram)。

反守為攻的荷軍開始圍攻馬塔蘭,在1894年9月連續十天的砲擊中傾瀉了5000發開花彈。但龍目的男女老幼頑強抗戰,荷軍與穆斯林援軍想前進,必須得侵門踏戶一間間攻克民居。待荷軍推進到宮殿將其攻陷後,整座城名副其實夷為平地;宮中殿內繳獲了1000磅(454公斤)黃金、6000磅(2722公斤)白銀,支付荷蘭遠征軍的戰費綽有餘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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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ollective work, "Le Petit Journal" 1849 @ public domain
1849年布萊倫王國滅亡時,描繪峇里島特有的自殺攻擊「仆步躺」(puputan)的繪畫

龍目殘軍在Cakranegara繼續頑抗,荷蘭人在10-11月的四周內又狂瀉了8500發砲彈,接著重演街巷內的死鬥。身邊宮人與隨從數百人對荷蘭人發動自殺突擊(puputan)後,龍目羅闍投降,被荷蘭人流放;昔日盟友的疆土,龍目島以及峇里島西部的卡倫加賽姆,從此便為巴達維亞直轄。

於是峇里島上的土著王國在持續的內鬥中迎來了最終章。也是在1891年,南方的明關威(Mengwi)在巴塘、塔巴南的聯手攻擊下滅國;巴塘由一隊操作火器的武吉斯傭兵打頭陣,勝過明關威的長矛波紋劍。明關威年邁的亡國之君戰至孤家寡人,仍由他的轎夫抬著朝敵人槍口前進,直到轎夫一一被擊倒後,拒絕投降的他也被殺。

兼併鄰國的巴塘隨即也遭遇滅頂之災。1904年,一艘懸掛荷蘭旗的華商商船擱淺在巴塘海岸。島民遵守荷蘭人的禁令並未乘亂搶劫,還幫忙卸載船貨,事後船主卻宣稱部分貨物與現金不翼而飛,要求賠償。這起失竊案很可能是編造的,但荷蘭人卻不走司法途徑,直接要求羅闍償還。

一但巴塘拒絕,荷蘭海軍便封鎖了海岸,漁船都不許下海不說,連封鎖艦隊的維持費都要巴塘賠;而巴塘也硬氣,反而要求荷蘭人賠償封鎖造成的損失。金錢其實只是藉口,不少商人都願意當和事佬、掏腰包把錢付了,巴塘羅闍卻威脅說誰出錢他就處罰誰。

到了1906年,連鄰國的塔巴南都被荷蘭一道封鎖,遭了池魚之殃。眼見封鎖不足以屈服這些土邦,1906年9月,3000名荷軍登陸吉安亞,先切斷邦利、克隆孔西向救援的可能,艦隊則開始砲擊巴塘的首府。雖然勇氣驚人,火力劣勢的峇里戰士沒能阻擋荷軍向首都Denpasar的推進。

9月20日,巴塘羅闍的妻妾臣下、宮人隨從大約250人,頭簪鮮花、身穿華美的喪服白袍、手持波紋劍或長矛,從起火的宮殿中走出,伴隨著激昂的鼓聲朝荷軍挺進;羅闍本人雙手持劍,穩坐四人大轎中,直走到距離荷軍百步之遙,步出輦轎的羅闍使了個手信,旁人便將波紋劍刺入他胸膛。

其他人也開始自殺或互刺,嚇得荷蘭人手上槍走了火,引來巴塘人持矛衝殺,貴婦宮女們則朝荷蘭人丟擲金幣珠寶,身旁有夥伴倒地便停下腳步先了結他;荷軍大小槍砲一時發作,加入屠殺,堆屍的同時還不斷有人出城迎向槍口送死,直殺到見不著活人,荷蘭士兵才開始一個個搜查屍身撿拾珍寶。

這所謂的「仆步躺」(puputan)自殺攻擊,也是峇里島上固有的文化奇觀,不限於對付荷蘭人。他的字根puput就是「了斷」(finishing)或「終結」(ending)的意思。在使用鴉片等致幻物的同時進行攻擊這點上,「仆步躺」與爪哇島上常見的「阿魔克」(amok)確實很接近,但「仆步躺」更多了層儀式感,不像「阿魔克」總被認真當作一種戰術來執行;偶而「仆步躺」也有自殺攻擊反敗為勝的戰例,但十分稀少,大部份時候都被當成了象徵王朝末日的行動劇來搬演。

Dewa_Agung_in_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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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隆孔的統治者、最後一任Dewa Agung與他的親人

巴塘被消滅後,塔巴南被荷蘭人順便一鍋端,羅闍下獄後在囚牢中自殺身亡。而剩下的最後兩個王國——邦利、克隆孔——也在刺刀尖的脅迫下簽約降伏,被迫交出所有火器、所有權力,允許荷蘭人駐軍。但荷蘭人還不滿足,在1908年要求羅闍交出鴉片專營的特權。當 4月,一夥叛民起而攻擊荷蘭人的鴉片商棧,逮著出兵藉口的荷蘭人則揮軍直指克隆孔首都。一路上未曾發生過像樣的會戰。

克隆孔的統治者、最後一任Dewa Agung,也像前幾個羅闍一樣,帶著宮中男女老幼裝扮整齊,手握長矛短劍,在鴉片煙蒸薰之中飄飄然陶陶然地走向敵人;大約400人被荷蘭人的槍砲一一刈倒,幾乎無人生還,荷蘭人則毫髮無傷。這是峇里島上最後一次「仆步躺」,土著政權假戲真做戲假情真地滅亡,在狂迷中結束了舊時代。

峇里的舊時代結束了,但歷史又翻開了下一頁。荷蘭人對峇里島的統治,在全島的歷史上只是短暫的一片段——自1597年第一次接觸以來,到1908年完全征服,荷蘭人已耗去311年的時光;而荷蘭政權在1942年被日本人驅逐,總計前後只統治了峇里島34年。

隨著戰後印度尼西亞反帝反殖民運動的風起雲湧,島上的抗荷英雄也被抬進民族主義的萬神殿奉祀;作為共和國一部分的峇里島,也在1950年印尼宣布獨立的同時贏得了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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