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亦絢《我討厭過的大人們》書評:「打翻」潘朵拉的盒子,示範「討厭」的情感教育

張亦絢《我討厭過的大人們》書評:「打翻」潘朵拉的盒子,示範「討厭」的情感教育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然而無論如何,說出討厭與恨的勇氣,往往是講究溫良恭儉讓的傳統社會無法想像的,張亦絢在此創作的真正本意,或許不僅是要勇於「打開」,更要「打翻潘朵拉的盒子」,讓情緒可以言說與不再壓抑。

她是走廊,張亦絢

「張亦絢」這三個字,已是華文創作圈近年不可錯過的名字。2019年《性意思史》連獲好書大獎,顛覆社會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的「性意識史」(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展現以小搏大的敘事動能,以語言擊破社會規範的野心。

八月是她年度豐收的時節,此次一連推出「舊歌精選+新作主打」。其一是2011年其留法歸來後,一舉入圍國際書展大獎的改版賦歸作《愛的不久時》。小說透過來自台灣的同性戀華人女性與猶太裔異性戀白人男性,在法國南特/巴黎共築出「否定戀愛的戀愛」——比純愛更純的(不)戀愛小說。再來便是最新散文集《我討厭過的大人們》,本書源自《幼獅文藝》同名專欄,早已奪下2018年金鼎獎「最佳專欄寫作獎」。張亦絢此次不僅要把「討厭」與「愛」一併囊括,更要把「好」與「壞」的界線同時翻轉,輕巧又銳利。

她的個人網站「我是走廊,張亦絢」,短短幾個字將其特質嶄露無遺——可以輕易穿過,但行經後的你,已不再是你。一如江鵝讀《性意思史》的感想:「叮叮咚咚把我腦袋裡的性結構全部敲散開來。」讀者會經歷思考的瓦解,並各自重新打撈與組裝,這種走廊的「仲介性」正巧是張亦絢創作最強悍的特別意義。

打翻潘朵拉的盒子,讓情緒不再壓抑

在新作《我討厭過的大人們》,此書分為兩輯,輯一為同名專欄發表集結,輯二則為未公開的新創作「有多恨」。從實體的大人,到抽象的「病痛、匱色」,再至「採取立場、勢利」等無可名狀的概念,可見識到張亦絢橫跨虛實,示範討厭與恨的走位,一齣單人舞台劇獨白漂亮揭開。

但她的重點卻不是討厭或者恨,兩者都只是為了鋪陳「指認情緒」。這本散文集慧黠卻又不帶痕跡地告訴讀者:重點是「情緒從何而來」,倘若把討厭與恨想個徹底,何必畏懼得罪旁人——畢竟情緒比較接近是私人的記憶所匯聚而成的「化學反應」。

例如〈我討厭過楊翠〉就點名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主委,而且很快揭露原因:「因為她是楊逵的孫女。」這理由並不充分,也不是作者本意,於是她很快又寫下自己「翻箱倒櫃」確認這種討厭從何而來,細細解釋自己「一種面對『光榮感』的壓力與不安」。因為「敬愛」的嚴肅,往往帶來疲倦與「不可發言」。這種討厭,恰恰也是「殖民遺緒」的一種,面對受過迫害的群體,儘管不是加害者,卻也帶給人沉重的壓力,不可言說、不容置喙的光榮感。

張亦絢透過梳理,將討厭理性化、個人化,最後回到記憶本身的不牢靠——因此這個題目乃是「討厭『過』」,「過」可以是「過去式」,也可以是「現在式」回望上一秒的眼神。

又或者看看〈恨病痛〉吧:「妳得到一個標籤與一組辭彙,一開始連妳自己也不懂,所以別人的態度就會左右妳。……病讓我處於被區隔與易受攻擊的位置了。」張亦絢點出,這種恨乃是由於對自己「不完美」的氣憤,病痛的自己卻又軟弱地無力還擊。然而真正該恨的卻沒恨到——妳怎麼能恨「辛苦的自己」呢?該恨的是旁人多舌,恨旁人看輕,恨一個苦撐又不肯承認病痛的社會。

然而無論如何,說出討厭與恨的勇氣,往往是講究溫良恭儉讓的傳統社會無法想像的,張亦絢在此創作的真正本意,或許不僅是要勇於「打開」,更要「打翻潘朵拉的盒子」,讓情緒可以言說與不再壓抑。這也正好也延續了《性意思史》的母題:鬆綁話語的權力,讓壓抑得以「普通地」釋放。倘若討厭到底,何必有所畏懼,你看她輕巧地轉身,抽出疊疊樂的木頭,讓危墜的高樓應聲倒塌——張亦絢眼神睥睨,告訴你勝負從不影響了什麼。

以小搏大的解構,意在言外的游擊

正如前面所述,以小搏大一直是張亦絢最擅長的本事。《我討厭過的大人們》大多都意在言外,表面上討厭,背後卻是深情回眸或頑強陳抗。若仔細閱讀,大抵可以發現張亦絢在書寫「大人」背後所要探討的象徵意義,例如〈我討厭過鄭清文〉就意圖指出在黨國時期,台灣文學長期與「中國文學」歸屬之爭的文學史意義;〈我討厭過葉石濤〉面臨「鄉土文學論戰」的污名化歷史;〈我討厭過西蒙・波娃〉指涉了女性主義者能否具備自主的動能;〈我討厭過佛洛伊德〉則是向佛洛伊德否認亂倫對精神損害的一筆抗議;〈我討厭過「書法老師」〉則來自於兒童性騷擾/性侵犯的深刻痛感……讀者不難從行文中發現,張亦絢討厭有其「過」與「不過」,可以重新反省如鄭清文與葉石濤的本土意義;然而面對佛洛伊德與「書法老師」帶來的蒙難,更要堅決姿態,為弱勢還擊。

「我討厭過」的「過」在此被張亦絢兵分多路,然而我們也不難理解,話語往往只是表面,她的書寫更顯示了她對德希達(Jacques Derrida)解構主義的重視——過往語彙的使用乃出自於社會規範與意義,德希達的「延異」(differance)則指出了語言自我創造的契機,重新不斷變化、革新語言,透過書寫與差異拆毀意義的殿堂,張亦絢猶如承繼者,聰明地轉化並運用到當代中文。

在「有多恨」一輯,這類的書寫策略有了延伸,例如〈恨情敵〉就指出「情敵」乃出自於「情人」,後者必須存在,前者才能成立;然而情人給予了你情敵,除了出於本能的嫉妒之外,更應該思考情敵為何「得以」存在啊。又或者〈恨採取立場〉,所恨不只是「表態」或者「預設心理」那麼簡單,是因為立場一旦採取,其餘思考皆會淪為一團,發言亦被消音,張亦絢透過莊子面對死亡的「鼓盆而歌」、童話故事《十一隻天鵝》中沉默編織的妹妹,巧妙解釋了說與不說之間的「不說之說」與「說之不說」。

張亦絢透過宣稱自我的討厭與恨,進而游擊那些更主流的、更龐大的聲音,姿態聰明又輕盈,那麼一扭身,所有的念頭都被丟入她的滾筒式洗衣機——拿出來不是新的,但至少繁華褪盡,全又可以重新來過了。

討厭千奇百怪,恨也千百萬種

《我討厭過的大人》是今年不可不讀的散文作品,它不只更近於現代版散文版的福婁拜小說標題「情感教育」,還寫出了討厭有千奇百怪的原因,恨也能有一千七百萬種理由——就算打翻潘朵拉的盒子也無妨,甚至可以順便看看裡頭究竟藏了什麼。

你沒有說出討厭的勇氣嗎?張亦絢把潘朵拉之盒倒了一倒給你看——怕什麼呢?或許裡頭什麼也沒有,甚至可以把自己清空,理應好好自己來說,用手去指,那個討厭,究竟是什麼形狀。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