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地緣炸彈:土耳其在黑海發現天然氣,只會加劇與鄰居們的衝突對立

新地緣炸彈:土耳其在黑海發現天然氣,只會加劇與鄰居們的衝突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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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土耳其近日大動作宣布在黑海發現天然氣,除了可能讓該國在與天然氣進口國進行續約談判上,增加些許議價的空間,也可能讓安卡拉當局更有籌碼向東地中海鄰國施壓,試圖迫使長期以來排擠土耳其的周邊諸國,意識到他們必須將土耳其及其支持的北賽普勒斯政權,視為區域能源開發上可能的夥伴。

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在今(2020)年8月21日大動作召開記者會,宣布於黑海的Tuna-1區域(此處的tuna在土耳其語指多瑙河「Danube River」,而非英語中的「鮪魚」)發現320 bcm(billion cubic meters,十億立方公尺)的天然氣(註1),是黑海至今發現最大量的天然氣,艾爾多安還表示,這次發現完全是土耳其的努力,沒有依賴任何他國資源或幫助。

艾爾多安也指出,這項發現的重要幕後推手,包括財政部長阿爾巴伊拉克(Berat Albayrak,他也是艾爾多安的女婿)以及能源部長唐梅茲(Fatih Donmez);其中,阿爾巴伊拉克在2018年接任財政部長以前,於2015年至2018年間擔任能源部長,並在任內開始積極推動土耳其在自然資源上的開採行動。

由於土耳其在能源供給上無法自足,多年來的能源進口,導致貿易赤字,阿爾巴伊拉克在這場記者會中指出,這次的重大發現,可望使該國在能源進口上由赤字轉盈餘。

能源部長唐梅茲則指出,這次發現的天然氣質量極高,很可能有助降低開採經費。

艾爾多安表示,預計在2023年、即土耳其建國100週年時,該國就可以開始使用這次新發現的天然氣;他強調,土耳其會繼續在黑海及東地中海進行能源鑽探及開採,直到土耳其成為天然資源出口國。

消息一出,部分評論者認為,艾爾多安在記者會中提及的願景,或許太過樂觀,他們質疑,此一發現對土耳其高度依賴進口的能源及國內經濟問題,究竟能有多少實質且即時的幫助;然而,把時間線拉長,綜觀土耳其近年的能源政策,不難發現,安卡拉當局早已意識到該國在能源上的貧乏,因此長期以來設法進行開採、並利用該國獨特的地理位置,試圖建立某些優勢,以在區域能源政治上保有一些實力。

土耳其能源現況

土耳其的能源需求除了國民日常家用以外,還來自近年蓬勃發展的製造業,如汽車、汽車零件、家用電器、服飾、甚至國防工業等,這些產業逐漸讓土耳其成為重要的出口國,主要的出口國包括德國、英國、義大利、伊拉克、美國等。境內貧瘠的石油及天然氣,導致該國在能源上高度仰賴進口(註2)。

在能源進口上,土耳其最仰賴俄羅斯,近年來也逐漸仰賴亞塞拜然與伊朗。

自1990年代以來,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Gazprom)就是土耳其的主要天然氣供應來源,提供境內將近50%的能源需求;2005年,土耳其成為俄羅斯第二大天然氣出口國,僅次於德國。

在能源供給上高度依賴俄羅斯,讓土耳其在土俄雙邊貿易及外交等事務上佔下風;此外,土耳其與俄羅斯的天然氣合約,有高達80%採用無條件支付契約(take-or-pay)模式,即當土耳其因為需求減低而無需購買天然氣時,仍需負擔部分費用。

安卡拉當局很早便意識到該國在能源上對進口、特別是俄羅斯的依賴,因而不斷尋求替代方案;如積極開採自家的天然能源,並發展包括風力、水電、地熱等可再生能源。

除此之外,土耳其也在能源進口上,設法尋求俄羅斯以外的其他渠道。2020年上半年,土耳其從亞塞拜然進口了5.44 bcm天然氣,是同期最高的天然氣進口源,超越俄羅斯。

同時,土耳其也轉向以相對便宜的液化天然氣(註3)代替管線天然氣;自2018年開始,土耳其國家石油管道公司(BOTAS)及其他幾個私人能源進口企業,都開始轉向販售液化天然氣的賣家購買,包括阿爾及利亞國家石油公司(Sonatrach)、奈及利亞液化石油氣公司(NLNG)、卡達天然氣(Qatargas)、以及幾家美國公司。

這些發展逐漸提高該國液化天然氣進口量的比率;2019年,土耳其進口的液化天然氣僅佔總體天然氣進口量的29%,但今年3月,液化天然氣躍升到52%的總體天然氣進口量;2020年上半年,土耳其進口的管線天然氣較2019年同期下降了22.8%,而液化天然氣進口則上升了44.8%;此外,土耳其從伊朗及俄羅斯進口的管線天然氣,分別較2019年同期下降了44.8%及41.5%;且在4月至6月間,土耳其並未從伊朗進口任何天然氣(註4)。

最後,土耳其也在能源進口及儲存設備上下功夫,包括擴大儲存容量、增建浮動儲存和再氣化裝置(floating storage and regasification unitsFSRUs),這些設備能夠讓土耳其在天然氣價格較低時買進,在用量高峰、如冬季時再行使用。

有鑒於安卡拉當局在能源政策上採取的種種措施,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的土耳其市場逐漸萎縮,從2017年的52%,到2018年的47%,降至2019年的33%。

就算土耳其無法在短短幾年內,開始使用該國在黑海發現的天然氣,這項發現仍意味著,土耳其接下來幾年,在與天然氣進口國進行續約談判上,勢必增加些許議價的空間(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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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黑海天然氣:經濟內憂的希望?

本文開頭提及,土耳其預計在2023年,就會開始使用這次在黑海新發現的天然氣;若該時程表成真,屆時土耳其將能夠應付7%的天然氣內需量;對於向來在能源上高度依賴進口的土耳其來說,能供應7%的能源內需不容小覷。

唱衰的觀察家則表示,土耳其所發現的黑海天然氣儲量最多能供給土耳其7年的需求,而且3年的開採期限有些太過樂觀;此外,在鑽探上經驗較豐富的土耳其,缺乏純熟的開採技術,勢必得與西方能源企業合作,向他們取經,才能順利進行開採。更甚者,後續的開採經費及開採率等因素,也都會影響土耳其是否能從黑海天然氣獲利。

最後,土耳其國內近年來面臨各種經濟問題:2018年,土耳其爆發貨幣和債務危機,導致該國貨幣里拉(lira)貶值、高通膨、經濟萎縮等。新冠肺炎於今年上半年在全球爆發後,更讓土耳其的經濟問題雪上加霜,除了旅遊業瞬間蕭條,通貨膨脹與失業率更是居高不下。

種種經濟及其他內政問題,開始激起部分民眾、特別是年輕族群,對艾爾多安政府的不滿(註6)。有些觀察家認為,艾爾多安政府大動作宣布黑海天然氣的新發現,是試圖轉移部分民眾對經濟等問題、及下文將提及的東地中海緊張情勢的不滿情緒;但此一發現本身並不會在實質上對土耳其的經濟問題有即時的助益,更不會減緩東地中海的緊張情勢。

土耳其的區域能源政治

確實,土耳其此次在黑海的新發現,在實質上能對該國經濟與能源內需有多少幫助,仍有待觀察。但是,縱觀安卡拉當局近年來在區域能源政治上採取的各種行動,不難看出,艾爾多安政府試圖突破土耳其在能源議題上面臨的限制,以確保土耳其在區域能源政治上能更加有所作為,甚至成為區域能源運輸及輸出的大國。

儘管在能源上長期依賴進口,土耳其的地理位置卻讓該國在能源進出口上,扮演獨特的角色:地處能源出產大國(俄羅斯、中東及南高加索多國)及能源消費大國(歐盟各國)的樞紐,讓土耳其成為重要的能源運輸過境國。這意味著土耳其不僅從能源運輸過程中獲利,也是該區多國在能源運輸協議上,不可獲缺的考量點之一。

土耳其在黑海發現的天然氣,若在實質上有助該國解決能源依賴進口的困境,那麼黑海周圍的許多國家,也可能會對黑海天然氣勘探寄與厚望;另一方面,土耳其與長期的能源進口夥伴俄羅斯後續的關係變化,也可能影響其他在能源供給上依賴俄羅斯的鄰國,如保加利亞及希臘等。

除了在黑海開採天然氣,土耳其在東地中海的勘探與開採,也在近年來引發諸多爭議,特別是由於該國與賽普勒斯、希臘之間的爭端(註7)。今年8月10日,土耳其派遣一艘勘探船協同軍艦前往有爭議的東地中海海域,隨後宣布將在當地進行地震勘測、即油氣勘探的先驅行動直到9月12日,此舉立即被希臘視為挑釁。8月11日,土耳其外交部長加碼表示,將在8月底前發給在東地中海的鑽探執照,導致希臘請求歐盟外長召開緊急會議。

一個可能的發展是,土耳其基於在黑海的新發現,更自覺有立場向東地中海鄰國施壓,試圖迫使長期以來排擠土耳其的周邊諸國,意識到他們必須將土耳其及其支持的北賽普勒斯政權,視為區域能源開發上可能的夥伴。

目前看來,在東地中海能源爭議上,安卡拉當局確實在言語及行動上,維持一貫的強硬態度(註8);不過在向希臘及歐盟「放話」之餘,土耳其外長也在近日表示,願意與希臘進行對話,透過協商發展出能公平地分享東地中海資源的模式。

註釋

  • 註1:相較先前引發所土耳其、希臘等國間所有權之爭,位於東地中海的阿芙洛迪特(Aphrodite)天然氣田,Tuna-1天然氣藏量是阿芙洛迪特藏量的2.5倍。
  • 註2:土耳其平均每年天然氣用量為45bcm,去(2019)年,土耳其在能源進口上花費410億美金;資料顯示,土耳其天然氣用量在全球排名第16,在OECD國家中排名第8。
  • 註3:不同於管線天然氣,液化天然氣是以特殊郵輪運輸,然後在運抵碼頭時重新進行氣化。
  • 註4:必須注意的是,這些數值的變化,與土耳其經濟情勢也有相關,由於國內經濟問題,土耳其近年的天然氣用量不斷降低,從2017年的53.5bcm、2018年的49.3bcm、降至2019年的44.9bcm,是5年來最低;2020年上半年,受到新冠肺炎等國際局勢影響,土耳其的總體天然氣進口量比2019年同期下降了3.5%;不少分析師進一步預測,新冠肺炎所造成的經濟衰退,將讓2020年的天然氣需求更為降低。
  • 註5:巧合的是,土耳其與多國的天然氣合約將在未來幾年內陸續到期:土耳其與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的長期合約分別在2021年(土耳其溪管道,TurkStream)與2025年(藍溪管道,Blue Stream)到期;土耳其與亞塞拜然的合約將在2021年4月到期;土耳其與伊朗25年的天然氣合約則將在2026年到期。值得一提的是,土耳其從伊朗進口的天然氣向來偏貴,導致土耳其經常在國際法庭提起訴訟,向伊朗施壓,促使後者降低天然氣價格;黑海此一新發現,可能會讓伊朗為了保住土耳其這一客戶,相對願意在價格上讓步。
  • 註6:必須注意的是,土耳其政府對新冠肺炎的應對,讓艾爾多安今年稍早的滿意度不減反增,因此經濟等內政問題所造成的反政府情緒,尚未高漲到不可控制的局面,而只是意味著,民眾對艾爾多安的支持率,已不如從前。
  • 註7:東地中海能源開採的爭端,除了土耳其與希臘及「兩個賽普勒斯」之間的領海主權及兩賽之間主權等爭議,也與土耳其在周邊諸國所建立的能源合作機制上遭到排擠,脫不了關係。
  • 註8:必須注意的是,與土耳其在東地中海能源上有最嚴重爭議的希臘,也不遑多讓,土希雙方除了在誰先挑釁的問題上,持續相互「叫囂」,近日兩國紛紛在賽普勒斯與希臘間的島嶼進行軍事演習,相互恫嚇的意味濃厚。

參考資料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