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布克書獎」史上最年輕得主:《傍晚的不安》透過十歲女孩的角度,陳述日常與現實的裸露

「國際布克書獎」史上最年輕得主:《傍晚的不安》透過十歲女孩的角度,陳述日常與現實的裸露
Photo Credit: Marieke Lucas Rijneveld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國際布克書獎在8月27號公布2020的英文翻譯小說得主,由荷蘭的《傍晚的不安》獲獎。

國際布克書獎(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在8月27號公布2020的英文翻譯小說得主,由29歲荷蘭作家Marieke Lucas Rijneveld所寫、Michele Hutchison翻譯的荷蘭文小說《傍晚的不安》(The Discomfort of Evening) 獲獎;這次的獎項不但頒給了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得主,更是第一次自荷蘭文翻譯的小說獲獎。

書中內容以主角—10歲的女孩Jas作為旁白,講述一切的發生。故事背景設在荷蘭北布拉邦省(North Babrant) 一處宗教信仰團結的酪農場社區裡,情節的發生則從Jas的哥哥Matthies在聖誕節前一天到附近結冰的湖上滑冰、意外跌入湖中過世開始。

Matthies意外地逝世導致家中產生微妙的變化,從那一刻開始,死亡、失落與不安圍繞著Jas一家。Jas開始察覺父母親關係的破碎、妹妹Hanna的有情慾反應的身體、哥哥Obbe對動物的殘暴與Jas自己對自己肉體的感受、精神、性向及自己在整個家庭中角色所帶來的影響與改變。

小說語言與情節的陳設圍繞在各種情緒與身體的「不適」,如書中提到爸爸對說出「裸體」一詞就好像一隻果蠅剛飛進他的嘴裡一般,無法接受的一邊吐口水一邊發音。在主角的哥哥過世後,家裡的氣氛幽微,好像還沒癒合的骨折突然間被拆下石膏一樣,家庭中未被提及的傷口因為Matthies的過世而慢慢被揭開。

Jas作為故事的導引,整本書的情緒都由這10歲的女孩的體驗架構家庭內外的氛圍。在哥哥過世之前,家裡準備聖誕大餐之間,Jas擔心自己的寵物兔子Dieuwertje會被揀去做燉肉,因而祈禱被犧牲的不是她的兔子,而是她的哥哥Matthies。

她懷疑哥哥Matthies的死是她的責任。 家庭被憂愁壟罩,在Jas的腦袋中,她是繫鈴的人也是解鈴的人,她必須找出修復家庭破裂的方法;從那刻開始,她拉上她紅色外套的拉鍊,是歸屬、對自己身體 (發育的不安) 的保護、也是戰袍,再也不脫下。

對於不適感 (discomfort),在愛丁堡國際書節 (Edinburgh International Book Festival) 訪談時,Rijnveld提到他(們)以青春期前 (before puberty) 的自己作為藍本,試圖以自己的經驗,用Jas作為代表,討論青少年前的對羞恥感 (shame) 與不適感的探索。

Rijnveld認為以大部分來說,孩童尚未能產生羞恥感,但在他(們)[1]的小說中,孩子們是有羞恥心的,差別是因為成人忙著處理自己的羞恥,所以沒有成人能夠幫孩童調適這些產生羞恥的感受。

在書中,Jas則是那位感到羞恥 (但不知道羞恥是何物) 的孩童,她不但在自己的身體與腦中充滿衝突與不適,更因為父母的行為舉止的投射感受到父母的羞恥。傍晚、夜晚對Rijnveld來說是一種省思的時間,是最容易激起不適感的時段,也是為問題找出口的時段。對於在自己童年裡失去哥哥的Rijnveld,這本小說是他(們)嘗試消化自己的故事。

小說中的情節不但使人詫異、低落,更常常讓讀者感到不適。Rijnveld的語言幽幽、平淡的將Jas對身體的感受道出。而Jas對物理男性身體與物理女性身體的好奇,則因為哥哥Obbe對動物的殘虐,而加速認知。Rijnveld對日常羞恥感的擺布精細,字句的詩意,處處顯現羞恥之於日常的反覆與平凡。

書中有一段是這樣描述的:

「若妳不哭,我待會給妳看個驚奇的東西。」Obbe說。我深深的吸氣、吐氣,並將我的外套袖口拉到指節。我的袖口邊緣已經慢慢開始脫線。我希望我的外套袖子不會就這樣慢慢的、變的越來越短,短到我的身體完全暴露在外。畢竟,在蝴蝶還沒孵化之前就將牠在後花園的繭撬開是不好的。

殘疾的蝴蝶可能就會這樣到世界上,我不確定牠們這樣還能不能被准許加入Obbe的實驗裡。我點點頭示意我不會哭。要當勇敢的人就要從忍住淚水開始。我哥哥將Tiesey (寵物倉鼠) 放進入他的睡衣領口,並等牠走到他的肚子後將他的四角褲腰口拉開。我可以看到他的小鳥被幾根黑色的捲毛圍繞住,就像爸爸的煙草。

Hanna又開始咯咯的笑。「你的小鳥[2]在做奇怪的事欸,它站起來了。」Obbe驕傲地笑。倉鼠正繞著他的小鳥跑上跑下,但如果牠開始咬Obbe的小鳥還是想在裡面築巢怎麼辦? 「如果我用力拉我的小鳥的話,會有白色的東西跑出來喔。」

聽起來真痛。我已經忘記我剛剛被撞到的尺骨。我有股想要摸他的小鳥的短暫衝動,慢慢地輕撫就像輕撫Tiesey的絨毛一樣;我只是想要知道它的觸感如何、它是用什麼做的、它會不會動? 又或許只是輕輕地拉一下。

要是你對牛的尾巴做同樣的事的話,牠會轉頭看你一下子,但要是你一直重複動作的話,牠會轉過身踢你回去。Obbe鬆手放開他藍白條紋的四角褲腰口。我們看著他的隆起擺動,就好像海洋的波浪一樣。

而後Jas的身體起的反應、她直白的慾望透露了孩童對人類樣貌的好奇。她好奇地看著爸爸、媽媽、哥哥跟姊姊的日常運作,想像他們身體的動作跟自己有限的生活經驗連結;農場動物、虔誠的宗教信仰、學校教的納粹歷史都成為Jas解釋家裡傷痛、憂愁、暴力、不適與羞恥的對照。書中跟著這些好奇,循序漸進的,刻劃出一個敘事豐富而驚奇的孩童印象。

當Jas好幾天無法正常排便,她的酪農爸爸叫她脫下褲子,扳開自己的屁股,俯身,讓父親剝下一塊一塊的香皂,像對待牛隻一般的,用手指塞進她的肛門。爸爸說將香皂塞進肛門解決孩童便祕的良方,但Jas不但沒有順利排便,不斷想起的,是曾經在她體內的、爸爸的手指。

又或,喪子的媽媽時不下嚥,卻又定時的準備食物、購買食材,將肉冰進地下室的冰箱。Jas看著自己的媽媽日漸消瘦,擔心媽媽不吃,是因為要準備食物給在地下室,躲納粹的猶太人們。看著爸媽感情離散,Jas將精力放在她房間水桶裡的蟾蜍上,想著,要是她的蟾蜍交配了,那必定表示爸媽也可以洞房了。

讀者雖在閱讀之間,能夠透過作者鉅細靡遺的事件描述感到不適,但重要的是故事間細節感受的鋪陳之中並沒有明確講出角色的判斷;Jas並無法判斷複雜的感知,但她知道她被心傷的父母忽視、她知道她對性器官帶來的反應感到新鮮、她知道痛覺可以掩蓋某些知覺,但她不知道在這些陳述下的好壞與對錯,她只知道發生中與發生後。小說對讀者情緒知識的操控如秋日紅葉潛入人行道上的樹一般,悄悄而顯著。

作為第一本小說,身為詩人的作者Marieke Lucas Rijneveld花了十年的時間累積故事。在自己的哥哥過世之後,Rijnveld的取材與寫作浮浮沉沉,他(們)以詩抒發,但以這本小說記載自己也是身處宗教信仰虔誠的酪農社群。

身為非二元性別認同者的他(們),在這本書中的多處性慾相關試探,也是Rijnveld在生長過程中對宗教信仰及身體構造的探索與質疑。書中的情節露骨,深刻,荷蘭的鄉間環境更是陳設故事的重要背景。在翻譯Michelle Hutchinson的挑戰與詮釋下,將語句切斷再以分號連起,不但透露出生於英國的她對荷蘭文的熟稔,更顯Rijnveld對字詞與韻律的掌握與主角Jas感到的迫切,也是這本小說實至名歸的原因。

這是一本沒有保留的小說。《傍晚的不安》透過十歲女孩的角度陳述了日常與現實的裸露,導引讀者皺眉、深呼吸、困惑、感受不適。就像書中一句切實的總結了人與不安的關係的話:「就算這樣做會有好一陣子感到不舒服,但根據牧師說,不舒服是好的,在感受不舒服之間,我們才知道我們是真實的。」

註釋

[1]作者Marieke Lucas Rijneveld 的身分認同為非二元性別認同 (non-binary),覺得自己的身體處於一種「在之間」(in-between) 的狀態,代詞為they/them。這裡中文使用「他(們)」寫作。

[2]書中使用小孩對陰莖的暱稱 「willy」 一字,此處使用「小鳥」嘗試傳達同樣的精神。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