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群體思維》:人們希望看見納粹劊子手「異於常人」,但事實並非如此

《失控的群體思維》:人們希望看見納粹劊子手「異於常人」,但事實並非如此
1929年8月4日,紐倫堡納粹黨大會|Photo Credit: Berliner Verlag/Archiv/picture-alliance/dpa/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米爾格倫記得,有個男性受試者以徐緩而堅定的步調,帶著「悲傷沮喪的神情」,完成整個實驗。另一個人則是在加重電擊處罰時,突然放聲笑了出來。

文:麥可.龐德

「譴責為惡者,沒有任何事比這更容易;但要了解他,卻比登天還難。」1961年,在耶路撒冷某間改建劇院裡針對納粹戰犯阿道夫.艾希曼(Adolf Eichmann)進行的審判上,昔日俄國文豪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觀察仍擲地有聲,猶如真理。

艾希曼是納粹的劊子手,犯下許多殘酷暴行:二戰期間,他協助將數十萬猶太人送往東歐和蘇聯的死亡集中營,更是替希特勒執行「最終解決方案」(Final Solution)的冷血殺手。審判現場的數百名旁聽者及電視機前上百萬名觀眾,緊張地看著這個微禿、脖子纖細的前納粹官僚站在防彈玻璃包廂裡,臉上所露出的邪惡。

「我們每個人都目不轉睛,還不時瞪大雙眼,仔細凝視。大家試圖回答相同的疑問,卻只是白費力氣:『這怎麼可能?……他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他是誰,究竟是何許人也?』」《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Monthly)記者瑪莎.蓋爾霍恩(Martha Gellhorn)如此寫道。

若有人想探尋「惡」的本質,在艾希曼臉上是看不出任何跡象的。他在出庭作證的影片中,神情漠然,大多時候冷靜沉著,應對總是有條有理。他擦拭著厚框眼鏡,細細照料他面前桌上的書和個人財物,像侍者一樣,用手帕拂去灰塵。

偶爾,他的舌頭繞著嘴巴內側轉動,並做出看似囓咬下唇的動作。這個殺人無數的殺人犯毫無半點矯情造作的悔意,就連一般人該有的故作懺悔也沒有。

Adolf_Eichmann,_1942
圖片來源:阿道夫·艾希曼維基百科
納粹戰犯阿道夫.艾希曼(Adolf Eichmann)

若能一眼看出世上所有像艾希曼這種惡徒泯滅人性、喪盡天良的異常獸性,我們應該會安心許多。審判過程中,檢察長吉迪恩.豪斯納(Gideon Hausner)竭盡所能,將這位納粹中校描繪成變態的虐待狂。「他雖然生而為人,卻活得像隻叢林野獸!」然而在法庭上,艾希曼始終表現得像頭溫馴的大象。

敬愛的威廉.洛弗爾.赫爾(William Lovell Hull)牧師,在審判期間擔任他的精神輔導員,並親眼目睹處決過程,形容他是「一個非常普通的正常人;這才是教人想不透的地方。」艾希曼在阿根廷被以色列特務逮捕,接下來的八個月都由警官阿夫納.萊斯(Avner Less)負責偵訊。他表示,艾希曼看起來「再普通不過了。」

歷史學家大衛.切薩拉尼(David Cesaran)直言:「儘管我們都希望艾希曼是真的精神有病,所以才異於常人,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列舉艾希曼的成長背景、教育歷程、社會交際等記錄,各方面都相當平凡,與一般人無異。他年輕時沒遇過重大轉折,使他變成冷血殘酷的反猶太分子。

切薩拉尼表示,事實上,「艾希曼並非『生來註定』變成暴行的幫凶。想要徹底了解他,關鍵不在於研究他這個人本身,而是要知道背後操控他的是什麼思想、那些思想所流行的社會環境、造就這些思想的政治體制、以及在什麼情況下被廣為接受。」

為惡者常被認為心理病態或精神混亂,但實際上往往並非如此。從艾希曼的心理側寫(psychological profile)看不出他有任何虐待、偏執或道德淪喪的徵狀。一群心理學家仔細研究他的「羅夏墨漬測驗」結果(一種檢測人格特質及情感功能的心理測驗,過程中會讓受試者觀看一系列的墨漬,並回答從中看到什麼圖案),發現他是個與社會疏離又自命不凡,認為自己才智高人一等的人,但沒有任何心理疾病。其他人也認為他根本不像精神混亂,甚至遠比一般人想的還正常。

那麼,這些觀察要如何解釋艾希曼對自己所作所為的評定呢?雖然他未否認大屠殺確有其事,也沒有否認他在其中擔任的角色,但他辯稱自己只是一枚「小齒輪」,一名毫無權力、只能「聽命行事的運送人」。他不過是在履行職責,真要說他做錯了什麼,那就是沒有質疑過長官。

不過,從他的證詞也可明顯看出,他非常清楚自己這樣做會導致什麼結果,例如,被他遣送到波蘭奧斯威辛集中營的43萬7000名匈牙利猶太人中,大多數最後會被送進毒氣室。儘管如此,他依然興致勃勃,發揮他足智多謀的才華,狠下心硬幹。


1961年8月,就在艾希曼的耶路撒冷審判進入尾聲之際,年輕的美國社會心理學家史丹利.米爾格倫(Stanley Milgram)在紐哈芬市的耶魯大學,展開了一連串至今仍惡名昭彰的實驗,測試一般人面臨權威人士要求他們在別人身上施加痛苦的時候,他們能聽從命令做到什麼程度。

他發現,大部分的人會將指令貫徹到底。米爾格倫選在這個時間點進行研究絕非巧合。他的父母是來自東歐的猶太移民,加上自小在布朗克斯區(Bronx,紐約市的五個行政區之一,為當地有名的貧民區,住民多以非洲和拉丁美洲後裔為主)長大,他非常清楚那些猶太同胞在希特勒的暴政下過得有多痛苦。

他出生那一年適逢希特勒上台,在他13歲的成年禮(bar mitzvah)上,他在家人面前講了一段話,希望「猶太人能迎來一個全新的時代……願迫害、苦難和戰爭能夠結束。」米爾格倫深刻瞭解到艾希曼審判的爭議所在,希望透過實驗,以「科學的方式表達」戰後世代如他對於「權威力量」的擔憂。

不只他,學界也以行動響應。人,即使在本意良善的情況下,是如何受到勸誘誤導而犯下道德淪喪的惡行,成為許多猶太學者在經歷二次大戰的殘酷暴行之後首要關注的課題。然而,米爾格倫卻萬萬沒想到,他的實驗將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他實驗的目的,是想要瞭解一般人在面對明確的道德命令(moral imperative)時,會在什麼時候及用什麼方式服從或反抗權威。然而,報名參加的自願受試者(皆透過當地報紙廣告招募而來),一開始都以為他們的工作,就是協助測試懲罰對於提升記憶力與學習成效的效果。

儘管在實驗倫理上有所疑慮,這仍不失為一套精心策劃的完美手法。受試者來到實驗室,先由身穿灰色實驗衣、其實是演員假扮的實驗者招呼,接著他會被指派扮演「老師」的角色。實驗者向他介紹另一位同樣由演員假扮的「學生」,對方被綁坐在椅子上,手腕上戴著電極環。

接著,實驗者引導「老師」進入另一個房間,坐在一台外觀令人印象深刻的電擊產生器前,上面有30個開關,以15伏特為單位遞增,從最低15到最高450伏特依序排列。「老師」的任務就是透過對講機,對「學生」朗讀一連串的單字配對,例如「藍色箱子、好天氣、野鴨」,接著要求「學生」複誦這些單字,如果答錯便予以電擊懲罰,從15伏特開始,每錯一題,電流跟著增強。

米爾格倫的實驗影片:

這項實驗最著名的版本中,電擊強度達到75伏特時,「學生」會開始低聲悶哼,暗示「老師」他覺得痛苦;120伏特時,他會放聲大叫;135伏特時,開始呻吟;150伏特時,他會哀求老師住手;270伏特時,每次輕按開關,都會傳來痛苦的慘叫;最後來到330伏特時反而悄然無聲,顯然他已經無力回應。但事實上,「學生」從頭到尾皆未受到電擊,那些反應不過是故意設計的技倆,用意是為了測試「老師」是否會服從實驗者的命令堅持到底,完成任務。

實驗結果令米爾格倫大吃一驚。超過62.5%的受試者(40名受試者其中的25名)選擇服從命令,持續處罰到最高的450伏特。他們對受害者的悶哼、呻吟、抱怨、大喊、尖叫等各種反應充耳不聞,也無視自身明顯的良心掙扎與道德衝突。

米爾格倫記得,有個男性受試者以徐緩而堅定的步調,帶著「悲傷沮喪的神情」,完成整個實驗。另一個人則是在加重電擊處罰時,突然放聲笑了出來。他事後解釋,說「這純粹是一種處在完全不可能發生的情況下的自然反應……我完全無能為力,受限於一連串既定的規則條件,無法違抗也不能設法伸出援手。」

許多人甚至在「學生」看似失去意識後,依然沒有停手;極少數人在處罰達到330伏特後退出實驗。其中一名受試者回想當時他浮現的念頭:「親愛的主啊,他死了;好吧,乾脆繼續問完吧。」「我就只是聽命行事,一路做到450伏特……我心想,嗯,就只是實驗,這些情況耶魯大學的人都很清楚,要是他們認為沒問題,那我就繼續配合,沒事的。」

米爾格倫「服從」研究的獨創性,不在於上述那些赤裸裸攤在眼前的統計基準(它們初次發表時成為國際新聞頭條),而是他為了梳理出人們各種服從傾向之間的細微差別,而進行的40多種實驗變化。例如,他發現受試者如果聽不見、看不到學生的反應,就愈容易施予高壓電流懲罰;反之,若讓兩人共處一室,或強迫「老師」在按下開關時,把學生的手緊壓在電擊板上,受試者聽命行事的意願會比較低(儘管在這種情形下,還是有高達30%的受試者敢施予最高的450伏特電擊)。


有些人試圖否定米爾格倫實驗的結果,認為那是當初時代背景使然,因為以前大家對於權威體制的危害所知有限。不過,儘管現代的倫理規範不允許我們精準重現當年的研究,過去50年來依然進行了各種類似實驗,大多數的結果亦相去不遠,就只有一個提出不同論點。

1974年某項針對澳洲婦女進行的實驗顯示,84%的受試者拒絕服從命令。此結果或許會不禁讓人想解讀成澳洲女性的倔強頑固使然,但研究人員認為,這反映了當時大學校園盛行的反獨裁時代精神,以及女性彼此容易產生認同,並聯合起來對抗專制男性實驗者的行為傾向(因為在實驗中,接受懲罰的也是女性)。

米爾格倫自己認為,這些服從實驗的結果相當「恐怖且令人灰心喪志」。他說,這證明了人類在有如巨獸狂哮的龐大制度面前,往往選擇棄道德責任不顧而屈服在隨心所欲的淫威之下。「我曾經想過,全美各州有沒有任何一個惡毒凶殘的政府,可以找到這麼多道德弱智的傻子,來滿足德國死亡集中營那種國家制度的人員需求。我現在開始覺得,光是在紐哈芬就能全部找齊了。」他憂心忡忡地對同伴說。

他的想法與漢娜.鄂蘭一致,認為她提出的「惡之平庸」概念「比大家所想的更接近事實。」

鄂蘭本人並未參與任何有關米爾格倫研究的討論,因為她怕這些結果會強化「人人心中都有一個艾希曼」的錯誤觀念。她並不相信光憑「服從」就足以解釋納粹德國天理不容的罪惡與其他恐怖運動。不過,米爾格倫倒是證明了一點,那就是一般人也會做出非比尋常的凶殘暴行,以及在某些情況下更有可能放棄道德良知,選擇屈服。

相關書摘 ▶《失控的群體思維》:九一一事件讓小布希獲得美國總統史上最高支持率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失控的群體思維:從同儕壓力到同溫層效應 人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群性」》,方言文化出版

作者:麥可.龐德
譯者:林士棻

英國皇家科學院首席研究員,奔走全球多國找出「惡之平庸」成因。十八歲青少年,如何變身恐怖的自殺炸彈客?溫馴普通人為何殺害百萬猶太人,甘心當納粹劊子手?答案出乎你的意料之外!

「群性」是人類演化結果,無人可倖免!疫情恐慌、物資搶購、群眾暴動、銀行擠兌、經濟泡沫……一切動盪的背後,全來自看不見的「群體情緒傳染」!

getImage
Photo Credit: 方言文化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