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興七十自述》:恢復台灣人的信心,本來就是我身為精神科醫生該做的事

《陳永興七十自述》:恢復台灣人的信心,本來就是我身為精神科醫生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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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的病人常會有恐懼、害怕,但我發現他們的害怕、恐懼是不必要的,是過去的陰影在潛意識裡作祟,結果讓他的心理40年來都不健康。我當然要幫他治療好,所以二二八公義和平運動其實是台灣社會的心靈復健與重建的一個運動。

文:陳永興

面臨叛亂罪起訴 台獨案逃過一劫

在二二八公義和平運動之後,我又遭遇一次幾乎要以叛亂罪被起訴的危險。戒嚴解除後,有許多政治受難者的前輩發起「台灣政治受難者聯誼會」的組織。在成立大會中,許曹德、蔡有全提案,在章程裡加入主張台灣獨立的條文,大會通過後,團體遭到國民黨當局解散,逮捕並起訴了許曹德、蔡有全。

那時許多台派的朋友和受難者要聲援他們,我是人權會會長也義不容辭,我認為主張台灣獨立是言論自由,不該以叛亂罪處置,加上參與二二八公義和平運動的同志都認為主張台灣獨立是台灣人的基本人權,所以發起了「新國家運動」,展開巡迴全島的聲援台灣獨立活動,也到各縣市舉辦遊行、演講聲援許曹德和蔡有全。國民黨當局發現他們抓了許曹德和蔡有全,似乎也沒能阻止台灣獨立的主張在全島擴散,反而激起更多主張台灣獨立的人士站出來抗爭。

我想那時國民黨情治單位大概已經對我無法容忍,他們製造了一個虛構的台獨案件,抓了一位從巴西回來的台商,說他是海外台獨組織派回台灣,要來找台灣的負責人陳永興醫師。這個人被高檢署逮捕後被逼寫自白書咬我,但我根本不認識他,也沒見過面。這種栽贓陷害的案件,國民黨也曾用在對付黨外前輩余登發身上,國民黨抓了一個從中國回來的台商,說是共產黨交付任務要他回台找余登發,然後抓了余登發而引起「橋頭事件」。當時高檢署起訴書都寫好了,結果被《自立晚報》一位跑司法的記者知道,他跑來通知我說:「陳醫師,你有危險了,快想辦法化解!」

我將這消息告訴海外的台灣人團體,請台灣人公共事務會(Formosan Association for Public Affairs, FAPA)的彭明敏教授邀請我去美國國會報告《台灣人權白皮書》,並獲得索拉茲(Stephen J. Solarz)、裴爾(Claiborne Pell)等國會議員關切,加上鄭南榕的雜誌報導出來說「製造台獨案,要抓人權醫師」,這案子才暫時打住。結果後來蔣經國過世,李登輝上台,案子便不了了之,我才逃過一劫!

募款籌建首座二二八紀念碑

推動平反二二八,是我非常堅持的信念。當然,我認為要做就要做得到,所以我也主張自己蓋紀念碑,全台灣第一座二二八紀念碑建在嘉義,就是我們自己募款所建。本來在1988 年我們二二八公義和平運動的成員林宗義教授(他是二二八受難者林茂生的公子),在南港山坡上捐了一塊地,當時我們去破土準備建二二八紀念碑,政府竟將該地列為公共設施而予以徵收。

到1989年,我們又得到嘉義市張博雅市長的幫忙提供一塊地,並獲得當時嘉義地區的長老教會盧俊義牧師、黃智鴻牧師及熱心教友的協助,還有嘉義地方民進黨一些朋友的幫忙,我們不畏懼當時省政府邱創煥主席的反對,公開徵求台灣人民288人,每人捐一萬元,把二二八紀念碑建起來,台灣人自己蓋紀念台灣前輩的紀念碑,這就是我當時對二二八平反運動的信念,我深具信心。

除非他們(國民黨)又開槍,那我就「去了」(台語,意指死去)。但是,我那時候想:經過40年了,國民黨還敢做這種事嗎?或者反過來說:「台灣人能夠容忍他們再做這種事嗎?」又經過40年,台灣人的第二代、第三代,出國的人那麼多,和國際的交往頻繁,台灣的經濟進步這麼多,難道還要像過去40年一樣,一句話都不敢講嗎?在二二八平反運動過程中,我作為一個精神科醫生,一直覺得要恢復台灣人的信心,讓台灣人真正敢做這塊土地的主人,這才是推動二二八平反運動真正最重要與要追求的精神。

我覺得這本來就是我當精神科醫生該做的事。我的病人常會有恐懼、害怕,但我發現他們的害怕、恐懼是不必要的,是過去的陰影在潛意識裡作祟,結果讓他的心理40年來都不健康。我當然要幫他治療好,所以二二八公義和平運動其實是台灣社會的心靈復健與重建的一個運動。身為醫生,我用我認為正確的方式來治療我的患者,這沒有什麼不對,反而是該作的事。雖然事後證明,當初我們在二二八平反運動提出的訴求都已實現,但現在我70歲回頭看,仍然感覺台灣社會有所欠缺,還有嚴重的缺陷尚未解決。

實現轉型正義 追究加害者責任

那時我們還不會用現在說的「轉型正義」,而是講「公義和平」,或是我所說的「平反」。但在現在看來,這就是「轉型正義」。過去政府所作不義的事,咱要如何追求真相。「轉型正義」中有個很重要理念就是「做錯事的人」要追究其責任,受損害、受壓迫的人要回復其權益。雖然我們有做到給予補償、建立紀念碑,訂定國定紀念日,但加害者的責任在台灣社會無法追究,所以從「轉型正義」角度來看,這是很大的遺憾甚至還有欠缺的所在。

猶太人曾被世界上很多人壓迫,甚至遭到希特勒大屠殺,但猶太人開始「轉型正義」之後確實有追究當事人的責任。當然有些人已死,但還存活的人即使已經90多歲也要面對審判。再如,德國總理跪在波蘭土地訴說當時的不應該。

反觀,國民黨在台灣社會沒有真正道歉,只予以補償,這不是真正的「轉型正義」。所以從這點來看,我認為二二八平反運動至今還有很重要的部分尚未實現,就是加害者的責任還未追究。可是我們都很清楚地發現,許多嚴重違反人權的重大案件中,不只加害者甚至連共犯結構,都還在政府機構裡加以阻擋,讓轉型正義無法落實,連檔案資料都還不肯完全公開,怎麼有道歉認罪的機會,更不用說追究責任了。

既然民進黨是執政黨,「轉型正義」工作就是他們的責任,政府口口聲聲說要落實「轉型正義」,並成立「轉型正義委員會」。我深切期盼在自己我還能看到的時間,他們能真正完成此一目標。當然不僅是二二八,包含白色恐怖,還有台灣很多重要案件像林義雄家的血案,那也是另一次二二八,還有陳文成命案,台灣還有很多真相未明或者是加害者不敢面對歷史真相,並向台灣社會道歉的案子,政府應該要向加害者追究責任。

我認為台灣社會在「轉型正義」的面向,共犯結構仍依然在阻擋,而執政黨政府沒有足夠的魄力、決心,真正想要落實「轉型正義」的工程,這點應該要被檢討。

成立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

1981年,旅美博士陳文成,因在美國支持台灣的民主運動,為美麗島雜誌募款並參與海外台灣同鄉會活動,於返台省親時被警總約談後,陳屍於台大校園,造成震驚海內外的「陳文成遇害事件」。

當時的情治單位朝自殺的方向偵辦案件,引導輿論,但海內外台灣人無法接受此一說法。陳文成母校商請美國知名法醫魏契來台了解,回美後所寫報告明白指出陳文成已遭殺害才被移屍至台大校園,全美各大校園掀起台灣留學生抗議「校園間諜」的活動。當時陳文成的父親陳庭茂老先生也應邀至美國各大城市巡迴演講,控訴國民黨情治單位的惡行。

美國各地台灣同鄉同情陳文成遭遇,紛紛捐款給陳庭茂老先生,當時他募得10萬美元返台。

陳庭茂老先生返台前,美國台灣同鄉會會長楊黃美幸女士打電話給我,希望我幫忙他成立「陳文成紀念基金會」。受海外鄉親之託,加上我關心台灣人權,就義不容辭邀集各界關心民主人權的朋友,成立「台美文化交流基金會」,因為當時主管單位不敢准許設立「陳文成紀念基金會」,可見戒嚴時期國民黨的心態。基金會經過一段時間運作,直到1987年7月15日解嚴之後,才正名為「陳文成紀念基金會」。

我從一開始籌備成立迄今已39年,是少數和楊維哲教授、陳寶月女士(陳文成的二姊)一直擔任基金會董事的成員。其他如李勝雄律師、沈義方董事長、曹欽榮先生、李敏勇先生、張富美女士、洪三雄先生、周婉窈教授、陳俐甫教授、沈重光先生、王義郎先生、黃啟瑞教授、陳榮俊會計師、謝穎青律師、周芷萱小姐等,都是熱心的成員。

基金會主要工作除了每年頒發陳文成獎學金選拔優秀的數學系及統計學的大學生或研究生給予獎助之外,每年舉辦陳文成紀念活動或音樂會;平時則關心台灣民主化及台灣人權的議題,所以基金會也參與綠島人權園區和景美人權園區的規劃設計,並每年舉辦青年學生參與的綠島人權生活營,邀請政治受難前輩和大學生共同前往綠島現身說法。

此外也巡迴各大學或高中舉辦「人權電影」觀賞活動,邀請導演與學生座談;也舉辦「徵文比賽」鼓勵學生閱讀台灣好書;近幾年更積極推動校園轉型正義,要求台大校園內設置「陳文成紀念園區」,經台大學生會與教授的支持,於校務會議通過後,由基金會對外募款達標,即將動工興建,算是對陳文成的犧牲留下歷史的見證!

遺憾的是陳文成命案迄今仍未偵破,無法真相大白,雖然台灣民主化已政黨輪替,而民進黨政府的轉型正義口號仍未能落實,這是我參加「陳文成紀念基金會」39年來,一直努力卻無法完成心願的一大遺憾!

409推動設置陳文成紀念廣場於台大
Photo Credit: 玉山社提供
推動設置陳文成紀念廣場於台大

創設台杏文教基金會

1982年在美國的王桂榮先生,成立了「台美基金會」並頒發「台灣傑出人才成就獎」,公布當年選拔海內外優秀傑出人才得獎名單,科技將得主為廖述宗教授,人文獎得主為王詩琅先生,社會服務獎得主是我。這是該獎第二屆頒獎,記得第一屆的社會服務獎得主是有「台灣盲人之父」稱號的羅東眼科陳五福醫師,比起這些前輩來說,我算是很年輕的得獎者。我想或許是評審委員要鼓勵我,看見我對原住民服務及對精神病患權益維護的投入,希望台灣有更多人能關懷弱勢追求公義,所以給了我這個獎勵。當時除了有獎牌還有獎金1萬美元,折算台幣40萬元整。

我在領獎時就決定要把獎金捐出來,做一點對台灣社會有益的事情,因此,從美國領獎回台之後,就邀集了高醫前後期的學長、學弟較為志同道合者,成立了「台杏文教基金會」,一開始找了20位好朋友,每人每年捐兩萬,第一年除了我的獎金40萬,加上大家合捐40萬,共有80萬經費,之後每年增加40萬經費,我們決定做為鼓勵年輕朋友從事台灣本土研究的贊助費用。

起初我們每年鼓勵四位台灣本土研究工作者,每人10萬,讓他們用兩個月時間去美國各大圖書收集有關台灣的資料,回台灣後交出一篇台灣研究的報告,同時,他們在美期間,我們請廖述宗教授所創立的台灣人教授協會成員,依他們研究主題尋找適當的台灣人學者或介紹適當的資源給予協助。就這樣,在戒嚴時期台灣研究被打壓不受重視的年代,我們培養了不少台灣研究的種子。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的人生交響曲:陳永興七十自述》,玉山社出版

作者:陳永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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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不一樣的選擇,
走困難的路,
他的人生就是一首精彩的交響曲

陳永興醫師,出生於高雄,從學生時代組織山地服務隊進入偏鄉服務、在校園中爭取言論自由,選擇成為精神科醫師,到發起二二八公義和平運動、擔任民意代表、衛生局長。對台灣社會和公益服務的關懷,是推動他人生前進的主要動力。

在從政、行醫的路上,他努力推動精神衛生法案,為精神病患者的人權奔走。擔任高雄衛生局長期間,有效整合醫療資源、擴大醫療服務,並創辦台灣第一個醫療史料中心。擔任羅東聖母醫院院長時,為籌建老人醫療大樓四處募款,他笑稱:自己最大的專長就是募款。

從醫院職務退休以後,他創辦《民報》持續推動改革,為言論自由、提供多元聲音而努力;擔任門諾基金會董事長,全力照顧花東偏鄉老人。

這是陳永興一生的故事,也是一位理想主義者在台灣社會奉獻一輩子的奮鬥史。

本書特色

  • 走過醫界、街頭、政壇等不同的領域,他的眼光只看向最需要幫助的族群。
  • 秉持著「服務就是去做別人不想做的事」的信念,他走進山區、走向偏鄉、選擇成為精神科醫師,關懷台灣社會中最小的兄弟。
  • 這是陳永興醫師70年來的人生故事,也是一位理想主義者在台灣社會奉獻一輩子的奮鬥史。
  • 每章附有陳永興醫師導讀影音連結,除了文字記錄,還能聽聽作者本人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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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玉山社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