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懸賞100萬買照片、影片,記者還要被「點擊率」糟蹋到何時?

蘋果懸賞100萬買照片、影片,記者還要被「點擊率」糟蹋到何時?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仍在體制之內。但我光明磊落。我知道體制如何將一個記者的道德消耗殆盡。

文:Waldo(記者一名,用文字尋找自我)

那是一個烈日當空,濕漉漉的中午,我和她走在堅尼地城。

「嗚,好熱。」

「我也是。不如吃午飯。」

隨便走進一間快餐店,叫了一個雞扒麵。

那天我們為一個舊區專題報導做research,四處走走,找些老街坊傾談,可惜天氣太熱,街坊都躲起來避暑。

「你將來想做甚麼?」

「獨立記者。」

「我也是。」

我們都年青,這兒沒有一個採訪主任給你方向,也沒有甚麼題目非做不可。但誤打誤撞,採訪漸見眉目。我們磨刀霍霍,天真地以為自己正在向《新聞刺針》、《鏗鏘集方向邁進。

「你不是夢想拍紀錄片嗎?機會來了。」

上司說這部「紀錄片」跟之前的舊區報導一樣。差別在於有財團「課金」。

「你知道香港已經沒有幾間報紙講民主,這是幫公司賺錢,令它可以運轉下去,至少我自己是這樣想。」他誠懇地說。

當下我覺得只是一個社區報導,從容答應。但原來,受訪者是安排好的,稿要給客人審核,這叫「特約報導」,報導登出時才知道,是我好傻好天真。

有一段時間,同業行家問我在忙甚麼,我總是羞愧地說,自己在寫「鱔稿」(宣傳稿)。我一直不服氣,沒有人可以想像,那時我是如何抱著忿忿不平的心情上班。剛畢業的同事,又是如何一臉沮喪。「特約報導」一役,我哭了一晚,恨自己沒才幹,才落得任人魚肉。第二天,我馬上想出對策:裝作不介意寫「鱔稿」。事實上那些「勁鱔又裝不鱔」的東西,任何人只要懂得寫字,用一成力就寫好。既然我不能反抗,我要超越你。之後我頗得重用。

香港《蘋果日報》近日發起100萬懸紅,徵求爆相爆片,結果公司員工說擔憂「陳健康事件」再現。喂,「陳事件」是記者腐敗,編輯無能;100萬買一張相或一段影片,是置日夜在外奔走的記者、攝記於不顧,變相認同有點擊率就值錢,沒有就繼續「捱騾仔」(做苦力)。「隔壁陳師奶都拍得『爆相』,為什麼你拍不到?」明踩到記者上心口,為甚麼沒有人提出?還是高層只懂唯唯諾諾,低層只能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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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司曾說,他排除萬難,成功爭取我們這些記者用50%鱔稿,換來50%自由。敢問,自由是甚麼?新聞自由如履薄冰,誰是無形黑手?中共?梁振英?撈新聞油水的人?報館及媒體要運轉下去,不是靠「鱔稿」,不是靠驚天動地的橋,不是靠爆,是要靠紥實而認真的報導。或者在這個政治取態蓋過一切的時刻,好的報導不再被看重。但如果我們甘願平庸,如果我們荼毒讀者,如果我們不做深度報導,你覺得我們會有民主嗎?不會。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因為社會只會走向兩個極端,不論「黃、藍」,不求深入討論,只求「罵得到肉」。傳媒是第四權,這兩三年我已經不知道權在何處,我們只有自慚形穢的份。跟我一起說要做獨立記者的同事,一年後連50%自由也沒有了,她甚至不想做記者。

幸運地,我們已不用寫「鱔稿」,一切back to zero。甚至有人羨慕我們的自由。我不離開,是想看你們這些在上位者,可以騙自己多久。當然,我也有向某些認真做新聞的前輩學習,這行仍有人相信,仍有人堅守。

這樣和盤托出,不是控訴,不是求爆,不是覺得「活得比你好」。我仍在體制之內。但我光明磊落。我知道體制如何將一個記者的道德消耗殆盡。我唯一希望,看《導火新聞線》看得熱血沸騰的你們,每一秒也要裝備自己,不恥學習其他記者前輩的好,不要忘記風骨二字,有故題和大志在手,無畏無懼即自由。They can’t kill us 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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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歐嘉俊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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