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居大武山下的龍應台:不管世界如何變化,人的良善與土地治癒了我

移居大武山下的龍應台:不管世界如何變化,人的良善與土地治癒了我
Photo Credit: 龍應台 - Lung Yingtai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細數在大武山腳下的點點滴滴,龍應台對於「人的品質」特別感到珍惜與感謝。「我很感恩這3年裡,周圍人們對待我的那種淳厚和善良。它真的洗淨、也療癒了我在官場工作的那段時間當中,所產生的各種負面情緒。」

文:蔣德誼|內文圖片來源:龍應台臉書

編按:在華文世界極具影響力的作家龍應台,在2017年因為陪伴母親而南下定居潮州,三年的鄉居歲月,讓她對生命重新體會,寫下長篇小說《大武山下》。她說:「辯論一千次樹是什麼、樹應該是什麼,不如走進山中一次,看一棵樹。」

「這個世界突然變得非常喧嘩。語言成為辯論的工具,而且辯論的舞台,不熄燈,不謝幕,不關機。在這無無止盡的喧嘩中,我坐在水一樣的溶溶月光裡,納悶:語言,怎麼只有一種用途呢?生命明明不是只有辯論。」

龍應台在新作《大武山下》後記如此寫下。

2017年的8月1日,大雨滂沱中,龍應台載著幾箱書和兩隻貓咪,一路從台北開車到屏東潮州,陪伴如今已高齡九旬的母親。

過去20年的歲月中,龍應台無論人在台北、香港或是在海外,不管多忙碌,仍維持著幾乎每隔兩個禮拜便南下家鄉的頻率。但總是來去匆匆,雖是自己的老家,她卻說「我感覺自己像在打卡一樣。對潮州的認識就只有那個母親在的房間,其他的一無所知」。

龍應台回家後,先是在去年寫下獻給失智母親應美君的《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今年則是完成了她的第一本長篇小說《大武山下》。繞了世界一圈,原來好多人生的養分,其實就在自己的根。

原來,日子可以這麼活:不用再趕時間,可以好好欣賞一片葉子的正反面不同,細看葉脈紋理;想要吃雞蛋,就自己養隻雞,才曉得母雞不需公雞也能生雞蛋……經過街道,有熱情老闆會跑出說:「來了新鮮竹筍,要不要煮給你吃?」

「辯論一千次樹是什麼、樹應該是什麼,不如走進山中一次,看一棵樹。」龍應台說。

人生換了一種風景:貓咪、媽媽、田園、大武山

其實,龍應台決定移居屏東潮州時,並無任何寫作計畫,僅僅是為了要陪伴已經幾乎認不得她的母親,走完人生最後一哩路。

當和母親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以後,她才發現,原來窗外就能眺望不遠處綿延的大武山脈。於是,書房裡兩隻可愛的貓咪、閱讀、在大山中行走、在筆記本裡留下隨筆塗鴉、陪母親聽30年代的周璇老歌、傳統戲曲,幾乎就是生活的全部。

而在書房以外的生活,龍應台經常就是騎著一台電動機車「小白」在小鎮裡到處晃轉,成為地方的「風景」。還曾收過各種不知她家地址,只寫著潮州「東港溪畔菜市場粉麵館」,郵差仍舊熱心送達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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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龍應台 - Lung Yingtai
摩托車「小白」是龍應台在潮州的代步工具,幾乎成了她的註冊商標。

若想要走得更遠一些,她就開車,不用導航,隨心之所至,山裡山外到處遊走。屏東平原的鄉道兩旁有香蕉園、鳳梨田、檳榔樹林……她在東港溪畔看赤牛生產,從黃昏看到天黑;她看見路旁潺潺小溪,就把車一停,踩著沁涼的溪水泡泡腳。

「每天都看見這樣的風景,怎麼可能不寫小說呢?」這座生猛活力的南方小鎮,呼喚著作家的眼睛和心靈。鄉間生活的所見所聞,遂成為寫作最好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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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龍應台 - Lung Yingtai
愜意的鄉居時光,隨處都可以是閱讀角落。
鄉村就是一座博物館 不同的生命,值得好好看

根據出版社統計,在《大武山下》裡所出現的動植物,總共有200多種,幾乎是一種博物學式的寫作風格。

說起植物,若隨便說起一個名字,龍應台像內建Google一樣,幾乎都能說出典故。她從小就是個植物迷,而今住在大山腳下,更著迷了。她習慣性要查詢路上見到的任何一株樹、一朵花,拍下照片之後,回到書房再把所見盡量精準地畫在筆記本上。

「自己畫過一遍,才不會忘記,也才強迫自己真的認識了細節。」她說。後來編輯偶然發現了這些塗鴉,覺得驚喜,最後都收錄在書中,成了插畫。

關於動物,她也細膩凝視。為了讓母親每天能吃上新鮮的雞蛋,她在自家養了雞,其中最深愛的一隻母雞,取名為「巧克力」。

在巧克力生病時,她曾在臉書上寫道:「從不曾這樣看過雞。雞就是肉,雞就是蛋。雞,是食物,不是動物。現在看見她因為病而虛弱地閉上眼睛,微微喘氣,像得了感冒的幼兒一樣,需要安慰和愛撫。」

朝夕相處,她才發現雞不只是人類的食物,這個生命也有愛,也需要抱抱,也有離去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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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龍應台 - Lung Yingtai
龍應台最深愛的一隻母雞「巧克力」。病中脆弱的樣貌。

「人是自我封閉的,動物會幫你開眼。」龍應台說,動植物其實原本都是人類的叢林姐妹,只是人把姐妹毒了、殺了、滅了、吃了,因此她抱著謙卑和感恩的心情書寫動植物,她使用的詞是「他們」而非「它們」或「牠們」。

好多細膩的田野觀察,都成了故事的一部分。所以,每當有人問龍應台:在鄉下的日子不無聊嗎?她總笑答:「怎麼會無聊?這裡就是一座由天地所建造的博物館、歌劇院,我怎麼看也看不完!」

不管世界如何變化 人的良善與土地治癒了我

細數在大武山腳下的點點滴滴,龍應台對於「人的品質」特別感到珍惜與感謝。「我很感恩這3年裡,周圍人們對待我的那種淳厚和善良。它真的洗淨、也療癒了我在官場工作的那段時間當中,所產生的各種負面情緒。」

在潮州的生活,龍應台認識了菜販、小吃店老闆、農民……,走在街道上,幾乎一路都要打招呼、幾乎每家店都有得聊。人情味濃厚的小鎮,有人聊小孩的成就,有揉麵師傅聊當初怎麼和老兵學了手藝,還有老闆看龍應台學打毛線笨手笨腳,就乾脆把傢伙搶過來幫織了一條大圍巾……。

當中有一部分經過融合或轉化,成為書中人物的原型靈感。她想告訴讀者,下回若走進任何一個小鎮可以這麼看: 「馬路上走著的、市場裡蹲著的、田裡頭跪著的……每一個人,都有他生命的輕和重,痛和快,情感複合的低迴和動盪。」

現在的她體會,「在台北這個政治中心裡所有的糾結,其實不是世界的中心,真正的宇宙與世界,其實是在離泥土最近的地方。」

「不管政治權力如何鬥爭,土地季節到了,稻子就要種下去,農人一樣穿長靴踩進爛泥裡。在這個意義上,鄉村治癒了我。」龍應台說。

小說的意義:我不要告訴你了 ,我來帶你去

在高雄大寮自來水廠出生,孩提與少女時光都在農、漁村度過的龍應台說:「小說寫完之後回頭看,我才發覺,其實並不是田野三年就產生了這部小說,而是我在農村漁村生活成長的20年,加上這三年的田野行走,孕育了這本書。這是一本20+3的功課。如果只有田野三年,我大概是寫不出來的。」

過去的龍應台寫散文居多,這回為何想創作小說?「以前寫散文的時候,比較是『有些事,我來告訴你』,但寫小說比較像是『我不要告訴你了,我來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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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龍應台 - Lung Yingtai
龍應台親手繪製的《大武山下》小鎮地圖。

人生行至此,許多價值已不等於道理。龍應台這回決定單純做一個引路人,帶領讀者走進大武山下的世界,各自體會箇中情感。

如同她在扉頁寫下:「獻給滋養我的土地,獻給在土地上彎腰流汗的人。」她以文字寫下給土地的情書,無論外在世界如何紛亂,農人永遠按照季節耕種、萬物永遠隨著天地成長生息。

離開兒時生長的鄉村、曾經走得很遠很遠的龍應台,如今重新「著陸」:「在香港客座教授的時候,我覺得此處只是暫居,於是房間既沒有裝飾,陽台也空蕩蕩的。」直到即將離開時,她才驚覺這竟是唯一能跟14歲的兒子朝夕相處的時光,「我才知道這就是錯過。」

因此這回到了潮州,雖然不知道這一趟會停留多久,但她已把書房打點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在陽台種下各種植物花草。至少,可以不再錯過與母親的相處,不錯過微風的吹拂、花草的香氣、市場小鎮的人情。「我現在就是把暫時當作永久,重要的是你的心在哪裡?」

或許所有的故事最後要說的都是:心在哪裡,家也就在那裡了。

本文經50+ FiftyPlus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