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幽默》:「笑」很容易被誤解為「悲傷」,而這兩種狀態都可能使人淚如泉湧

《論幽默》:「笑」很容易被誤解為「悲傷」,而這兩種狀態都可能使人淚如泉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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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佛洛伊德來說,笑話是兩面討好的僕人,同時服侍兩個主人,一方面必須臣服於超我的權威,一方面又努力滿足本我的興趣。我們可以藉由俏皮的小小造反獲得叛逆的樂趣,卻又不用全盤接受,畢竟到頭來,這只不過是個笑話。

文:泰瑞・伊格頓(Terry Eagleton)

(前略)

值得一提的是,以上特質多半也適合套用於哭泣。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在《芬尼根守靈》(Finnegans Wake)中提到所謂「笑中帶淚」,他的同胞山謬・貝克特(Samuel Beckett)則在《莫洛伊》(Molloy)中這樣描寫一位面臨寵物狗過世的女子:「我以為她會哭,畢竟這樣合情合理,但她反而笑了。或許這是她哭泣的方式,又或許是我搞錯了,她其實在哭,只是聲音像在笑。淚水與笑聲,對我來說就像蓋爾語(Gaelic)一樣難分辨。」

事實上,笑與哭確實沒那麼容易區分。達爾文在他對情緒的研究中指出,笑很容易被誤解為悲傷,而這兩種狀態都可能使人淚如泉湧。在《裸猿》(The Naked Ape)中,人類學者德斯蒙德・莫里斯(Desmond Morris)認為笑實際上是由哭演變而來。簡而言之,發笑未必是基於有什麼值得一笑的事。在中國、非洲、西伯利亞等地,甚至出現過致命流行病,患者會歇斯底里持續大笑,據傳導致數千人死亡。1962年,這種流行病在當時的坦干伊加(Tanganyika)爆發,癱瘓整個學區長達數月。

既然失控並不是全然愉悅的經驗,笑也很容易就變得令人不適。塞繆爾・詹森在《詹森字典》(A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中定義笑是「抽搐的歡樂」,這並不總是愉快的經驗。被搔癢也是一樣,混雜了愉快以及無法忍受的特殊感覺。欣賞恐怖電影時,我們會同時感受到滿足、焦慮、興奮、坐立難安等不同感受。猴子露出牙齒、看起來像在微笑,實際上卻可能是為了威嚇。

湯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在《利維坦》(Leviathan)中形容笑是做出怪表情。我們會說人笑到發出尖叫、笑到呼吸困難,甚至笑到心肌梗塞。勞倫斯・斯特恩(Laurence Sterne)的《項狄傳》(Tristram Shandy)中,滿口謊言的敘事者告訴我們,他有一次笑得太過,導致血管破裂,兩個小時就流失了將近兩公升的血。

小說家安東尼・特洛勒普(Anthony Trollope)在讀喜劇小說時大笑,不幸中風,但他自己作品的讀者倒不太可能遭遇這種憾事。笑雖然可能造成災難性後果,卻或許也體現了人類的演進:只有學會用手而非嘴來拿取物品的動物,才能讓嘴空出來,發出咯咯笑或吃吃笑聲。

或許可以發展一套笑與微笑符號學,呈現出不同類型的笑或面部表情是如何構成一套複雜的指涉系統。簡言之,我們可以把笑當成文本,或是擁有多種不同地方腔調的語言。例如:上層階級英國男性比較可能放聲大笑,中產階級英國女性則傾向清亮的輕笑;在貝里斯(Belize)有一種特殊笑聲,不太可能在倫敦的貝爾格萊維亞(Belgravia)聽見。

將軍不太會傻笑,教宗也不會咯咯笑;扮演聖誕老公公的人可以眉開眼笑,但不建議竊笑;雖然很難想像阿諾・史瓦辛格忸怩假笑,卻很容易想像他挑逗一笑;世界銀行行長可以真誠大笑,但不該歇斯底里狂笑。

掌握這種種模式與聲調的能力,亞里斯多德稱為「實踐智慧」(phronesis),也就是實務型社交技巧,知道何時適合、何時不適合發揮幽默感就屬於這種能力。舉例來說,如果去教堂裡祈禱,最好不要在年長的修女面前提起「什麼東西黑白交錯、橫躺在水溝上?——死掉的修女。」這種笑話,我家孩子在五歲時就幹過這種事。以下是另一個把幽默用錯場合的例子:

醫生:來,我有好消息和壞消息要告訴你。

病患:我想先聽壞消息。

醫生;壞消息是你的壽命只剩三個月。

病患:那好消息呢?

醫生:好消息是我馬上就要跟一個超級美女一起去摩洛哥度假了。

聽見這個笑話我們會發笑,是因為醫生這種殘酷的開玩笑方式和粗暴的談話技巧,與我們預期的醫生行為很不一致,面對那個可憐病患,我們內心產生殘酷的愉悅感,更加強了這種張力。我們被醫生的囂張行徑逗樂,因為他擺明了既無人類應有的同情心,也沒有專業素養,而我們代入他的立場,沉浸在不正當的渴望裡,卻又不用負擔麻煩責任。

在這片刻之中,我們暫時擺脫了同理心的重負。這類黑色幽默把事件變成社交談資,以笑話的形式包裝,方便和友朋分享,也更容易被人接受,減輕我們因樂於看見他人不幸而產生的罪惡感。

另一方面,對死亡發笑也使人愉悅,減輕生命有限這項事實的沉重程度。拿死亡開玩笑,就是降低死亡的嚴重性,削減死亡對我們恐怖的宰制力,例如以下這個醫生笑話:

病患:我還能活多久?

醫生:十。

病患:十什麼?十年?十個月?十週?

醫生:不是不是。十、九、八、七……

以虛構形式面對己身的消亡,會讓自我暫時超脫這項事實,嚐到永恆不朽的滋味。說到面對死亡的象徵性勝利,就想起伍迪・艾倫的爺爺。根據這位孫子感性的陳述,爺爺在臨終之際,還賣了一只錶給他。透過笑,我們有限的生命與脆弱的存在稍稍得到補償。

確實,就像尼采所說的,人類是唯一一種會因為受盡折磨而發笑的動物,需要透過幻想這種窮途末路的手段來減輕痛苦。不過,那些絞架笑話或墳墓笑話的意義,可不僅止於否定死亡。把死亡弱化為區區一則笑話,也能夠發洩死亡對我們造成的憂慮與意志消沉。

此外,還得考慮到我們對恐懼對象的無意識渴望。佛洛伊德所謂的求死本能(Thanatos),是一股毀滅所有意義與價值的衝動,因此與我們稱之為幽默的短暫意義混亂有所關聯。像幽默一樣,這種酒神式的驅力會曲解觀念、打亂位階、混淆身分、模糊區別、陶醉在意義的崩解之中,這就是為什麼同樣具有這些效果的狂歡活動,多半與死亡墓地相差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