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威爾・杜蘭的最後箴言》:可以永遠活下去的想法(那怕是在天堂裡)讓我怕怕

《落葉:威爾・杜蘭的最後箴言》:可以永遠活下去的想法(那怕是在天堂裡)讓我怕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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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隨著我年踰九旬,我的雄心退減了,我的生之熱情式微了。不久之後,我將會呼應凱撒之言:「我活夠了。」當死亡按時來到,當一個人已經把一生充分活過,那死亡就是可原諒的,就是一樁好事。

文:威爾.杜蘭(Will Durant)

〈我們的靈魂〉

看,到處都有尖塔聳起,有些是宏偉的城市大教堂,有些是簡樸的鄉村禮拜堂。它們無視絕望而鼓舞希望,在大地上的每個高度向天聳峙。它們在世界上每個國家的每條村子睥睨懷疑,邀請疲憊的心靈向它們尋求安慰。但這一切會不會只是徒勞的幻象?生命之後會不會只是死亡,死亡之後會不會只是腐爛?我們不知道。但只要人間繼續有疾苦災殃,這些尖塔就會繼續存在。

當我們的存在看似終了,是不是還會有什麼東西留下來?現在看來是適合探討這個問題的時機了。但我們得先定義一些名詞,包括物質、空間、時間、感知、知覺、心靈、自我、意識和靈魂。康德花了八百頁去做這件事,但因為我的心靈不如他複雜,所以即使只會用上比康德少得多的篇幅,我也很滿足了。

我把「物質」理解為佔據空間的東西。理論物理學(它已漸漸變為另一種形上學)把物質化約為近乎不佔空間的能量,但我認為這種主張無異於神祕主義。我繼續知覺到佔據空間的物體,也繼續相信不管我知不知覺到這些物體,它們照樣存在。這種觀點已經被數以百萬計的實驗和數以十億計的人類同胞證實過。

我承認,物體獨立於我知覺之外的樣子是我所無法認識的,因為凡進入我視線的物體,樣子都會經過改變,既受我感官結構制約,又會被落在物體和我眼睛上的光線所影響。但如果我假定物體是我的知覺所創造,那我就可以輕易地用約翰生(Smauel Johnson)的粗暴方法點醒自己:踢一塊結實的石頭。

主觀地說,「空間」是兩個知覺的並存,即同時知覺到兩件物體(或一左一右,或一上一下)。客觀地說,「空間」是運動的可能性與媒介。至於「時間」,主觀地說是前後相續的知覺,客觀地說是變化的可能性。不管我看見與否,樹木都會生長與凋謝;不管有沒有眼睛看著,四季都會交迭更替。即便沒有任何耳朵聽見,枯萎的大樹倒下時都會發出轟然巨響。世界不是如叔本華(Schopenhauer)所說,只是「我的觀念」:它是一個鐵錚錚的事實,而你我都是過客。

既然物質是佔據空間的東西,那我必須承認,心靈並非物質,因為我經過直接和反覆的內省,都沒發現它有絲毫佔據空間的跡象。心靈要諦視一里長度就像要諦視一寸長度一樣輕鬆。我把「心靈」定義為一有機體所有知覺、記憶和觀念的總體,有時還包括意識。所謂「感知」(sensation),是一種外在刺激或內在狀態所引起的感覺。感知可以是無意識的,並產生無意識的反應。例如當我睡著而又有人搔我腳底,我的腳趾會自然縮起來。當我們意識到一個感知,並能說出它的原因或位置時(「我耳朵裡痛」、「一聲雷響」),它就會成為知覺(perception)。

感知、知覺、記憶和觀念在神經系統皆有它們相對應的物質,但它們要依附於這些對應物質之上,而且是我們可以在內省中意識到的。休謨(David Hume)固然曾經把心靈化約為知覺或觀念之流(stream),但他對自己這番意見其實沒有認真看待。透過內省提供的直接證據,我們得知我們的心靈除了前後相繼的心理狀態外,還有著連續性和一貫性,換言之,有著一個「自我」。另外,我們可以區分醒著的意識和睡著的意識,區分知覺和記憶。這一點,一直是每種唯物主義形上學背上的一根芒刺。

在這個節骨眼,精神分析學家提醒我,我的人格和我的思想有很大一個部分是受「潛意識心靈」影響。我倒是寧可稱之為「生理自我」:它是儲存在我們神經系統裡的所有過去(甚至我們物種)的感知、行為、欲望和恐懼。這些東西有時會進入我們夢中,有時還會進入我們清醒著的意識(每當當前經驗喚起一個儲存在神經系統裡的相關記憶時就會如此)。這一類蟄伏的記憶是自我與靈魂的一部分。意識並不是整個靈魂,只是靈魂的最高成就。

靈魂有別於心靈。就我的理解,靈魂是每個身體的內在指導性和賦力性力量,存在於每個細胞和每個器官。它與呼吸緊密相連(「呼吸」和「靈魂」的拉丁文都是spiritus),如果呼吸永遠停止,靈魂就會漸漸死去。但它又不僅僅是呼吸,因為它還可以從呼吸上升為身體或心靈最精微的功能。當我內省時,我知覺到的不是只有感覺和觀念,而還有欲望、意志、野心和自尊,它們都是我之為我至關重要的部分。

史賓諾莎(Spinoza)說得沒錯:欲望是人的精髓(desiderium ipsa essentia hominis)。直到我們最終承認失敗以前,我們都是一把熊熊的欲望之火。「意志」是用觀念表達出來的欲望,而如果沒有受到相反或替代性的欲望和觀念阻礙,它就會發而為行動。個性(character)是我們的欲望、恐懼、脾性(propensities)、習慣、能力與觀念的總和。

正是靈魂或普緒喀(psyche)塑造出我們的身體和臉——這塑造過程會在遺傳基因和環境畫定的限制中進行,又會依循遠祖的塑形路線進行。當變形蟲伸出一根臨時手臂要攫住和包圍某件它想要的東西時,正是欲望塑造出這手臂。而如果這種欲望持續很多代,那胚胎的靈魂或說指導性力量也許就會產生出一根永久的手臂。對,在這一點上,我是離開了達爾文而有保留地回到拉馬克(Lamarck)。我相信,萬物裡頭都有某種塑形力量,也就是我所謂的靈魂。所以,我要再一次附和史賓諾莎的話:萬物皆有生氣(omnia quodammodo animata)——哪怕這「生氣」在石頭只表現為電子之舞。

不過,我無法接受史賓諾莎的決定論。因為決定論把意識看成是多餘的累贅,我卻不能相信那麼持之以恆的一種演化會不具有生存上的價值。它的價值之一是充當預演的舞台,讓我們在面對一種處境時可以先測試各種可能的反應,憑著既有經驗預想每個可能反應的後果,影響最終行為。延後反應讓我們有時間可以把處境的每個重要方面列入考慮,從而做出明智和足夠的反應。倘若意識對行動毫無影響,倘若每個反應都只是一個對機械性刺激的機械性反應,那醒著的生活不過是另一場夢,而潛意識力量將會決定每個知覺、感覺和觀念。

我承認,決定論的基本邏輯看似不可否證。宇宙歷史的每個片刻看似都是無可避免地從前一個片刻衍生而出,乃至莎劇的每一行字最終都可以從某團太古的星雲找到原因和解釋。這種說法比中世紀的奇幻故事更難讓人入信。我傾向信賴自己的直接內在知覺多於任何三段論論證。看看有多少事情是曾經被「邏輯」加以「證明」,卻又被後來的邏輯家否定的!歐幾里德的命題被高斯(Gauss)和黎曼(Riemann)推翻是一顯著例子,牛頓物理學被愛因斯坦推翻是另一顯著例子。邏輯只是一種人類產物,宇宙並沒有責任要理會。

要是我們相信(我自己就是這樣相信)自然界的事事物物莫不擁有某種自發性力量(這力量在從氣體演化為人類的過程中變得愈來愈複雜),那我們就有了一條可逃離決定論的出路。在人類,決定行為的因素除了遺傳、大環境和小環境(他們是決定論的鐵三角),還有靈魂的「生殖驅力」(procreant urge)。沒有這種浩浩蕩蕩的驅力,生長將是不可理解的。

在我裡面,除了有機械性力量在運作以外,還有一個我在運作,它不只是一部感知、記憶和反應的機器,還是一股力量和意志。我擁有的自由與原創性也許不多,每當我內省,我看到的不是機械裝置,而是野心、欲望和意志。生命的本質是欲望而非經驗,而當欲望受到心靈的啟蒙,經驗就會成為欲望追求目的的工具。

但如果我的行動真有任何自由成分可言,它們又是怎樣在一個受力學法則和決定論宿命性支配的外在世界找到發揮空間的?也許是因為,外在世界根本不是什麼盲目的機器,而是紛紜(又經常是互相衝突的)意志和元氣上演的舞台的場地,而力學的「法則」主要只是這些力量的大致平均值。

物理學本身看似也正在朝這結論靠攏: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的「測不準原理」和珀爾(Niels Bohr)的「複式世界」(duplex world)觀念都有這種味道。又或者,我們可以用史賓諾莎的方式理解自由和必然的並行不悖,實相雖是單一實體,卻有著兩種不同屬性或曰兩個不同面向:物質性延展(material extension)和不佔據空間的思想。而我們則是實在界裡可以同時知覺到兩者的部分。

雖然我愛戀我獨一無二的靈魂,但不指望它能在我的身體死亡後繼續存活。人死後,靈魂會瓦解為一些局部靈魂,繼續賦予身體一些部分生氣——這就是何以屍體的頭髮和指甲還能長一陣子。等屍體完全腐爛,剩下的「無機」碎塊一樣會留有各自的靈魂,或說各自的啟動力量。但讓我之為我的那個靈魂,連同我的個人記憶、欲望和個性,必然會隨著我身體的腐朽而解體。

在這一點上,我再一次要與我偏愛的哲學家史賓諾莎分道揚鑣。各位應該記得,在《倫理學》(Ethics)一書接近結尾處,他曾經玩味思想不朽(intellectual immortality)的觀念。他主張,我們只要「從永恆的觀點」(sub specie aeternitatis)看待事物或觀念,我們就可以感受到自己不朽,然後我們的思想會不朽,因為它們會對時間免疫。這樣,我們將會某種程度參與到上帝的心靈裡(這心靈是以永恆之光看待事物)。桑塔耶納(Santayana)用同一種遐想去慰藉自己那一套唯物哲學。但試問我們有誰曾經或能夠從永恆的觀點看待事物,或甚至把握自己認識到的是真理?

我相當安於人必有一死的宿命。可以永遠活下去的想法(那怕是活在天堂裡)讓我怕怕。隨著我年踰九旬,我的雄心退減了,我的生之熱情式微了。不久之後,我將會呼應凱撒之言:「我活夠了。」當死亡按時來到,當一個人已經把一生充分活過,那死亡就是可原諒的,就是一樁好事。倘若我臨終前說出的話有違這番壯語,請別理會。我們必須為下一代騰出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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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落葉:威爾・杜蘭的最後箴言》,商周出版

作者:威爾.杜蘭(Will Durant)
譯者:梁永安

關於生命、宗教、愛與藝術等永恆課題
22篇既宏觀又微觀的雅緻散文
給在人生長途中追尋意義且渴盼引領的你

歷史唯一的必然是衰亡;生命唯一的必然是死亡。
歲月逝去的悲劇是當你浪漫地回頭觀看過往,你只見人類的苦難。
我們無法讚美人生,因為過往早已拋下我們。
如果有誰歌頌了生命,即便它並非如歌般美好,
也只是我們渴望再次尋回虛無和不朽靈魂中更美好的一面。

《落葉》是經典鉅著《文明的故事》、《哲學的故事》作者威爾.杜蘭所留下的最後遺作。杜蘭曾說,總有好奇的讀者詢問,敢不敢就人生和命運這類永恆問題談談他的個人看法。而《落葉》正是他對這個挑戰的回應。

他以黃色便條本充當稿紙,在人生的最後階段,即使年逾九旬,仍每日寫作這本書。直到杜蘭辭世三十二年後,才由外孫女在家中閣樓的一只皮箱裡,發現這部失蹤多年的手稿。

書中綜論各種課題,從人的年輕、老年,到宗教、道德、性愛、戰爭、政治和藝術。是杜蘭鑽研哲學、宗教、藝術、科學和世界各大文明六十多年的結晶,表現一位非凡學者的最高智慧,向世人展現歷史足資為今日所借鏡。

落葉_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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