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蘭》不僅充滿歷史錯誤,還把她對父親的「愛」曲解為「孝」

《花木蘭》不僅充滿歷史錯誤,還把她對父親的「愛」曲解為「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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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士尼出於更好地適應中國市場,迎合「中國價值觀」,於是新版本中才特別烘托出「孝道的美德」。而這在1998年的動畫版中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幾經波折才上畫的迪士尼真人片《花木蘭》引發廣泛爭議。在筆者看來,《花木蘭》的歷史問題才最值得關注。在這個版本中,花木蘭從軍之事發生在唐朝,其對手是柔然人。這種改編有違歷史真相。顯而易見的是,唐朝之時,柔然已經衰落,其北方的對手是突厥而不是柔然。而且,木蘭的故事也不發生在唐朝。

木蘭的形象最早來自《木蘭辭》,或《木蘭詩》。《木蘭詩》被廣泛視為五到六世紀,即相當於中國南北朝時期的北朝民歌。一般的說法是,在南方陳朝人「沙門智匠」(又名「釋智匠」)編撰的民歌集《古今樂錄》中就收入《木蘭詩》。如果《木蘭詩》的產生年代確實在北朝,那麼木蘭從軍之事就不可能發生在唐朝。

當然,也有意見認為《木蘭詩》是唐代作品。但這種意見站不住腳,其理據多半是因為《木蘭詩》中個別詞語帶有唐朝風格,即便這是真的,也完全可能是經唐人修改之故,而無法認為是唐人之作。

唐朝說的另一種理論是,質疑南朝的《古今樂錄》中並沒有收錄這首詩。若然如此,「北朝說」就變得依據不足。這種質疑的主要依據是:

第一,《古今樂錄》早已軼失,現在大家都看不到,無法求證。

第二,「北朝說」之所以認為《木蘭詩》被收集在《古今樂錄》中,主要因為宋人郭茂倩編撰的《樂府詩集》中收錄了《木蘭詩》,還加上注釋「古今樂錄曰木蘭不知名浙江西道觀察使兼御史中丞韋元甫續附入。」(原文沒有標點)

這個韋元甫是唐朝人。在《樂府詩集》中其實收錄了兩首《木蘭詩》,第二首以「木蘭抱杼嗟」開頭,一般被視為正是韋元甫的作品。有人認為以上注釋的斷句應該是「《古今樂錄》曰:『木蘭不知名。浙江西道觀察使兼御史中丞韋元甫續附入。』」《古今樂錄》若是南朝作品,就無法寫上唐朝人韋元甫的名字。於是,進而認為這句話根本有誤,不足為證。於是《古今樂錄》有沒有收錄《木蘭詩》也說不準。

但正確的斷句,應是「《古今樂錄》曰:『木蘭不知名』。浙江西道觀察使兼御史中丞韋元甫續附入。」這裡說的「續附入」其實是指韋元甫所寫的第二首《木蘭詩》。在元代《孝烈將軍祠像辨證記》碑的碑文上有(《木蘭詩》)「又我元秘書監《古今樂錄》亦雲元甫續附。」這說明直到元朝還能看到南朝的《古今樂錄》,而且確實收錄《木蘭詩》,還沒有韋元甫附上的第二首。

即便退一步說,《木蘭詩》真的產生在唐朝,木蘭的時代也必定是北朝。《木蘭詩》中的「可汗大點兵」、「可汗問所欲」這兩處中的「可汗」,就說明瞭木蘭的年代不可能是漢人王朝。「可汗」是遊牧民族對最高領袖的稱呼。在一般被視為漢人王朝的朝代中,只有唐朝皇帝曾被稱為「可汗」(還是天可汗),但這是遊牧民族對唐朝皇帝的稱呼,而不是漢人對皇帝的稱呼。

《木蘭詩》中「願得明駝千里足」一句中的「明駝」,是鮮卑人傳說中的神秘駱駝。詩中「尚書郎」一職在隋朝改為「尚書員外郎」,簡稱「員外郎」,此後就無「尚書郎」之官職。這也說明木蘭戰事不在唐朝發生。

當然也有人質疑為何有「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的「天子」這個漢人特色的詞彙。其實理由也很簡單,正好說明在拓拔鮮卑(即「大魏」或北魏)這個鮮卑人建立的國家,帶有的遊牧民和農耕民的「滲透王朝」的雙重特性。這裡的「可汗」和「天子」指的是同一個人。這個證據也可以推得,木蘭不屬於更北的遊牧國家——柔然或突厥(儘管「可汗」的稱號最早出自柔然)。

結合當時拓拔鮮卑的歷史,從《木蘭詩》提到的地名「黃河」、「燕山」、「黑頭山」(今中國內蒙古極東北的呼倫貝爾附近)等,可以推斷,木蘭參加的這場戰爭發生在拓拔鮮卑極北部邊境,這樣它的對手也只能是同屬於鮮卑族的柔然國。

拓拔鮮卑在沒有入主中原之前是「代國」,是「大漠」(即現在內蒙古和蒙古一帶)最有實力的國家。拓拔鮮卑入主中原成為「大魏」後,大漠騰空,被原先更北的柔然南下佔據,從而成為拓拔鮮卑的最強敵手。

拓拔鮮卑和柔然之間的戰事從五世紀初(402年)開始,延綿將近一世紀,共有至少20次戰爭。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六年(492年)是雙方最後一次大型戰爭。此後,柔然陷於內亂以及和高車(突厥)的戰爭,北魏也遭受內亂,反而請柔然出兵幫助「平亂」。

有人認為,由於《木蘭詩》中出現了「天子」的說法,木蘭參加的戰爭很可能就是發生在孝文帝太和年間的一次。但這種說法缺乏更有力的證據。無論如何,木蘭參加的戰事都在五世紀。這和唐朝和突厥發生在七世紀早期的戰爭,相差一百到二百年。

北魏・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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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電影《花木蘭》做了一個時間大挪移,把發生在拓拔鮮卑和柔然之間的戰爭,推遲了一百多年,變成唐朝和突厥之間的戰爭。

那麼,如果木蘭是拓拔鮮卑國的人,那麼她又是什麼民族?拓拔鮮卑作為一個鮮卑人統治的多民族的混合帝國,木蘭可能是鮮卑人、漢人、甚至其他北方民族的人。但結合《木蘭詩》的描述,她是鮮卑人的可能性還是最大。

拓拔鮮卑長期實行胡漢分治:鮮卑人(和其他遊牧民族)為軍戶,世代當兵,漢人則為農戶。《木蘭詩》中「軍書十二冊,卷卷有爺名。」正好說明木蘭家正是軍戶,木蘭的父親是軍人,木蘭的弟弟長大之後也必然成為軍人。這是鮮卑人家庭的特色。知道西魏實行「府兵制」之後,漢人的農戶才開始被納入徵兵的「軍書」之中。

現在中國人都說「花木蘭」,其實在最早出現木蘭角色的《木蘭辭》(或《木蘭詩》)中,木蘭沒有姓(「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花木蘭的「花」姓是中國明朝著名作家徐渭改編為短劇《雌木蘭替父從軍》時才安上了的。徐渭為何給木蘭安上這個姓,目前沒有確定的解釋。但「花」姓來源於「華」,是否帶有「化夷為華」的考慮,不得而知。

由此可見,木蘭是拓拔鮮卑國家的鮮卑人。在電影《花木蘭》中,沒有明確討論木蘭是不是漢人。但整部電影都以木蘭是「中國人」為定位。而「中國人」在這種《花木蘭》的語境中和「漢人」無異。電影更直接點出《花木蘭》的漢人定位,還在於其對木蘭的刻畫,非常強調一個「孝」字。其中最突出的是,在結尾,皇帝封賞了一支寫有「忠勇真孝」的長劍給木蘭。根據報導:「新版進一步調整了木蘭的傳說,以動畫原片未有的方式烘托孝道的美德。」

這種調整是刻意的。據伊利諾伊大學教授Lan Dong(顯然是個華裔)的說法,《木蘭詩》本身是強調了木蘭的孝順。她還撰寫了一本有關花木蘭在中國和美國影響的書,批評迪士尼最初動畫版《花木蘭》的中心思想改變了,因為那部片子主要強調了主人公努力尋找自我的過程,而沒有強調孝道。

據說 ,迪士尼出於更好地適應中國市場,迎合「中國價值觀」,於是新版本中才特別烘托出「孝道的美德」。而這在1998年的動畫版中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然而,Dong的這種說法完全錯誤。「孝」是漢人中的儒家思想的核心。忠和孝,一個用於國家,一個用於家族,強調的是上下高低的順序,以及依賴這個順序而建立的秩序體系。忠和孝的核心思想就是順從,即「孝順」的「順」,是小輩和下級順從老一輩和上級。沒有這個「順」,就無法穩固這套秩序體系。

作為一個鮮卑人,木蘭心目中很可能根本沒有這個「孝」字。那麼她為何還要代父出征?這是因為「愛」,而不是「孝」。

出於關心家人的「愛」是普世價值,它和漢人儒家價值觀中的「孝」存在表面上的相似,容易令儒家思想信奉者輕易地把對家人關心都說成是「孝道」。然而,「愛」並沒有「順」的意思。同時,「愛」強調的是個人的主觀能動性,可以愛,也可以不愛;而不是社會強加的「不得不孝順」的道德社會責任。把「愛」說成「孝」,不過是張冠李戴而已。

很顯然,《花木蘭》對「木蘭從軍」這個故事做了雙重改動。第一轉移了時空;第二改變了主人公木蘭的民族屬性。

這些改動不是無足輕重的。說它「不尊重歷史事實」只是較輕的面向,筆者將進一步論述其更嚴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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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