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瑪的最後擁抱》:會手語的黑猩猩,怎麼會比出人類沒教過的「髒猴子」?

《瑪瑪的最後擁抱》:會手語的黑猩猩,怎麼會比出人類沒教過的「髒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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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於個體的反感發生在和性有關的狀況:年長雄性對雌性求愛。我見過年老黑猩猩想要和年輕雌黑猩猩交配時,後者尖叫跑開。

文:法蘭斯・德瓦爾(Frans de Waal)

許多動物也想要身體周遭環境保持整齊清潔。會築巢的動物通常偏好整齊沒有雜物的環境。雄花亭鳥(bowerbird)會把數百件裝飾品(花朵、甲蟲鞘翅、貝殼)放在自己求偶的庭園中,好吸引雌鳥。雄鳥會一再整理與重新布置裝飾品的位置。

鳴鳥(songbird)會一絲不苟地移除幼鳥排出的糞囊(包裹在黏膜中的糞便):啄起白色的糞囊,飛到遠離鳥巢的地方丟棄。裸鼠(naked mole rat)在地底下的洞穴系統中有專門當作廁所的房間,當這個房間髒了之後,裸鼠會用泥土把這個房間封起來,在其他地方挖新的廁所。

保持清潔的優點再明顯不過了:乾淨的羽毛有助於飛行、避免身體沾上東西。乾淨的巢穴能夠避免寄生蟲和掠食者。但是我們也要更加注意,保持清潔行為背後的情緒,這些情緒可能包括極度厭惡不該出現的物品。許多動物都對不潔之物作噁。

最後,動物的噁心感在本質上也可能受到社會的影響,就如同心理學家喜歡討論人類具備的噁心感那樣。人類之外的靈長類,的確會對某些社會性行為或是某些個體反感。我最先想到的例子是受過訓練、會使用美國手語的黑猩猩瓦索。對於沾上污泥的家居和衣服,她學會使用「髒污」這個字。當有頭獼猴惹得她大怒,她便重複比出「髒猴子!髒猴子!」的手語。這是新發明的用法,沒有人教過她這種使用方式。這例子說明,瓦索產生的社會性反感(social aversion felt)類似處理髒污的反感。

對於個體的反感發生在和性有關的狀況:年長雄性對雌性求愛。我見過年老黑猩猩想要和年輕雌黑猩猩交配時,後者尖叫跑開。雌性恆河猴在交配季節時,有的時候看到年老雄性朝著自己過來,會馬上跑開。年輕的雌性可能會想避免和老到能當自己父親的雄性交配,避免亂倫,不過展現出來的行為的確像是受到了驚嚇。

如果迫近的雄性和自己有親緣關係,那麼這種反感更是明顯。有一頭野生雌黑猩猩拒絕自己兒子的交配要求,但是在對方持續威脅下服從了。在過程中她依然不情願,並且「持續高叫,在射精之前跑開。」

一九六○年代,岡貝國家公園(Gombe National Park)中爆發了小兒麻痺症疫情,珍古德描述當時的情況,說受到感染的黑猩猩四肢麻痺,無法在森林中活動,或是爬到樹上。因為疾病之故,牠們的活動樣子變得很古怪,同一群落中的健康黑猩猩也受到了嚴重的驚擾。牠們會接近生病個體,但是在安全距離之外停下來,有時候會發出溫柔的「呼」警告聲。

健康的黑猩猩極少觸碰染病的個體,絕對不會幫牠們理毛,這個狀況非比尋常。有一頭成年雄黑猩猩的腿儘管已經無法動彈,但還是奮力想要幫在樹上的兩頭雄性理毛,但是他們一直跑開,只留下成年雄性獨自無伴。

就連動物對排泄物的噁心感,也受到了社會關係的影響。雌性猿類因為時時抱著幼猿,身體老是弄髒。她們對於這種狀況反應非常平靜,就像是面對日常工作那般。她們通常會察覺到幼猿的行為,知道要撒尿排便了,會稍微把幼猿拿得離開身體一些。如果來不及了,她們會摘樹葉來清理身體。

相較之下,如果一頭黑猩猩遭受攻擊,恐懼之下排出的屎尿,要是沾到攻擊者身上,後者會瘋狂清理身體,顯然這個意料之外的髒污讓他惱怒。排泄物會讓人困擾,排泄物的來源也是。

對於自己群體之外的個體,噁心的反應會更為強烈,甚至延伸到相關的非生物物體。雄性黑猩猩在邊境巡邏的時候,如果看到了自己這邊森林中有另一群黑猩猩建來晚上過夜的巢,會認為這是種侮辱,數頭雄黑猩猩會爬上樹去,小心翼翼嗅聞並且檢查這個巢,之後把這個巢搗爛,每根築巢的樹枝都折斷,把巢摧毀得一乾二淨。

我認為,狗發現敵人在自己領域做標記,會刻意撒尿、掩蓋標記,都是因為同樣的反感造成的。還有一個有趣的故事和這類現象相同:非洲草原的田野工作者有天把靴子放到帳棚外。隔天早上他覺得靴子裡有濕軟的東西,結果發現是花豹糞便。看來花豹討厭他腳的味道,決定要用自己的糞便遮蓋過去。

動物展現出和人類一樣所謂「道德噁心」的行為案例並不多,但是並不意味這類的行為不會發生。因為除了少數靈長類動物如何「評估」其他個體的研究之外,沒有人在尋找這類的案例。

日本京都大學的科學家研究卡布欽猴對於某種場景的反應:有一個人假裝打不開塑膠罐子,要求人類實驗者幫忙,實驗者會好心幫忙。在下一幕中,同樣有人請另一位實驗者幫忙,但是後面這位實驗者不予理會就走開了。猴子會比較喜歡好人還是那個自私的混蛋?要注意,這裡實驗者所對待的不是猴子,而是人類。

猴子在看過這兩幕之後,拒絕和那位卑鄙的實驗者有什麼關聯,因為他不願意和其他人合作。

這類和道德演化相關的實驗越來越多,我一直很關注這個領域,也是我前一本書的主題。我可以舉出許多相關的例子,在這裡只提出一個關於黑猩猩違反社會規矩的故事。那是約克斯田野工作站黑猩猩群中首領雄性傑莫(Jimoh)發現到了一隻年輕雄黑猩猩和他最喜歡的雌黑猩猩偷偷交配的事。

我從辦公室的窗戶,可以看見黑猩猩活動區的每個角落,並全程觀察這個事件。不過在地上活動的黑猩猩,有許多障礙物遮住了視線,年輕的雄黑猩猩和雌黑猩猩有的時候就能暫時避開傑莫的視線。首領雄性知道事情不對勁,就開始尋找他們。通常他會追著禍首跑,但是這次不同,可能是今天稍早那頭雌黑猩猩拒絕了他,傑莫一直攻擊年輕的雄黑猩猩,沒有要停手的跡象。

這裡我得補充說明,雖然首領雄性經常拍打年輕的黑猩猩,或是用腳踹,但是群裡的雌黑猩猩不允許他用犬牙咬,這是她們所能容忍的界線。但這時傑莫抓狂了,一直追著那頭年輕雄黑猩猩在活動區中到處跑,讓他驚慌失措。傑莫看來是一定要抓到他、加以懲罰。

就在他快要得手時,雌黑猩猩全部都聚過來,發出大叫。這個憤怒的聲音是針對攻擊者和入侵者的警報。一開始發出叫聲的黑猩猩會看向四周,好知道其他黑猩猩的反應。其他黑猩猩會跟著一起發出叫聲,特別是首領雌性,之後她們的叫聲會越來越大,最後大到震耳欲聾。這像是群體在投票。當抗議的聲音逐漸加強,傑莫停止了攻擊,發出緊張露齒的表情:他知道大家的意思了。

我覺得我在目睹道德非難的運作過程。

相關書摘 ▶《瑪瑪的最後擁抱》:人類男性往往受年輕伴侶吸引,不過在黑猩猩的世界中並非如此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瑪瑪的最後擁抱:我們所不知道的動物心事》,馬可孛羅出版

作者:法蘭斯・德瓦爾(Frans de Waal)
譯者:鄧子衿

探知動物的情緒時,我們將會發現:
他們要訴說的心事,遠比我們所知道的還更多!

★ 榮獲2019筆會╱E·O·威爾遜 文學科學寫作獎
★ 《時代》雜誌世界最具影響力百大人物
★《探索》雜誌史上最偉大的47位科學思想家

這一切,要從一隻黑猩猩——瑪瑪過世前的擁抱開始說起。

瑪瑪是荷蘭伯格斯動物園黑猩猩群中的雌性首領,她和生物學家范霍夫非常親近。瑪瑪將死之前,范霍夫做了一件不尋常之事;黑猩猩力大無窮,若人類直接接觸黑猩猩,可能會受傷,但他前往瑪瑪晚上休息的籠子,給她人生最後一次擁抱。這個道別的過程拍攝了下來並且馬上瘋傳。這最後一次會面,感動了無數人。

瑪瑪以滿臉的笑容迎接范霍夫,並且輕拍他的脖子好要他安心。人類一直以來都認為只有自己會用豐富的表情與肢體語言表達完整的情緒;事實上,所有靈長類動物也是。除了常見的地位競爭,靈長類也會記恨、也在意公平性、更會顧慮團體的和諧進行和解。如果說靈長類跟我們一樣,不如說人類才是靈長類的一員。

透過瑪瑪的最後擁抱,法蘭斯・德瓦爾讓我們打開心胸與視野,讓我們知道人類和動物在許多方面其實是共通的,人類不該看動物為機械式、唯利是圖的生物體,而是隨時與群體跟世界不斷互動、交互感受,讓人類對於所處的生命世界,有更多欣賞與尊重。

瑪瑪的最後擁抱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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