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威尼斯》與近代國家主義的矛盾:作者窺見了什麼歷史,才創造如此情節?

《魂斷威尼斯》與近代國家主義的矛盾:作者窺見了什麼歷史,才創造如此情節?
Photo Credit: 《Death in Venice》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魂斷威尼斯》確實是浪漫唯美的作品,充分展現托馬斯曼描摹「美」的功力。

西元1912年出版的中篇小說《魂斷威尼斯》(Der Tod in Venedig),甫一出版就獲得廣大迴響,不過,作者托馬斯曼(Thomas Mann, 1875—1955)在一封寫給朋友的情書中認為:「看來我在這篇小說裡圓滿地完成了一點東西——這自然是個幸運的巧合。這次,一切都恰到好處,凝結成純淨的水晶。」

《魂斷威尼斯》確實是浪漫唯美的作品,充分展現托馬斯曼描摹「美」的功力。讀者很容易就隨著主人翁阿森巴赫(Aschenbach)陷入對美少年達秋(Tadzio)的深深迷戀。阿森巴赫初見達秋時,就為其外貌驚為天人:「(達秋)長著一頭蜂蜜色的柔髮、面容蒼白而優雅、挺直的鼻子、端正的嘴、襯托出神聖優美嚴肅的表情、使人想到高貴時代的希臘雕像,其形式臻於高度的進化,代表著無比個性的魔力成果。」

下面這段影片介紹 1971 年的電影中美少年達秋的形象。

也許是因為1971年這部電影的影響,讓原著成為二十世紀全球百大同志小說評選榜首,成了「同志小說」的代表作。

但是,《魂斷威尼斯》這本小書的作者托馬斯曼在德國文學的聲望其實不輸歌德,只是歌德(Goethe, 1749—1832)被視為承接古希臘羅馬文化的「經典主義」(或稱「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的重要作家,而晚了歌德100多年的托馬斯曼則是堅守日耳曼精神之餘,持續開創自我之藝術性的代表人物。

比起歌德,托馬斯曼因為德國浪漫文學運動與佛洛伊德心理分析理論的影響,作品中多了更多諷喻,更多自戀,更多愛與慾的掙扎。除此之外,托馬斯曼也擅長將歷史事件巧妙地引進小說當中,既顯示了作者對現實的關懷,也為時代留下生動的見證。

《魂斷威尼斯》的故事情節很簡單,敘述的是到威尼斯旅遊的主角阿森巴赫遇見了美少年達秋後,因此在霍亂籠罩的威尼斯留連忘返,最後因而喪命。除了表層的感官誘惑之外,也許我們應該問的是,作者托馬斯曼在一次大戰前到底是窺見了什麼樣的歷史進程,才創造出如此的情節安排?

讓我們從主角阿森巴赫的外表看起:他的「身材在中等以下,髮色烏褐、鬍子剃光、頭看上去比纖細的身體要大些,向後梳的頭髮在頭頂分開,太陽穴上的頭髮很厚,顏色灰白、分佈在彷彿有瘢痕的額頭上,一副彎曲的無邊金絲眼鏡、嵌在廣闊而有高貴曲線的鼻樑上、一張大嘴雖多半鬆弛著,但也常突然緊閉、兩頰瘦削而有力、顯著的下巴有軟弱的裂口。這個多半因痛苦而傾向一邊的頭、似乎肩負著各種的命運。」

一起看一段1971年電影的片段,拍得確實很美。

不過,若是如1971年一般、將焦點放在壯年作家對青春少年的迷戀,可能有點低估原著作者所企圖捕捉的時代精神。首先,達秋來自波蘭,而阿森巴赫德文的全名是 (Gustav von Aschenbach)——其中,「von」這個貴族稱號,是他在五十歲時因為作品「腓特烈大帝」所得到的,而他的文學風格也從過去未加磨練的孤獨奮鬥,變成典範、固定、傳統保守的形式了。

從這點安排來看,阿森巴赫對達秋的迷戀其實反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德國和波蘭的微妙關係。對歐洲人來說,這是很明顯的暗示,但對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多民族混合的美國來說,這似乎是沒有必要的區隔,也因此形成了1912出版的原著和1971年出版的電影之間的重要差距。

回頭檢視原著出版的1912年,托馬斯曼寫作家阿森巴赫是很容易理解的,畢竟,從1871年德意志帝國於凡爾賽宮成立時,德國就取代法國,往國家霸權主義的方向前進,而俾斯麥(Bismarck)正是這主導一切外交與政治勝利的工程師。

如果從德意志帝國的建立(西元1871年)往前推到拿破崙登上歷史舞台(西元1799年),我們可以看見,在這段期間,拿破崙建立了近代國家的中央集權制。

只是,稱帝後的拿破崙因為滑鐵盧大敗(西元1815年),使歐洲進入「維也納體系」,歐洲各民族開始「覺醒」,民族主義和浪漫主義開始萌芽,激發了一個又一個國家走向了自立或獨立的道路。

波蘭也是在這段期間發生暴動(後被俄羅斯鎮壓)。一起聽一段蕭邦的〈革命〉,感受一下作曲者情感的澎拜洶湧。

回溯歐洲歷史,1845 -1846 年歐洲一些國家發生了嚴重的自然災害,1847年又爆發了全歐洲性的經濟危機,加劇了歐洲各國的社會矛盾和民主矛盾,也激發了1848年爆發的「國民國家之春」,馬克斯和恩格斯也在此時發表「共產黨宣言」。

而德國,則是在1848年的三月革命失敗後,一度陷入「大德意志主義」還是 「小德意志主義」的爭議,而後在1862年就任普魯士首相的俾斯麥於1862年擔任普魯士首相後,堅持以「鐵與血」而非「少數服從多數」原則,解決「德國的統一問題」後,德國才大步邁向「大德意志帝國」方向前進。

因為俾斯麥,德意志帝國疆域從此變大,但德國人也因此失去了從前的浪漫。

另一方面,波蘭因為地理上與德國接壤,且因為德意志屬日耳曼語人、而波蘭人屬於斯拉夫人,兩者分屬不同語系,各有不同文化,夙有仇怨,融合不易。

十八世紀後期,歐洲各國的社會政治經濟矛盾再加上波蘭本身缺乏天然地理屏障,終於讓波蘭在列強瓜分下,從世界地圖上消失了一百二十多年。

不過,「消失的波蘭」在這期間,開始接觸資本主義,進行產業革命,加上在斯拉夫人間通用的西里爾字母依舊肩負著文化傳承的角色,才使得波蘭人能在英法的幫助下,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復國。

基本上,斯拉夫人開始使用西里爾字母時,已有自己的語言,只是沒有自己的書寫系統,加上斯拉夫語的音素比希臘語多,所以早期的西里爾字母中除了希臘字母外,也有希伯來字母。只是後來隨著不同的斯拉夫語區發展,也出現了不同的變化版

由於西里爾字母最早是東羅馬帝國教士傳教之用,我們因此也可以由中窺見《魂斷威尼斯》中少年達秋的三個姊姊的造型 :「⋯⋯那三個姊姊與這少年之間,在教育上,顯然有著根本的差異。⋯⋯她們穿的是修道院的服裝、青灰色、半長形,顯得不夠大方,又不合適⋯⋯臉孔像是修女般的空虛與缺乏表情。」

對照少年達秋,他「穿的是英國水手的制服、寬鬆的衣袖上大下小,緊緊地圈著瘦小的雙手,他那還是小孩般靈巧的手肘上,有著豐富與奢侈的繡花和裝飾。」

從這些敘述檢視作家阿森巴哈與少年達秋的相遇,即可發現其象徵的是兩個文化的相遇。阿森巴哈代表技術成熟的日耳曼文化,達秋代表轉型中的西斯拉夫文化。

再觀察一下托馬斯曼對阿森巴赫的設定:阿森巴赫的祖先本是普魯士軍官、法官、行政官等國王身邊的重臣,母親則具有詩人氣質、急躁而敏感,他本身就是矛盾的,而達秋的舉止與外貌,勾起了他對古希臘藝術的熱愛和嚮往,令他魂牽又不安。

一起聽一段英國詩人拜倫的詩作,體會一下阿森巴哈因達秋而生起的對於浪漫文學的眷戀。

拜倫雖是英國人,卻在1816年選擇永遠離開英國,甚至最後投筆從戎 ,組織遠征軍,為希臘脫離土耳其掌控的獨立戰爭助一臂之力。雖然最後拜倫在未上戰場即因傳染病過世,但他的才情、傲慢、對自由的熱愛與對偽善言語的厭惡,都讓他成為十九世紀歐洲浪漫文學的英雄。

托馬斯曼筆下的阿森巴哈也像拜倫一樣死於瘟疫,或許也是別有深意的安排。

最後,讓我們一起讀一下托馬斯曼對威尼斯的敘述:

他又看見了那個奇妙的碼頭,像幻境中的建築物似的令人眩惑的構圖,呈現在過往的旅客眼前,那些美麗壯觀的宮殿、長嘆橋、岸邊的獅子柱與聖人柱,如同童話裡的寺院、多麽絢爛、多麽典雅、可以看見大門出入的通路和巨大的古鐘⋯⋯現在他飄洋過海來到這個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城市了。

一起看一段1971年的《魂斷威尼斯》電影預告,當中阿森巴赫的職業成為音樂家,但仍可見導演捕捉威尼斯風景之美的用心。

最後,讓我們一起認識一下威尼斯,了解這個城市的不凡之處。

雖然威尼斯常被稱為水都,但世界上的水都並不少,荷蘭的羊角村、中國的蘇州、泰國的曼谷、挪威的奧勒松也都有縱橫的水道穿梭。居民以船隻作為交通工具,但是,威尼斯的不凡在於其雖起於惡劣的地理條件,卻在威尼斯人的共同努力下,創造出共盛共榮的共和體制,成為「海都」的典範。

只是,後來,陸權國家的勢力還是逐漸影響了威尼斯的發展,也因拿破崙旋風,被捲入了國家主義的專制與矛盾。從這點觀察,《魂斷威尼斯》的背景設定,以及悲劇性的發展,應該有其很深的寓意吧!

本文經《方格子》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