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島剛《看見不一樣的日本》:東京歌舞伎町,竟是「台灣人之城」?

野島剛《看見不一樣的日本》:東京歌舞伎町,竟是「台灣人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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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人與戰後的日本」這個主題,就是日本「另一個戰後史」,描寫戰後日本高度成長的內幕。參與其中的人一一離世,希望包括我在內的日本作者和學者能持續向下挖掘,找出日本各個領域中台灣人活躍的歷史。

文:野島剛

東京歌舞伎町,竟是台灣人之城

台灣的林森北路,是專門服務日本人的煙花巷。日本企業員工都把林森北路稱之為「五木大學」,因為「林」、「森」總共五個「木」。他們有時會開玩笑說,不懂中文的日本人,在林森北路的酒吧裡,跟著小姐從頭學起,回到日本後能說得一口流利的中文,就是從「五木大學畢業」的。

在日本,與林森北路類似的就是歌舞伎町了吧!但歌舞伎町比林森北路大得多,應該說是林森北路加上艋舺,這樣比較好理解。當然,台灣的各位都是日本通,也許我就不用細細說明歌舞伎町的一切了。

歌舞伎町不像林森北路,有「五木大學」這麼活潑的暱稱,人們多半稱之為「日本第一紅燈區」或是「不夜城」。但對我來說,歌舞伎町是「台灣人之城」。因為歌舞伎町的成立與發展,台灣人都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這是我去霧峰時的事。雖然是為了看霧峰林家花園的小旅行,我也順道去了附近的「以文圖書館」。以文,就是以「林以文」為名。眾所周知,他是代表日本的台灣華僑,而這座圖書館是以霧峰望族林以文的捐獻而蓋成的。

林以文的父親遠渡日本,二戰後成為十分成功的生意人。這座圖書館裡,林以文的史料不是特別多,但卻是台灣唯一看得見林以文生涯足跡的地方。表面上,林以文是成功的在日華僑,但其實他也是「創造歌舞伎町的男人」。

不管在日本還是台灣,都很少人知道這個台灣人對日本的貢獻。正好,挖掘這段歷史的書,最近在日本出版了。稻葉佳子和青池憲司合著的《台灣人的歌舞伎町》這本書,就是採訪了還在世的台灣華僑們所撰寫而成。

我買了這本書之後,因為很忙就放了半年,最近才拿起來讀,結果看得津津有味,停不下來。

歌舞伎町裡,有名的商業大樓全部都是台灣企業家蓋的。從日本人流最集中的新宿站東口出去,五分鐘就到了歌舞伎町。因為要蓋劇場「歌舞伎座」,才有了歌舞伎町的名字。同樣地,歌舞伎座以鄰近的「花街大道」為暱稱,那附近也成了台灣人的聚落。從廉價旅店、茶店、柏青哥店等開始,事業不斷擴張。

這本書也提到,最有名的就是「歌舞伎町的三大華僑」,林以文就是其中之一。

戰後,新宿東口的劇場「紅磨坊」,就是靠著林以文復甦的。台灣人之所以買下歌舞伎町的土地,向其他台灣人發聲,創造台灣人的群聚,林以文的功勞最大。位在歌舞伎町中心的Koma劇場,附近好幾棟大樓都是藉由林以文的手蓋出來的。

在那之後,林以文長期擔任東京華僑總會會長及日本中華聯合總會會長,從政界到財經界都是他的交流範圍。他的友人、前日本首相福田赳夫形容,林以文是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大塊頭,好像什麼都撼動不了他,「有海一般的包容力,及山一般的重量。」

另外兩位,就是林再旺和李合珠。林再旺在歌舞伎町裡蓋了「風林會館」,裡面有無數風月場所,也曾發生黑道槍擊事件,是歌舞伎町的地標。

他和林以文,以及經營中華料理餐廳「東京大飯店」、時任立法委員的李合珠一起,統稱為「歌舞伎町的三大華僑」。

但是,日本社會幾乎沒什麼人知道他們這麼活躍,要找到這方面的紀錄很辛苦,公開資料也很少,這和台灣人在日本向來「低調」的行為模式有關。

二戰前,台灣出身就是「二等國民」,戰後則是「外國人」,立場很微妙。此外,戰後旅居日本的台灣人,政治立場又分為親國民黨、親共產黨、獨立派三個分支。彼此之間之所以能保有微妙的平衡,靠的就是盡力保持低調吧。當然,會開設風俗店,也是因為不能和黑道、右翼勢力等日本的地下社會毫無往來。

衡量一切因素後,在歌舞伎町的台灣人幾乎不接受媒體採訪,對於寫書出版自己的故事消極以對,也是合理的行為。

從一九九○年代開始,就有大量中國人流入歌舞伎町。以描寫中國黑道抗爭而出名的人氣作家馳星周,其作品《不夜城》就非常暢銷,讓許多人把歌舞伎町跟「中國人一條街」畫上等號,台灣人的存在漸漸被遺忘。但是,現在歌舞伎町的台灣人至少兩千位,許多大樓都握在台灣華僑的手裡。

因此,《台灣人的歌舞伎町》這本書出版後,可以為台灣人在日本的活躍歷史留下紀錄,意義重大。

其實,不只歌舞伎町,日本的戰後發展,台灣人也扮演重大角色。除了歌舞伎町,演藝圈也有翁倩玉、鄧麗君、歐陽菲菲,都是大眾娛樂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中華料理的普及,台灣華僑的貢獻也不小。創立東京四川料理餐廳「四川飯店」的陳建民,雖然是中國大陸出身,但戰後曾在台北和高雄擔任過廚師,也有中華民國籍,為四川料理在日本的普及盡了許多心力。日本人喜歡的大阪551蓬萊肉包,就是嘉義出身的台灣人羅邦強在戰後推出,很快就成了大阪的熱賣商品。

「台灣人與戰後的日本」這個主題,就是日本「另一個戰後史」,描寫戰後日本高度成長的內幕。參與其中的人一一離世,希望包括我在內的日本作者和學者能持續向下挖掘,找出日本各個領域中台灣人活躍的歷史。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看見不一樣的日本:「高級國民」引發階級對立,獲勝之道講求美學,不讓座是怕被嗆聲或婉拒……野島剛的46種文化思索與社會觀察》,時報出版

作者:野島剛

最了解台灣的日本記者野島剛,從社會脈絡、文化層面深入剖析,
提出46個令人深思的觀點,
帶大家從日本思維看台灣,也由台灣視角理解日本。

在比賽中,日本人認為「美學」比「勝利」更重要,
志村健的本名竟是源自德川家康,
日本天皇登基晚宴為何每次都堅持用法國酒?

長期來往兩岸三地的資深媒體人野島剛帶大家從日本看臺灣,從臺灣理解日本,在本書中提出46個深度觀察,包括:唐鳳在日媒受寵的理由、日本按摩為何變得比台灣廉價、日本超商的24小時營業會走入歷史嗎……等。種種精闢的見解及不同角度的反思,都能讓人產生恍然大悟或會心一笑的連結與共鳴。

日本人眼中的台灣

日本人來到台灣旅遊,最常見的行程組合莫過於鼎泰豐的小籠包、故宮的翠玉白菜、還有腳底按摩這三項。其中,按摩受日本人歡迎的理由,是因為台灣按摩師的手藝好,又價格便宜。

但近來,到台灣享受按摩的日本遊客減少了,在旅遊書上介紹的台灣按摩情報,似乎也沒有比以前多,這應該與日本的「價格崩壞」有關吧!日本麥當勞的漢堡從兩百日圓降價為一百日圓,吉野家的牛丼從四百日圓降價為兩百日圓,現在是連按摩價格也砍半了。

不過誰知台灣未來是否會有一天也發生價格崩壞,出現很多五百元按摩店呢?

日本的變與不變

日本過去把追求成長視為理所當然,加班時數愈多,愈覺得企業有在成長。員工也因為感受到「工作的意義」,而忍受漫長的工時。有些人認為,為了背負工作的責任,就該忘掉薪水,犧牲自己的時間和家庭來努力。

但現在的日本已邁入低成長時代,即便奮力工作,企業不一定會成長,日本經濟也不一定會成長。既然薪水不變,就不用勉強自己用力加班。我們的思考方式,自然會往這個方向改變。

每年,日本認定過勞死的人約兩百位。沒有什麼工作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了。每個月加班到一百小時,這太荒謬了。我期盼有一天,日本「殘業」(加班)文化絕滅,不會再有任何一個人因為「過勞死」而離世。

日本,原來如此

來到日本的外國人經常會感到困惑,日本人很親切,可是為什麼在電車上就是不讓座。

這跟日本人親不親切無關,而是不喜歡惹是生非卻又在意他人眼光的日本人,在電車裡面為了不要被認為是正義魔人,心裡不斷掙扎,可是又遲遲開不了口,或者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搭乘公共交通運輸時,要讓座給老年人或身心障礙者,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日本人也知道這是正確的行為,但是日本社會對於讓座與否並沒有什麼「約束力」。所以,我行我素的年輕人或是疲倦的上班族,在電車上一看到老年人站在眼前,就裝睡或者是埋首在手機螢幕上,擺明就是不讓座。就算知道他們是裝的,但是周圍的人也都不會說什麼,而且老年人也不會主動說:「年輕人,起來讓座給我這個老人家」。這點就和台灣很不一樣。

「食文化」大解析

大阪曾舉辦一個珍珠奶茶的活動,當時用了在日本掀起熱潮的珍珠奶茶,製作飲料和料理。黑糖珍珠奶茶、珍珠花生湯這些還好,但甚至還推出了珍珠水餃、麻婆豆腐珍珠飯、珍珠鹹酥雞之類的料理。

網路上,台灣人的反應很有趣,像是「日本人不要玩食物好嗎」、「快點住手……珍珠不是這樣用的」、「珍珠鹹酥雞是怎樣啦,不要亂搞好嗎」……。我的感覺也是「太離譜了」。但是冷靜一想,正因為是日本人,才會嘗試不同的方式來料理珍珠吧。在台灣也有很多令日本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壽司,還會在飯上放著肉鬆跟皮蛋,許多日本人也對此懷抱疑問。

但我還是希望在日本做「台灣味」料理的人,盡量做到跟台灣道地的味道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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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