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熬的九月:疫情都還沒遠離矽谷,野火卻燒到家門前

難熬的九月:疫情都還沒遠離矽谷,野火卻燒到家門前
Photo Credit: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疫情讓許多矽谷科技公司體認到,即使不需要現代感十足的辦公室、免費午餐、健身房、理髮廳、看牙服務吸引員工,公司還是會持續運轉。也讓更多矽谷人體認到,「留在矽谷」並非唯一選項。

文:哈佛姐夢遊矽谷(FBYouTube,於美國矽谷擔任軟體工程師)

男兒立志 成名在望 不論多遙遠

一離開台北 卻又想念台北

——五月天,〈任意門〉

五月的第一天,是用來感念勞工的節日。公司意外地放了假,上司在週四晚間捎來一封郵件,標題是斗大的「Take a break!」還刻意用了個驚歎號,提醒大家一定要記得休息。

五月一號是禮拜五,照理來說如果是三天連假,同事們可能一兩個禮拜前就開始分享長週末的計畫,但自從三月中旬居家隔離政策發布後,「What’s your weekend plan?」(你週末有什麼出遊計畫嗎?)儼然成為詢問薪水等級的禁忌話題,因為問出口之後,答案永遠只有靜默。

過日子已經不知道今天是禮拜幾,週末跟週間只能用是否有視訊會議要開來做為區別。進入夏令時間之後,一天顯得更為漫長難耐,晚上七、八點依然明亮的窗外,與空蕩蕩的街道形成強烈對比。加州的陽光似乎沒有察覺疫情,每天依然盡責地閃耀著。

那些跑步教會我的事

加州疫情爆發之後,出門慢跑似乎變成我的例行公事之一。

說我喜歡跑步嗎?倒也不是這麼回事。但是自從有記憶力以來,我對於任何球類運動極度不在行,久而久之便對於這類團體運動敬而遠之,可能也是因為如此,我從未著迷任何職業球類比賽,總覺得無法共感於所謂的團體勝利。

要說惟二我還稱得上願意去做的運動,應該就是跑步和游泳了。其實想想跑步和游泳,在本質近乎相近,都是一個人就可以從事的運動,不像球類運動有確切的勝負,除了職業比賽之外有時間的差距之外,兩者只是載體不同。比起游泳還需要個像樣的游泳池,跑步只需要一條馬馬虎虎的道路即可。在疫情之下,似乎是眼前最佳且唯一的運動選擇。

游泳和跑步,也是相對適合孤獨者的運動,無需拖泥帶水、呼朋引伴。自從居家隔離之後,長達數天、甚至數週都是「生人勿近」狀態的自己,工作的時候除了必要的會之外,基本上都是一個人盯著電腦螢幕喃喃囈語。似乎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習慣,或是說不得不學習和孤獨共處。

開始在家工作之後,沒有身邊的同事用「See you tomorrow」來提醒我該到下班時間。隨著日照時間的延長,常常一回神已經是晚上七八點。該做點什麼事來提醒自己該下班了,於是,我開始跑步。

搬到矽谷即將屆滿一年,但說起來慚愧,住家附近步行三分鐘的公園,可能只去過一次。如果要說在家附近散步的次數,答案可能是從來沒有,更別提跑步了。在加州,沒有車就等於沒有腳,習慣開車的人們,到頭來卻忘了雙腳的最初用處。

繫上鞋帶,我邁開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亦步亦趨的跟上,跑步的節奏,往往取決於起跑的兩三步,太慢或太快都不行,最好是維持在「稍快但尚且可以跟著上呼吸」的速度。

住家附近高高低低的地形,對於練習跑步倒是十分適合設計。在跑了幾天之後,我找到了一條中意的道路:出了門之後一路向右跑,不用轉彎,會路過兩個公園,一條大馬路,一路上都是下坡或是平緩的路段,往往跑到折返點的時候我都覺得甚有餘裕。

但是真正有挑戰性的路便是在回程,去程時的平緩下坡,但了要往回跑的時候,即使只是平緩的上坡,每一步都是挑戰。

剛開始幾次總是無法不中途休息的完成,但是漸漸的休息的次數減少了,最近跑的時候都能夠憑著一股意志力,氣喘吁吁的跑完全程。雖然累人,但是跑步過後的汗水,對於釋放近期的壓力可以說是功不可沒。

跑步的時候,雖然是同一條路,但我總喜歡觀察路上的人。疫情爆發之後,進入四、五月,時常在看到戴著口罩跑步的人,遇到對面的行人或跑者,大家彼此都心照不宣的彈開,為了保持社交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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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景象在今(2020)年三月之前可能說是前所未見,我忍不住地揣測,究竟大家都在想什麼呢?雖然不懂讀心術,但是我想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想過同一個沒有答案的話題——疫情究竟何時可以結束?我們何時才能回歸正常的生活?

不知何時才能痊癒的五月病

五月病」這個詞起源於日本,嚴格說起來不是一種病。日本的新年度始於四月,經歷新環境的轉變,在四月末、五月初一周左右的黃金周假期後,剛踏入社會的新鮮人上班族很容易出現無法集中精力、容易疲倦的情緒問題。

剛搬到日本的那一年,正是四月東京櫻花開的最美的時候,人擠人挨著肩坐在新宿御苑的櫻花樹下。「啵」的一聲,拉開啤酒易開罐的拉環,高聲慶祝新學期、新年度的開始。

櫻吹雪美則美矣,親眼見到的時候其實感觸多過於驚嘆。驚嘆不過就數十秒光景,隨之而來排山倒海的感觸,櫻花凋落,象徵一年最美的季節已經結束,下一個花季,就要再等上一年。

「生命也是如此嗎?在一年又一年的等待裡老去?」

離開日本也好些年了,說也奇怪,在日本的時候也從未有五月病的徵兆,這種懶散的全身提不起勁的感受。2020年,也許是日本櫻花感到最孤獨的一年,往年對它引頸期盼的人們,今年不再仰著頭欣賞它的美,而是低下了頭,戴起口罩,對於身旁靠得太近的陌生人宛如驚弓之鳥。

沒有了入學式、歡迎會和東京奧運,連酒精都無法麻痺的恐懼,連小確幸都無法擁有的無力。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2020年還是毫不留情的,推著時間的齒輪,在你我的心上割出一道道血痕。

疫情之下的矽谷

算一算,在家工作已經即將邁入六個月,重回辦公室、免費午餐、喝不完的啤酒、公司裡的時不時有的特別活動,現在聽起來就像是前人已知用火,仿佛已經是好幾個世紀以前的傳聞。

公司裡的暑期實習生,前幾天結束了她完全遠距的三個月實習,即便她就住在離公司只有十分鐘車程的距離,跟一個完全沒有實際見過面的人合作專案,要是你在疫情之前這麼跟我說,我應該會提出一百個質疑。但三個月過去,Zoom、Slack倒是善盡了職責,實習生也就這樣完成了她的實習專案。

「這次實習經驗,讓我了解完全遠距工作倒也不是一件壞事。(From this internship experience, I just realized fully remote isn’t that bad.)」實習結束的時候,實習生是這麼跟我們說的。

隔著螢幕,同事們在虛擬Happy Hour舉起了啤酒,慶祝實習生實習結束。無獨有偶,大家紛紛把Zoom背景換成了內建的海灘和棕梠樹,似乎想要留住那麼點儀式感。

海灘和棕梠樹的動畫晃動的極不自然,疫情之後大家已經彼此心照不宣,不再詢問彼此的週末出遊計畫。談起了之後的長期計畫,我才訝異的發現,同事A已經將位於山景城(Mountain View)離公司不遠的公寓退租,搬回了中加州(Central California)的老家。

「一個月可以省下3000多美金(相當於10萬元台幣)的套房房租!」同事A說。

同事B決定要去奧瑞岡州(Oregon State)住幾個月,他給我們看他即將要租的Airbnb,一出門便是海灘,房東還附贈所有海上設備,包括獨木舟、浮潛設備等等,房子大的出奇,「租金只要加州一半不到。」

同事C住在核桃溪(Walnut Creek),疫情之前乘坐大眾交通工具,單趟通勤必須花上兩個小時。原先預計今年中要舉家搬遷到矽谷,但碰上疫情後再也不用通勤,「如果可能,我想我不會在搬去矽谷,而是會選擇永遠在家工作」。

疫情讓許多矽谷科技公司體認到,即使不需要現代感十足的辦公室、免費午餐、健身房、理髮廳、看牙服務吸引員工,公司還是會持續運轉。也讓更多矽谷人體認到,「留在矽谷」並非唯一選項。

如果可以選擇,你會想在套房租金動輒3、4000美金的矽谷租房,還是到真正有棕梠樹和海灘,可以趴在沙灘上做日光浴的夏威夷海景別墅呢?

矽谷夢,即使不在矽谷也可以做。

疫情尚未離去,野火卻燒到家門前

然而就在日前,例行跑步的計畫硬生生的被打斷。

疫情陰影仍在,加州卻迎來了熱浪和我前所未見的閃電,沒有伴隨豪雨,直白的閃電在夜空劃下一道道淒厲的痕跡,轟隆轟隆作響。緊接著,加州各處便開始了野火:有23個大火,300多個小型火災

猶記得幾年前的Napa大火,一度學校還停了課。第一次在美國買了口罩,那時只有個念頭淡淡的閃過,「啊,這樣不就喝不到Napa的葡萄酒了」。但今年的火卻是著實燒到了家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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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奧羅維爾郡(Oroville)的大熊野火(Bear Fire)。

「你是不是需要逃難啊?」手機裡傳來朋友的簡訊,已經許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我,過著近乎山頂洞人的生活,急忙打開家門,一開門傳來撲鼻的濃煙味。正中午下的烈日,底下襯的天空卻是濃重的灰,加州人引以為傲的藍天已不復見,只剩炎陽直射,仿佛下一秒撒旦即將出現,用野火懲罰人類。

Goolge Map上顯示的火災警示區,離我住的地方只有一個山頭之遙。我愣住了,「該打包嗎?該逃走嗎?政府真的會發布緊急驅離(Emergency evacuation)嗎?」回到房間,我狂亂了抓了護照、錢包、手機、電腦和這些年來的稅單、保險文件,呆坐在地上。

萬一住的地方真的被燒掉該怎麼辦?我又該「逃」去哪?哪裡才是我真正可以逃去的「家」?

頓時間,我突然明白了,鐵達尼號裡上演的逃生,在真實世界裡是存在的。我該帶走什麼值錢的物品,又有什麼東西是我帶不走的,一念之間,也許就是我一生所做的最大抉擇。

加州鮮少下雨,那麼火要怎麼撲滅呢?面對最基礎的物理現象,矽谷不論多麼高端的科技發明都派不上用場,只能仰賴一個個消防員,用雙手老老實實的撲滅火勢。

一週過去了,Goolge Map上鮮紅的的警示仍然死守與我只有一個山頭的距離。「暫時不需要驅離了」,這是近期來聽到的最好消息。也許2020年,讓我們都明白了「好好活著」,這個願望的珍貴。

九月結束時再叫醒我(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

耳機裡的五月天還沒播完,就這樣不知不覺的來到了八月的最後一天。今天的心情,特別適合來上一首Green Day的《九月結束時再叫醒我》(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今年的夏天,就像是沒發生過一樣,是該早點叫醒我了。

Here comes the rain again

Falling from the stars

Drenched in my pain again

Becoming who we are

是該下點雨了,早一個月來也好。

「Pain is inevitable.Suffering is optional」(痛楚難以避免,而磨難可以選擇)。這是村上春樹在《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裡一開頭寫下的話。眼下疫情綿延的跟馬拉松幾乎無異,這個世界正在歷經前所未見的痛楚與磨難,只希望,很快能夠看到終點。

那時候適合再來點上一首:疫情結束時再叫醒我(Wake me up when pandemic ends)。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