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合中國使出「時空大挪移」,迪士尼將《花木蘭》從鮮卑人改成漢人

迎合中國使出「時空大挪移」,迪士尼將《花木蘭》從鮮卑人改成漢人
Photo Credit: IMDb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花木蘭》整個改動的結果就是把「鮮卑國家之間的鮮卑人的內部戰爭」的故事改寫為「漢人國家的漢人抵抗外族」 ,再演繹為「中國人抵抗外族侵略」的民族主義敘事。

幾經波折才上映的迪士尼真人片《花木蘭》引發廣泛爭議。在香港和台灣(甚至泰國),有人認爲花木蘭主角劉亦菲曾在去年逃犯條例風暴中曾轉發「撐港警」的微博而發起「抵制木蘭」(#BoycottMulan)運動。不久前因爲違反國安法而被拘捕起訴的香港社運家周庭被譽為「真木蘭」,而《花木蘭》則被說成是「假木蘭」。

在中國,有民族主義份子認爲美國公司迪士尼不配拍中國戲,也不滿劉亦菲是美籍華人的身份。在美國,最新的抵制原因是 :《花木蘭》劇組曾到新疆拍攝,得到中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政府的支持,在最後「特別致謝」環節的字幕中也感謝「新疆宣傳部」、「吐魯番市公安」和其他新疆政府部門。此擧被指在技術上沒有必要(因爲有其他很多地方可以拍攝類似景觀),卻幫助中國宣傳,暗含支持中國的維吾爾政策之意。

「不是我不明白,而是世界變得太快。」在迪士尼投入巨資籌備拍攝《花木蘭》的2017年,肯定想不到在短短幾年間,整個世界會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迪士尼的理想不過是拍一部瞄準中國市場的同時也兼顧美國人口味,能在兩個市場都賺大錢的電影而已。但在文化日益對立,經濟逐步脫鉤化的劇變年代,幾年前的不能說不好的志向,現在成爲衆矢之的。

當兩邊都要劃清界線,「一腳踏兩船」就成爲政治病毒。又想說自己是獸,又想說自己是鳥的蝙蝠就越來越無容身之處,它正如作爲「COVID-19」(2019年新型冠狀病毒疾病,簡稱武漢肺炎)的原宿主一樣被人人喊打。

即便撇開這類時代的錯的因素,《花木蘭》也另有不少嚴重的問題。如筆者曾討論,《花木蘭》對木蘭從軍這個故事做了雙重改動。第一,轉移了時空,把北魏和柔然的戰爭,改爲唐朝和柔然的戰爭(事實上,唐朝的北方對手是突厥,不可能是柔然)。第二,改變了主人公木蘭的民族屬性,從鮮卑人,改爲漢人(中國人)。

《花木蘭》劇組爲何要這樣處理呢?筆者猜想,這些改動在三個方面迎合了中國的敘事觀,從而希望電影更適合中國市場。

首先,唐朝比北魏更加「中國化」。

雖然在傳統上,北魏在中國也被視為正統朝代,但它畢竟是鮮卑人建立的國家,漢人屬於被統治者。北魏固然有漢化的敘事(比如中國經常作為「異族主動漢化」的例子,即魏孝文帝遷都漢化),但在北魏也存在相反進程。

一是鮮卑人抵制漢化。在北魏孝文帝遷都之後幾十年,留在北方的拒絕漢化的拓拔鮮卑人推翻了首都洛陽的政府,直接導致北魏的覆沒。這表明,北魏孝文帝的漢化並非那麽得民心。

一是在拓拔鮮卑統治的地區還存在「漢人鮮卑化」的過程。北魏滅亡後,建立了東魏和齊(北齊)的高歡,就是一個鮮卑化的漢人。對比北魏後期朝廷推動的漢化趨勢,東魏和北齊都逆轉了中原漢化的趨勢。

同時,在鮮卑人宇文泰家族當政的西魏和周(北周),在鮮卑人的主導下,鮮卑貴族和漢人及其他一些民族組成了「關隴集團」這個統治團體,變成鮮卑人主導的鮮卑-漢的混合國家。混合的結果是西魏和周的直接繼承國家,即攻滅北齊和陳「統一中國」的隋,以及其後的唐,其君主到統治階級大都是鮮卑-漢的混血。隋和唐的初期都帶有濃厚的鮮卑-漢的雙重性。

得益於隋唐皇帝的漢人混血,在中國的歷史敘事中都強調漢人重新奪得江山,所以被視為真正的中國皇朝。這當然只是事實的一部分。唐朝的「去鮮卑化」從武周(武則天)削弱關隴集團開始,但真正進程還等到安史之亂後興起的古文運動。筆者認爲,可被視為對漢人歷史至關重要的「再漢化」過程。此後,唐和其後的宋才從一個多元化國家重新變為漢人主導的民族國家。

儘管唐的「漢人性」也不這麽純,但相較於北魏這個鮮卑人統治的國家,唐朝作為漢人國家的正統性的爭議小得多。於是時空大挪移到唐朝,更有利於把這個故事敘述成「真・中國」的故事。

其次,在真實歷史中,柔然雖是拓拔的敵國,但柔然人和拓拔人同源同種。它們都屬於東胡這個系統的鮮卑人。根據史料記載,蠕蠕(柔然)「東胡之苗裔也」。因此,拓拔鮮卑和柔然鮮卑之間的矛盾,根據中國共產黨的理論,屬於民族內部的鬥爭,是兄弟鬩墻。事實上,兩國交鋒時戰場上作戰的士兵也絕大部分都是鮮卑人,整個戰爭和漢人關係不大。

但時空變換之後,就變成了唐朝這個漢人國家(在中國傳統看來)和鲜卑之間的不同民族間的「侵略和反侵略之戰」。這樣才更能扣合中國人喜歡的民族主義敘事。

最後,通過「花木蘭」這個中文名和對木蘭的形象刻畫,電影把木蘭從鮮卑人轉為漢人,更選擇劉亦菲這個美籍華人(假設是漢人)演繹,進一步把木蘭的故事演繹成「漢人」的故事。

於是整個改動的結果就是把「鮮卑國家之間的鮮卑人的內部戰爭」的故事改寫為「漢人國家的漢人抵抗外族」 ,再演繹為「中國人抵抗外族侵略」的民族主義敘事。當然,有一個點值得說明,理論上中國人不等於漢人,但在中國,把漢人等同中國人是一種廣泛的實踐,這裡沒有必要展開討論。

這樣做當然迎合了中國市場,在經濟上有其道理,但也帶來文化上的幾個質疑。

首先,鮮卑人雖是歷史上的民族名,現在沒有一個民族叫鮮卑族,但這不等於他們現在沒有後裔和近親。

鮮卑人是東胡(這個名字也帶有漢人中心主義)的一支。在歷史上,東胡-鮮卑和奚人-契丹-蒙古人同屬東胡一系,它們構成連綿不絕的蒙古語族的傳承線,可以稱爲蒙古語族人民。現在的蒙古人,當然不一定是當時鮮卑人的直接後裔,但蒙古人由於保留了蒙古語和傳統的遊牧文化,他們理應是歷史上的蒙古語族人民即東胡人(包括鮮卑人)的歷史和文化的繼承者。

不可否認,經過漫長的歷史進程,一部分鮮卑人漢化後融入了漢族。有人或爭辯,這些漢化鮮卑人的後代同樣也有資格繼承鮮卑人文化。

可是,這些鮮卑人後代生活在漢人的傳統生活區,長期通婚、說漢語,用中文,過著漢人式的生活。儘管身上流著鮮卑人的血統,但在文化上已和漢人無異;至少在民族認同上,現在已無法把這些人單獨識別出來。他們即不把自己視為鮮卑人,也不承傳鮮卑(或東胡)的文化。單憑血統上的關係,這些漢化鮮卑人無法被視為鮮卑人歷史遺產的繼承者,特別是在蒙古文化依然存在的情況下。

其次,一些人爭辯,花木蘭的故事通過漢語流傳下來,「花木蘭的故事,是中國人在繼承,是漢字書寫的典籍。就連花木蘭祠,都是漢人建立的,也是漢人在守。」所以,這是一個華夏文化的產物,而不是其他。

需要承認,木蘭的故事確是漢語文化流傳下來的。這是因爲在漢語形成文字被鮮卑等遊牧民族早得多。遊牧民族有自己的語言,有自己的文化,但沒有文字(或者文字不普及),自己的故事就很難流傳下來。歷史上曾有過鮮卑文,可惜現在找不到任何文物。對鮮卑人來説是一種遺憾。這樣木蘭故事才通過漢語流傳下來。

然而,這是否能把木蘭變成「漢人的故事」?筆者打過一個比喻。

有兩個鄰居,A君家有光榮事跡,但A君是文盲,隔壁B君有文化,又有寫日記習慣,於是把A君家的光榮事紀錄了下來。過了幾代人,A君家族都忘記了先人的事跡。反而B君家族後人,通過日記知道了這件事。於是B君後人就到處宣傳,這是我家的光榮事,生怕其他人不知道。

這是不是很荒謬?難不成,B君家只因有文化,就能把A君家的事當作自己的事?或許,B君後人一開始沒有搞清楚這是A君家族的事,誤以爲是自己先人,情有可原。但後來搞清楚了,還繼續宣傳是自己家的光榮事跡,這豈非荒謬?如果筆者是B君後人,一定會把日記抄下來,送給A君後人。告訴他,你的先人有這樣光榮的時刻,值得你們驕傲;我也會為他們感到高興。

很不幸,一些中國人的思維就像B君這樣。在某種意義上,這是一種利用文化優勢「霸佔歷史」的做法,非常不值得推崇。

最後,迪士尼作爲好萊塢文化圈的一員,作為支持進步價值的公司,反對「白人扮演黑人」的實踐,強調至少在主角上,應該盡可能用本族人扮演本族人。但套用到《花木蘭》的問題上,用一個漢人,而不是一個蒙古裔人,去主演蒙古語族人的故事,把蒙古語族的歷史演繹為漢人的歷史,這是對蒙古語族人民的不尊重,有違進步價值,迪士尼理應深切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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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