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克的「Neuralink」用小豬示範腦機介面,為何神經科學家看完卻狂翻白眼?

馬斯克的「Neuralink」用小豬示範腦機介面,為何神經科學家看完卻狂翻白眼?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其實我之所以會看到這段影片,是因為影片被好幾位我身邊的神經科學家朋友們分享,但分享的人卻幾乎個個不爽。更不用說我所屬的靈長類研究社群中,不少人就是在做(猴)腦機介面的,許多人白眼直接翻到後腦勺。

文:蓓欣(坐在神經科學與音樂的角落,看世界。

日前由Elon Musk創辦的「神經科技公司」Neuralink,在網路上公開展示了該公司的腦機介面(brain-computer interface, BCI)產品的「最新進展」。現場秀了幾隻豬,一隻沒有裝該產品、一隻裝過該產品但是已經移除,最後一隻則正裝著已經植入2個月的產品。其他沒有特別秀出來的豬。則裝了數量超過一個的該產品。

Musk用這隻正裝著Neuralink產品的豬展示豬腦訊號:當這隻豬的鼻子碰到東西時,該產品測量到的腦訊號會被轉化成樂音播放出來。由現場畫面看起來,豬鼻碰到東西與樂音發生的時間點的確吻合。接著,裝著Neuralink產品的豬在健步器上行走,行走時的各個關節位置由測量到的腦訊號可以預測。

Musk更提到,Neuralink發展的技術,是以機器自動植入Link的,宣稱手術過程不到1小時。整場公開展示,請來了不少專程來歡呼的觀眾,在Musk講出關鍵句時,這些觀眾會馬上高潮大聲叫好,充分展現類似球賽進球得分時的激情。

其實我之所以會看到這段影片,是因為影片被好幾位我身邊的神經科學家朋友們分享,但分享的人卻幾乎個個不爽。更不用說我所屬的靈長類研究社群中,不少人就是在做(猴)腦機介面的,許多人白眼直接翻到後腦勺。

尤其是影片快要結束時,有人問Musk:「......所以未來可以儲存、重新播放腦中的記憶嗎?」Musk馬上回答:「對。」很多人看到都氣瘋/笑翻了,只能評道「他真的看太多《黑鏡》(Black Mirror)影集」。

知名的神經科學家Matteo Carandini雖然不點名Neuralink,卻在Neuralink這個網路發表後不到兩天,直接在Twitter上貼了一張2000年的照片,秀出當時報紙上的新聞,已經報導植入腦中幫助盲人重建視覺的BCI,而這個BCI甚至是1978年就已經植入的。已經被惹火的科學家們,一看就明白Carandini這個Tweet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我身旁分享及批評這網路發表影片的朋友們,看到影片時的第一個反應都是:「所以這個到底有什麼好稀奇的?這有哪一點算是新技術嗎?」的確,放個東西到動物腦上/腦中,測量腦訊號然後用聲音播放出來,根本就是很多神經科學家的日常生活,更不用說這個技術已經被用很久了。

例如Hubel and Wiesel 50-60年代時的實驗,YouTube上也有他們當年比Musk那三隻小豬還要精彩的影片,在這個影片中,當刺激貓的視覺的物品向下移動時,才會測量到對物體移動方向有選擇性的神經訊號。

Neuralink一次能測量1024個頻道,對於現在很多實驗室技術來說也沒有多驚人。連某篇去(2019)年發表的研究,都已經用2017年就發展出來的Neuropixels技術,在老鼠腦中大規模一次測量3萬個神經。況且,技術上的重點並不完全是一次能量多少,而是量到的腦訊號如何以無線方式毫不失真地傳輸、分析、以人類已知的腦知識去詮釋測量到的訊號。

在我認識的人裡,只有一位碩士生對Neuralink抱著肯定的態度。他對大家說:

「你們不要這麼挑嘛,Musk的重點又不是神經科學技術上的突破,他的重點是做出使用上簡便且價格實惠的產品,就像他的SpaceX一樣,並不是說在他之前人類都沒發射過太空梭,他只是希望能夠透過私人公司的方式,提高生產效率,然後壓低價格而已……然後他說他認為記憶可以儲存、重新播放,因為他不是科學家,他只是發表個人意見而已,有什麼關係~」

是啊,大家別氣別氣,「有什麼關係呢?」

Neuralink到底想做啥?

當Musk在2017年推出Neuralink,號稱要透過他們的BCI產品讓人腦「直接以思考方式做最有效率的溝通」,知名學者/政治評論家Noam Chomsky便很有禮貌地表達意見,基本上就是說:「我們目前離那階段還遠的哩。

但是在Musk粉絲以及大量媒體炒作下,Neuralink聲名大噪,連我身旁平常對神經科學沒啥興趣的親友們,三不五時都會傳一些關於Neuralink的「科幻小說式新聞」問我:「天哪!新聞說的這些這真的會發生嗎?」

Neuralink起初野心勃勃地要做出「neural lace」(某種可以覆蓋腦的網子,宣稱目標是提供人腦與人腦間的直接雙向溝通,甚至可以用此產品把腦連上網路),號稱8到10年內便可以讓健康的人使用(意即不是只有病患可以使用)。讓我們掐指算算,也就是差不多2027年時就可以實現neural lace。

但是現在2020年都已經過到9月了,離2027年只剩不到7年,7年內還想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發展的話,就只能以一步登天的節奏了。更不用說這個世界正遭受Covid-19摧殘中,一切科學以及商業活動都顯得比以往遲緩,不知道幾時才能恢復疫情以前的「正常「進度。更甭提neural lace的概念在推出3年後,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小豬們所裝的「brain chip」。

然而Musk今年稍早還曾經放話說「neural link產品可以刺激大腦的愉悅中心」(根本沒有這個東西,說愉悅網路還比較實在)、繼續海誇小豬裝的brain chip可以醫治各式各樣的神經疾病/異常。

他一方面訴說著沒有新意的科幻情節,另一方面(現實面),想要把人腦接上網路的目標卻成了三隻小豬嗅物品、用神經訊號預測豬身體大動作的表演,讓人搞不清楚Neuralink到底想做啥?

是想要像三隻小豬的表演一樣測量大腦訊號、像影片中初步顯示的那樣刺激大腦(都還先不提「是要測量哪、刺激哪?用怎樣的方法刺激?」),還是重點是要發展自動化植入手術?(話說平常做動物實驗搞不好要測量/刺激哪裡都得找半天了,還想在短短不到一小時內把那東西塞進人腦裡,天哪到底是想嚇死誰?)

現在不就有植入腦中,且幫助病患的科技了嗎?

很多人或許讚許的是Musk對於「治療各式各樣神經疾病」的願景,但是問題是,我們目前對於任何神經疾病的了解都非常有限。

就算是Neuralink的產品的確能安全地在人體植入多年、有效地測量腦訊息、準確地刺激腦好了(連這些好像都還很遙遠),我們真的已經有信心完全知道該植入哪裡、如何刺激腦、會產生什麼作用了嗎?

另外,侵入性、刺激腦部的治療形式,早已存在多年,連我到法國南部土魯斯的醫學史博物館,都看過館中展出深部腦刺激手術(deep brain stimulation)的腦部節律器(brain pacemaker)。

對於治療動作障礙病人,深部腦刺激並不罕見,這種技術都已經是擺在歷史博物館裡展出的等級了,到底是為什麼現在「刺激腦」忽然變得這麼「科幻」、「新穎」?更不用說非侵入性的治療方法也很多、很多也不斷有新發展,Neuralink的產品,到底有哪點特別吸引人的?

不都是專家做的嗎?怎麼會唬人呢?

還有人說:「Musk的團隊都是美國知名大學的專家所組成的啊!怎麼可能會是唬人的呢?」很遺憾的是,專家當然也是得掙錢的,而且普遍來說,錢這種東西「雖然是身外之物,但是越多越好」。尤其是在做基礎科學研究難以致富、甚至有時是連必要經費都拮据的情形下。

只要是能夠帶來高收入、甚至是把經費注入現有研究的東西,為什麼不做?就算是要一起演一齣戲也演下去啦!

另外,也有神經外科教授認為,只要能夠吸引大眾對於科學研究的注意力、並且認為「神經科學很酷」的話,也不是件壞事。

ok,就算Neuralink真的能用……

最後,就讓我們非常大膽完全「不用腦」地去假設Neuralink的產品,真的都能成真好了,許多人可能會想:「如此人與人的溝通方便迅速了許多,我們也能直接把腦連上任何資料庫,人腦與電腦合為一體,多方便啊!這樣不就什麼都知道了,根本不用靠學習,整個人瞬間就升級成超人了!」有人也擔心「只有有錢人才有錢去裝這種無限擴增腦功能的BCI,加深了貧富差距……」

講到這裡我都想狠狠地搖醒這些人了。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這種產品,你會願意讓他人植入你的腦,讓他人有機會完全監控你任何想法、行為嗎?連目前市面上能放在家裡的Alexa都已經違反使用私人資料的許多原則了,真的會有人傻到讓他人植入完全掌控自己的腦的東西嗎?

Neuralink網路展示影片底下讚數最高的留言便酸道:「自從我的腦被植入,我就有買特斯拉的強烈慾望。」非出自個人意願的強迫植入或許是有可能的,但是要讓人人搶著植入自己的腦裡,還有好長好長的路要走吧?

大話唬人專家 vs. 說話保守的科學家

我對Musk印象最深的時刻,就是他想展現Tesla的CyberTruck車窗玻璃砸不爛、但是玻璃卻當場被秒砸爛的那個時刻。其他SpaceX、The Boring Company之類的演說,也常常讓我看到無言。

他當然很擅長某些事情、在許多事情上都有非凡的成就,但是一個人擅長事情X,不代表他就擅長所有事情A到Z。Neuralink的產品或許有在侵入性BCI(brain-computer interface)上做出一些工程方面的進展,但是離「儲存/重新播放記憶」或者是「把腦接上網路」的那天真的還太遙遠。

我也相信,到了能夠實現的那天,也絕對不會是現在的我們所想像的那樣。就像電影Blade Runner在1982年時對於2019年的想像,完全不是我們去年的情形,雖然2019年相對於1982年,的確有不少科技上的進展。

至於Neuralink,我想打個比方:以3年製出豬腦brain chip的進度,但是目標是將人腦接上資料庫,就好比有人買了一台鋼琴,第一天學會彈幾個音,就馬上向世界宣稱:「我在這個星期內就能夠學會而且彈出所有蕭邦曲目!」你想直接跟他說這是癡人說夢話,但是身旁馬上有人說了:「誒,你為什麼要這麼悲觀?他第一天就能彈幾個音出來了,或許他真的這星期就能學會所有蕭邦曲目啊!」……

在一個寧願相信令人目眩神迷的言語的世界裡,人們也傾向把目光以及錢投注在像Neuralink這樣的公司,不會去關注注重科學過程、從失敗中學習、同儕間互相挑毛病、說話保守的科學研究機構。大家都想聽「即將要發生在我們身上的科幻小說」,誰會想聽「既枯燥又宅的科學研究」?

如果Neuralink認為有個可以直接做腦與腦之間的介面的產品,很快就可以被用在人體上,我們只能希望被試驗的這顆人腦,不會像CyberTruck車窗玻璃被秒砸爛一樣出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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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蓓欣(坐在神經科學與音樂的角落,看世界。)授權轉載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黃筱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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