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台前幕後》:「哇系啊,哇系啊……」林懷民老師來回走動不斷自言自語著他的焦慮

《看不見的台前幕後》:「哇系啊,哇系啊……」林懷民老師來回走動不斷自言自語著他的焦慮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總覺得不管在這條路上的你我是不是正步履蹣跚,但光像是大小鮭魚死命往上游掙扎,能夠繼續堅持停留原地的就已經是種進步了,而最後的最後,還能夠保持優雅姿態的那個,就足以成為典範。

文:王奕盛

我從不諱言有一天我也想得國家文藝獎,倒不是妄想著得獎時的喜悅與榮耀,這種念頭實在太褻瀆這個獎在我心中崇高的位置了;主要是早期我所遇到的國家文藝獎得主們的個人特質讓我心生嚮往,也因此期許自己再堅持下去,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夠得到這個殊榮,像他們一樣成為這個領域的典範。

當然不是所有國家文藝獎的得主都如此,我也曾聽過某位得主抱怨著他的晚輩不配得獎的心聲,這位得主我至今仍崇拜著他,雖然許多與他接觸過、工作過的人聽到他都避之唯恐不及;他待人刻薄是事實,但無損我對他的尊敬。我看到的是他數十年如一日,依舊每天做著該做的功課,試圖維持自己的最佳狀態,光是這一點就足夠讓他得獎了,不是嗎?

「他們讓我比他早得,就是為了幫他今年得獎鋪路而已!」

當他氣憤地說著這句話的時候,我還是不免有些失望的,我更期待我崇拜的是個雍容大度的人,那樣或許會讓我更為他著迷吧?但這就是劇場,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情緒與糾葛,而比起完人我更喜歡人味重一點的凡人。他接下來的批評我就不多說了,不是好聽話,而且我也不想出了這本書後消失在表演藝術界,在沒撐到得獎前,我不能就這樣被消失。

像他這樣的國家文藝獎得主其實不少,畢竟這是個充滿了愛恨情仇的場所,場所裡上演的很多時候也脫離不了這些愛恨情仇。選擇以藝術為生早就注定與致富無緣,尤其在這塊藝術還是非必需品的土地上,更是難上加難。

圈子裡的眾人秉著一股對創作的熱愛投入,才發現維持自己的熱愛更需要經營與會計,外加還得懂一些行銷與管理,同時還要不斷創新突破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風格手法,打破那些自己建立起來的限制,築牆的與破牆的全要靠自己,也因此我是相對寬容的,我總覺得不管在這條路上的你我是不是正步履蹣跚,但光像是大小鮭魚死命往上游掙扎,能夠繼續堅持停留原地的就已經是種進步了,而最後的最後,還能夠保持優雅姿態的那個,就足以成為典範。

某年,某齣雲門新製作,於臺北國家劇院首演當天,舞台上絲毫沒有即將首演的從容,好吧,其實參與過那麼多製作後,仔細回想起來也沒有太多演出可以在首演前是從容的。多數的演出還是存在著一股風雨欲來的緊張氣氛,各部門都在擔憂自己的時間不夠,雖然經過了技排與彩排,但進劇場的過程很多時候除了解決問題,更多時候也是發掘與創造新的問題。

但雲門的標準是很不一樣的,畢竟製作期經常長達一年以上,也就是說該掌握的、該排除的,甚至該放棄的,早就在進劇場前準備完成,不像其他演出,通常是進劇場後才有第一次整合、第一次看到的機會。

「彩排視同正式演出」這句話是劇場人經常掛在嘴上的,所以正式彩排必須跟正式演出完全一樣地演練,差別只在有沒有觀眾而已,除非發生緊急危機,完全不能停止演出進行。通常在彩排後要做的調整已經不會太多了,當然按照正常的時間表工作,這時候的狀態理應是穩定的,不影響演出的小調整可以繼續,但如果是在即將演出前的重大更動,都應該視嚴重狀況決定是否應該調整,否則很有可能會毀了演出。

這齣製作在彩排後,依舊沒有即將演出前的從容,林懷民老師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要求舞者們排成某一段的隊形,然後在台口來回走動。

「哇系啊,哇系啊,哇系啊……」老師來回走動間不斷自言自語著他的焦慮。

大家如果有進劇場看演出的經驗的話,應該會知道演出空間是立體的,也就是說每一個不同座位的觀眾可能因為看的角度不同、遠近不同、樓層不同,而有不一樣的觀賞經驗。也因此有些演出會事先在賣票前劃定某些區域為視線不良區,而我們的工作之一也是希望盡我所能減少這樣的落差。

老師在開演前突然發現某些角度的觀眾看上舞台的隊形不夠好看,因此突然產生了焦慮,這一點對三流的我來說是極度佩服的。老師時常走來時問我說:「你有沒有到二樓去看過?那裡真是美極了!」或是,「你應該去樓上看看,我剛剛看到某些不好看的東西。」

三流時常自顧不暇,只有時間管顧正中央控台看過去的視野,對於三樓或四樓的觀眾可能看不清楚等問題,也時常理所當然地回答「不同票價就應該看到不一樣的畫面啊」,這就是三流之所以還是三流的主要原因。

老師演出前的這個小焦慮以及後來立即做的調整,讓我見識到什麼叫做追求完美,以及對於演出的高度負責,雖然老師這樣的舉動跟他是不是國家文藝獎得主沒有直接的關係,但當時的我認為想得獎總得先像他這樣才有機會吧?當下我期許自己,不管過了多少年,還能持續關注著那些不被觀眾發現的細節,為每一位買票進場的觀眾負責,不要再說出自以為合理其實是狡辯的藉口。

首演結束後,我在國家劇院三號門抽著菸。劇院三號出入口外有個為癮君子們特別設立的吸菸區,對我而言,三號門存在的意義甚至有點高過劇院本身了。那是一個可以暫時供人休憩的小小場所,很多創作者也是在三號門外,靠著彼此一根菸的時間討論出想法的。對我而言,三號門更是我經歷高壓的演出結束後,稍微宣洩的地方。在那裡一根菸的時刻,我也不只一次想起了舜晟師,用他特有的那張笑臉跟我說:「怎麼樣?下工的第一根菸是不是很特別?」

正當我在想著演出裡某一個片段,也正在享受著首演結束後的放鬆時,突然發現服裝設計阿如老師不知何時默默出現在三號門的另一角落,她也正抽著菸。

如果說我希望未來能夠成為誰的話,阿如老師絕對是我的目標之一,畢竟她是少數以劇場設計而獲得國家文藝獎的得主之一。她總是優雅現身劇場,我很少見到她動怒;她在她的領域不但是位專家,更是我們這些晚輩的人生導師,只要有問題請教她,任何人都可以感受到她以極專注的態度對著你聆聽,彷彿那是她自身的問題。阿如老師近年除了自己的創作外,更投入大量時間心力協助年輕團隊,想起她這麼做時,我總是告訴自己,希望有朝一日也要像她一樣能做出點貢獻。

「老師好,我怎麼沒發現妳在這裡?」跟老師打招呼的當下,其實感受到有朵烏雲在她頭頂上。

「你知道剛剛他跟我說什麼嗎?」阿如老師口中的「他」指的就是演出前為了隊形而焦慮的那一位。

「他竟然演完後跟我說那些衣服要重染!」阿如老師的眼神依舊堅定,抽菸的手有些激動地顫抖著。

「我還以為老師您的東西不會被改。」現在想想,我說這樣的話還真是三流,完全沒發揮任何安慰效用;當然老師根本不需要我的安慰,更多的只是傳達出原來她也跟我一樣會被改設計的自我安慰而已,進而有種既然國家文藝獎得主都會被改設計了,三流的我被改只是剛好而已的釋懷,果然三流。

「怎麼不用改?我都想過我應該會一直染布染到死。」阿如老師溫柔並堅定地說出這句話後與我道別,不是抱怨,而是種對自己專業的認分。三流在三號門口望著阿如老師離去的背影,好像多了一份對自己該做的事的認分。

正當我還在崇拜當中,舞者與其他工作人員們從三號門出來準備回家,靜君老師看到我,給了我一個擁抱。靜君老師算是雲門的傳奇人物,她的舞蹈演出皆為經典,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她在「九歌」裡演出的祭天女巫。她擔任雲門首席舞者多年後轉任助理藝術總監,協助老師編舞,持續將自身經驗傳授給年輕舞者。

曾經在報導中看過,有人問老林老師進入雲門跳舞該具備什麼條件?老師當時回答:「一天不跳舞就會死的人可以進雲門。」靜君老師就是憑藉著那樣的熱情進入雲門的。

與她的寒暄談話期間,她不只一次按壓自己的手臂,我問她身體還好嗎?原來是下午為舞者示範時的動作帶來的痠痛。

「以前喔,不跳舞會死,現在喔,跳一下就想死了。」靜君老師給了一個自嘲式的回答後也離開了,她也是我一天之內在同一個場地遇見的第三位國家文藝獎得主。

一樣望著她的背影離去,一輩子不曾離開過舞蹈的人,到現在依然以她的方式熱愛著。我感覺到還有一大段路得走,在走到終點時,我希望我依然記得今天遇到的人、與他們說過的話,以及自己應該做的事與該保持的態度,直到某天也成為像他們一樣的人。

書籍介紹

《看不見的台前幕後》,時報文化

作者:王奕盛

【作者介紹】

王奕盛,國立藝術學院劇場設計學系畢業,倫敦中央聖馬丁藝術暨設計學院新媒體藝術碩士,以其獨特的視覺語言活躍於表演藝術、大型慶典、電影等領域。2017年以雲門舞集「稻禾」、雲門2「十三聲」影像設計雙入圍2017世界劇場設計展投影與多媒體設計獎,並以雲門2「十三聲」獲銀獎,同年獲頒臺北藝術大學傑出校友。

2014年以雲門舞集「稻禾」影像設計獲英國光明騎士劇場影像設計類首獎,2013年以雲門舞集「屋漏痕」影像設計獲2013世界劇場設計展互動與新媒體類銅獎。參與作品至今累積逾兩百餘件,於國內多次入圍台新藝術獎表演藝術類年度創作,並以鄭宗龍作品《在路上》獲第十屆表演藝術類大獎。創作外亦積極投入教學,目前擔任臺灣技術劇場協會理事、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設計系、戲劇系、國立師範大學表演藝術研究所兼任講師。

【本書特色】

第一本:

  • 第一本從台前寫到幕後,關於表演藝術圈的書
  • 第一本與台灣眾多天團工作內幕的書
  • 第一本真實看到台灣重量藝術家真面目的書

這本書:

  • 道盡台灣藝文天團祕辛,也揭開人性最不忍卒讀的真實
  • 道出台灣表演藝術工作者的心酸血淚與努力築夢
  • 也吐露武漢肺炎疫情對表演藝術的震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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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