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聲》的幕後故事(上):跟著鄭宗龍與林強,我從沒想過會對萬華有這麼深的認識

《十三聲》的幕後故事(上):跟著鄭宗龍與林強,我從沒想過會對萬華有這麼深的認識
Photo Credit: 雲門舞集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創作是條不斷挖掘自己的過程,隨著每次往下挖,製造一點傷口,然後靜候傷口結痂。

文:王奕盛

二○一五年初,當時還是雲門二團藝術總監的宗龍獲得了兩廳院的正式邀請,為二○一六年臺灣國際藝術節發表新作。宗龍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萬華尋根,從母親那聽到了一段鄉野傳奇,傳奇訴說著母親小時的街頭上有個能演能唱的叫賣人,每當他出現時總吸引街頭巷尾人潮跟隨,大家都稱這位早期的叫賣哥為「十三聲」,而「十三聲」也因此成為了這支新作的名號。

宗龍邀請了林強做為音樂設計,這個想法簡直完美,因為聽到強哥的名字後再也無法找到比他更適合的人選了。也沒想到強哥跟宗龍聊完後竟就一口答應,後來美術佳興、聲音指導蔡柏、戲劇指導關姚、服裝設計秉豪、燈光設計柏宏也都陸續加入,一股風雨欲來的旋風就此捲開。

鄭宗龍接班雲門(1)
Photo Credit: 中央社
鄭宗龍

在見面之前大夥已經來往書信談概念談了一陣子,宗龍總是附上一條短短連結,信件署名「看看」,很少有多餘的話語。強哥偶爾會有「很好,非常好」之類的簡短鼓勵回應,或一行「整個宇宙是陰陽,黑白或無聲亦是」這種讓人需要停下來思考的話語;他的書信底下總是在他的本名後,客氣地加上「禮敬」兩字,最下行則是附上「行有不得,反求諸己」一行提醒。

這位我國中時期的叛逆目標,到底經歷了多少風霜,看盡了多少人情世故,才能在現在這個年紀寫下這行話?而我呢?我連叛逆的勇氣都沒有,可笑的是我原本還打算利用「十三聲」「復仇」的,只一心想證明給老師看,沒有他我也能飛,而且要飛高過他對我的期待很多很多。只是,印度流浪回來後這想法自己都覺得幼稚可笑,頓時失去復仇對象,再加上後來看到強哥這行「行有不得,反求諸己」,才真正明白自己不只不曾叛逆過,是根本還沒有長大。

創作是條不斷挖掘自己的過程,隨著每次往下挖,製造一點傷口,然後靜候傷口結痂。傷口有時候是其他人造成的,有些時候則是自己,最後將創作者帶到某種狀態,血液裡狂野與溫柔並存,很深的心裡不是算計,而是一種內斂,看似千瘡百孔,細看其實都是癒合後堅硬的皮質,這是初次遇見強哥後在我心裡留下的印象。

雙金作曲家林強參與花博音樂設計
Photo Credit: 市府提供

沒想到眼前這位國中時期偶像,在彼此都過了各自的二十幾年後,還是繼續以另外一種方式讓人崇拜著,也不禁讓人感嘆這一樣的二十幾年,各自的進步與成長怎麼有那麼大的不同,我怎麼好像沒有長大過似的,對自己充滿洩氣。

從雲門離開回程的捷運上,我跟我的偶像並肩坐著,他要去士林我要回雙連,多數時間是沉默不語的,不過我難掩心中激動,想找話題突破尷尬。窗外的光影在他身上不斷掃過,我甚至想跟他訴說「向前走」這首歌對我的激勵,甚至我還模仿過他出道時的中分髮型。但想想實在太沒深度了,眼前這位偶像已經跑得太遠太遠了,應該說他從唱出向前走之後就一路走到了現在這裡,真的要問他這些事,也只是凸顯我的停滯而已。

最後,像個粉絲跟他聊了些跟侯導工作的過程,時間也過得很快,士林很快就到了,他用一種孩子氣的靦腆笑容跟我說他要下車,消失在人海中,我腦中還是想起「向前走」的錄影帶畫面。三流還在成為專家的路上跌撞著,但要成為像他這樣的典範,甚至成為經典,不知道再給我二十幾年是否會有機會?但很肯定的,再二十幾年後,強哥鐵定又會超越自己,可能會到宇宙某個更遙不可及的星球吧!

不久後,淡水清水祖師爺開始封街遶境,宗龍要我帶著相機陪他走走逛逛,那是我第一次參加。我第一次看到流著血的乩童在街上跳著,也慢慢認識了原來各間廟宇因為主祀神明的不同,而衍生出各種不同陣頭隊伍,而在經過所謂當代化改造之後,才陸續出現了像是電音三太子、噴火吉普車,以及身上滿是霓虹燈的神將,祂們也在學習著如何用當代的語彙與信眾溝通。

我長那麼大還是第一次參加這麼盛大的遶境活動,宗龍總是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示意這邊有好看的畫面要我捕捉,當我拍完後他早已消失,我在人群中費勁找他,只見他又站在分隔島上看著其他陣頭了。他也在持續向前走著,那一刻我想起了當年成功嶺時的我們,他要我吃下那片西瓜的樣子,其實跟當下他要我去拍某段畫面沒有太大改變,出發印度前我也給他寫了信,他當時回我說:「早點去,就算都在一個城市也會令你有所心動,眼見為憑!」

鞭炮聲將我拉回現實,我被包圍在鞭炮、火光、霓虹、煙霧,以及人群、神明身上的顏色、家將臉譜的圖騰、嗩吶聲中,那個晚上的眼見為憑把我推進了「十三聲」的世界裡。那個晚上幾乎是無法入睡的,眼睛只要一閉上就看見當天的情景,各式喧囂聲在腦海裡揮之不去,這對創作者來說是極其痛苦卻珍貴的過程,好像有個東西呼之欲出,卻有可能持續幾個月都找不到。

很久以後的後來,「十三聲」拿到世界劇場設計展投影類銀牌的那個晚上,我在臉書上發表感言時,太太在上面留言說:「看你因為這個作品好多個夜晚無法成眠,恭喜你!」我才想起參與「十三聲」的過程幾乎都在嚴重失眠中度過,而且持續了超過半年以上的時間。

強哥的音樂陸續來了,讓整個創作有了輪廓,緩慢的我腦中還是沒有畫面,迫使著我幾乎每個有空的夜晚都來到萬華,只希望透過一次又一次的造訪能夠讓我靈光乍現。但就像前期的印度行一樣,新部隊,狀態不對,帶著答案卡想要迅速在當地取得答案的做法是失敗的,好幾次也只是吃了宵夜又回來,回程的路上只是更為沮喪。

我的路徑是以龍山寺為中心向外擴散,每條巷弄都被我走遍三十次以上,幾乎已經熟悉到停好車準備開始走,看了天氣感受一下氣氛後,就能知道當天會不會有收穫的程度,更能夠區分平日與週間、晚上十一點前與晚上十一點後的不同樣貌。

萬華龍山寺正式停止供香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從沒想過會對萬華有那麼深的認識,畢竟小時候對它的唯一印象就是父親去了當地的二手市場為我帶回一輛二手腳踏車,就連龍山寺我都鮮少踏入過,只知道那是一個龍蛇雜處、沒事不要亂靠近的區域。但就算現在有了新的認識,腦袋依舊一片空白,只能繼續維持著類似的行程,到了當地,打開掛在胸前相機的錄影功能,聽著強哥的音樂,持續行走。

一個近中年的男子深夜獨自行走在廣州街頭周邊,不像散步,更像觀察,想必旁人看來有些詭異,這些來回行走的路途上,也確實讓我看見聽見遇見過不少風景。曾經我走在一處騎樓下,見遠方一位遊民早已鋪好床正在睡覺,原本我是想安靜快步通過不打擾他的,卻在經過他的那一刻因為他的表情讓我駐足。

他的身邊是幾罐喝完的米酒空瓶,喝醉的他躺在他用報紙鋪設的床睡著了,或許正在做著夢的他,臉上表情是我不曾看過的幸福美滿,那一刻我相信他是全世界最滿足快樂的人,沒有之一。我看著他許久,對照因為這個製作痛苦萬分的我,臉上沒有笑容的我,突然對他心生一股莫名的羨慕,如果真有彌勒佛的話,那一刻我相信我遇到了。

萬華街景2_李豫英
Photo Credit: 不完美原創工作室提供

還有一次被男女歌聲如同卡農重疊的回音吸引進入滿是小吃部與練歌坊的巷弄內,彩色鏡球旋轉燈光閃耀,偶有小姐或三七仔在門口對我招手,示意我進去一同歡樂,在我禮貌性搖頭微笑之後,看到某小吃部門口坐著兩位比我年長許多的中年男子,地上散落啤酒酒瓶,約莫二十來支,其中一人早已醉倒,躺臥在門框上,另一人則對著無人的那邊,以為自己在跟醉倒的朋友講話似的,對著空氣猛力訓斥他。

內容似乎是錢的問題,以三句訓斥夾帶著一句三字經國罵的節奏進行著,時而望著天空停頓,讓我想起我的素描課老師。當然還有很多路過路邊小姐的經驗,甚至是被持續跟隨一整條街的經驗,只記得她們身上濃厚的粉味與香水味。我也是在那一刻才意會到原來台語裡的「粉味」的意義。

書籍介紹

《看不見的台前幕後》,時報文化

作者:王奕盛

【作者介紹】

王奕盛,國立藝術學院劇場設計學系畢業,倫敦中央聖馬丁藝術暨設計學院新媒體藝術碩士,以其獨特的視覺語言活躍於表演藝術、大型慶典、電影等領域。2017年以雲門舞集「稻禾」、雲門2「十三聲」影像設計雙入圍2017世界劇場設計展投影與多媒體設計獎,並以雲門2「十三聲」獲銀獎,同年獲頒臺北藝術大學傑出校友。

2014年以雲門舞集「稻禾」影像設計獲英國光明騎士劇場影像設計類首獎,2013年以雲門舞集「屋漏痕」影像設計獲2013世界劇場設計展互動與新媒體類銅獎。參與作品至今累積逾兩百餘件,於國內多次入圍台新藝術獎表演藝術類年度創作,並以鄭宗龍作品《在路上》獲第十屆表演藝術類大獎。創作外亦積極投入教學,目前擔任臺灣技術劇場協會理事、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設計系、戲劇系、國立師範大學表演藝術研究所兼任講師。

【本書特色】

第一本:

  • 第一本從台前寫到幕後,關於表演藝術圈的書
  • 第一本與台灣眾多天團工作內幕的書
  • 第一本真實看到台灣重量藝術家真面目的書

這本書:

  • 道盡台灣藝文天團祕辛,也揭開人性最不忍卒讀的真實
  • 道出台灣表演藝術工作者的心酸血淚與努力築夢
  • 也吐露武漢肺炎疫情對表演藝術的震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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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