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聲》的幕後故事(下):當最後那尾錦鯉蛻變游上屋脊時,觀眾都瘋了

《十三聲》的幕後故事(下):當最後那尾錦鯉蛻變游上屋脊時,觀眾都瘋了
Photo Credit: 雲門舞集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十三聲」的一尾尾錦鯉化為光影,在地板上、大幕上任意遨遊,牠們也真的是魚躍龍門了,除了躍上了國家劇院的舞台,也在今年躍出臺灣,到歐洲繼續遨遊。

文:王奕盛

某次再度來到巷弄中,裡面除了小吃部練歌坊外,更有腳底按摩店,按摩店門口有一中年男子看守,見我路過靠上前來,詢問要不要進去消費。我一樣禮貌性搖手示意,正打算加速離開時,他注意到我胸前相機,將我攔下詢問我是否在錄影?我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驚訝,驚訝著為什麼他會知道我在錄影?第一時間我是否認的,並打算離開,沒想到他一把抓住我手臂,要我停止錄影功能。

情急之下我跟他坦承我確實在錄影,但我並不會公開。他以為我是記者,我跟他說不是,他不死心地問我那既然不是記者錄這些要做什麼?我跟他說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懂,但我真的不是記者。

他被我這句話激到,要我跟他解釋我的來意,我長嘆一口氣,覺得他有點煩,於是給了他一根菸,最後從包包裡拿出「十三聲」的文宣給他,跟他說我正在參與現代舞蹈的製作,這些錄影畫面都是research的過程,然後我又用了幾秒鐘思考了一下research的意思說給他聽。

聽完後他跟我說他聽不懂,但總之最好不要再錄影,我問他為什麼大家都說不能在這裡錄?他吐了一口菸後用台語跟我說:「這裡都是在討生活的人,我們不要打擾人家,害人家做不了生意。」

這句話在我回程的路上不斷出現,每條巷弄裡的每間店,裡面的每一個人,不管是去消費的或被消費的,每個人的身後都背負著一段故事,他們並非都樂在其中,他們很多都迫於無奈,他們或許白天都有著其他角色身分,他們都有著某種原因讓他們到了夜晚來到這邊,成為另一個見不得光的自己。

我想起了剛剛發出去的那張「十三聲」的文宣,上面寫著生猛有力的字樣,再回想起這段日子以來所有自己看過聽過遇過的,那些沒有刻意排版的文字,那些用各種我以為難看字型的文字,寫著「一張40,三張100」的文字,以及各式各樣吸引我去買的文字,那些希望我注意到的,沒有上過色彩學的人展示出來的顏色,那些跟音樂節奏無關的燈光,不停閃爍著旋轉著各種顏色變化的燈光,那些小姐們身上的粉味香水味,即便刺鼻卻是她們自認為最能夠吸引人注意的味道,那是她們最大的誠意!

我想起好多好多,我感受到所有在那邊討生活的人,不管他們的生存方式為何,不管是不是高尚的或合法的,他們展現出來對於生存下去的力道,是所有人包含我自己都難以超越的,這些用力的生存力道在每個人身上形成一道道刻痕,他們教導著我,有時候迫於沒有辦法選擇時,自然就得放下。

那個晚上之後,「十三聲」的影像長出了它的語彙,不再是要投射在哪裡的精密計算,而是更加自由的,像是巷弄裡的霓虹的,像是生存力道的刻痕般烙印在舞台上的光,少了計算與顧忌後,這個作品終於有了些叛逆。

過程中宗龍提出了「動物」的概念,他比喻說狗有狗的忠臣,老鼠則像是某種陰暗狡猾等等,然而經過測試後感覺不太對味,倒是錦鯉最後被保留了下來。他會提到錦鯉,主要是因為錦鯉在上述動物的討論中可以代表某種尊貴,而錦鯉除了廟宇外,通常也只有富貴人家才會在家中飼養。

宮廟文化中時常提到「魚躍龍門」,透過在凡塵間的重重修練,擺脫身上枷鎖一飛沖天直達天界的意象,增添了不少故事性的表現空間,再加上錦鯉身上的花紋代表著牠們各自不同的身(賣)價,十足像是人類世界的縮影。

為了拍攝錦鯉,我們詢問了多家廠商,最後找到願意提供場地,位於外雙溪的錦鯉園。實際探訪後我們才了解,拍攝需要的乾淨水質其實並不適合錦鯉的生存,因此我們必須縮短每隻錦鯉的拍攝時間,等攝影一切條件都準備好後才將要拍攝的錦鋰放入。事前我們先將一池水池的水放乾,進去鋪設黑布減少拍攝環境干擾,同時挑選各種花紋的錦鯉,並將牠們預先撈出放置在另一個池子裡,以免發生拍攝當天「大海撈魚」的窘境。

兩天的時間準備就緒後,我們等候太陽下山準備開拍,才意會到錦鯉也跟人一樣有著各種個性。有的錦鯉像是過動兒,一放入池中不用人趕就焦慮地在池子裡亂竄,激起無數水花,拍攝效果不佳。有的錦鯉則像是獲得了難得的度假機會似的,一放入只有牠的池子裡就不想再動,我們狠心地拿著竹竿想要稍微撥動牠,牠倒也無動於衷地悠然享受著牠的假期。

最後,我們還是拍到幾段好的素材,這些表現好的魚也不是我們一開始寄予厚望的,不管是一開始「面試」時的花色或體型,都不是當時覺得的第一名,但是當牠們獨自下水時,在鏡頭下燈光下,竟展現出出乎人意料的精彩,這點也跟人類的世界有點相似呢。

事後這一尾尾錦鯉化為光影,在地板上、大幕上任意遨遊,牠們也真的是魚躍龍門了,除了躍上了國家劇院的舞台,也在今年躍出臺灣,到歐洲繼續遨遊。

雲門十三聲巡演法國 以舞蹈帶領觀眾到台北
Photo Credit: 雲門舞集提供

這些事後想想,如今寫來很多都變得美好,畢竟痛苦早因為一場場順利的演出與觀眾正面的回應被沖淡了,但這些痛苦也早已化為刻痕留在我身上,讓人無法忘記,時時刻刻要拿出來提醒著。有人曾告訴我他們最喜歡這支舞的最後一段,尤其是最後最後錦鯉游上劇院屋頂的畫面,我通常都是微笑地說聲感謝回應,其實對我來說這最後一段名叫「那卡西」的舞才是整齣「十三聲」最大要克服的課題。

當時強哥給了這首約莫二十多分鐘長不中斷的曲子,我相信宗龍也是面臨巨大壓力的。二十多分鐘裡要如何變化?要如何跟隨音樂?多了讓人眼花撩亂,可能會有影像蓋過舞蹈的憂慮,少了則覺得浪費可惜,似乎沒有跟音樂走在一起,可當我們真的走在一起時,可能會操翻舞者。處處都是難題,而且我很老實地說,這一大段影像一直到了我們進國家劇院準備首演前三天都還沒好,這聽起來簡直像是恐怖片的劇情了。

過程就讓我刻意遺忘吧,總之就是一直不對,我也被宗龍打槍打到火氣上來了,進劇院的週三晚上,距離首演只剩兩天的時間,在第N次被打槍後,我捺著性子試圖跟宗龍「講道理」。我跟他說我做的就是你上週跟我說的那個意思,現在你怎麼又跟我說起另一套故事了呢?

我想我這突如其來的「講道理」真的激怒了他,也讓他開啟了承受許久的壓力釋放開關,他竟在觀眾席對我咆哮,然後氣得離開劇場。我雖覺得委屈,但事後也覺得自己不對,在這緊要關頭還生不出東西來,而不對的東西就是不對,我自己那關也沒過,竟還奢望著他點頭,只讓自己能夠輕鬆點。

晚上十一點,我再度回到工作室,打開電腦,宗龍也剛好打電話來,我們像是沒事般地討論,也沒有跟彼此說抱歉,但就像兩個國中生吵架後那樣,國中生跟對方說對不起就遜了不是嗎?電話過後,我想起了無數個類似這樣的夜晚,在我現場看了畫面覺得不對的無數夜晚,深深覺得自己沒有才華的時刻的無數夜晚,覺得自己為什麼總不能在進劇場前搞定一切的悔恨中的無數夜晚,我總會再度想起我那素描課老師用他那副帶著醉意微笑的臉,他總是在看過大家的素描後那樣笑著,然後望著天空說:

「……你們……就是……步驟不對……很多人……覺得……眼睛好畫……就先從……眼睛畫……然後……眼睛畫完……畫鼻子……鼻子畫完……畫嘴巴……畫著畫著……發現……全部……湊起來……變成一張……很怪的……臉……可是……不想……擦掉……因為……每一個……局部……看起來……都不錯……也都……花時間……畫了……捨不得擦……」

每當我在那樣的夜晚,最後我總會想起他的話,然後認份的,擦掉重來。當你開始認命,知道今天反正不用睡覺了,就會燃起一份安定,再也不需要糾結於幾點才能睡這樣不該是問題的問題了。那天晚上,我把關於這最難搞的段落砍掉重來,綁手綁腳的束縛都拿掉了,做完了那卡西這段影像。

首演當天七點鐘,開放觀眾進場了,我難掩首演前的焦慮,緊張地在後台來回踱步。宗龍走了過來向我使了個眼色,同時問我柏宏在哪裡?神祕兮兮地要我找到柏宏後等等在三號門碰面,一副有好東西但要私下分享的模樣,說完就轉身離開了。我找到柏宏時跟他說了這件事,他一臉「這個人又在假鬼假怪什麼了」的表情,但還是往三號門移動。

打開警衛室旁大門,外頭正飄著小雨,吸菸區裡傳來宗龍的聲音,菸頭在黑暗中燃燒著亮出一個小小紅點。我跟柏宏快步低頭躲雨走進,還不知道他葫蘆裡到底在賣什麼藥。只見他嘴裡叼菸,手從口袋中取出一張黃紙,原來是一張符令,是教導舞者在台上唱誦請神咒的老師特意給宗龍的,希望他在演出前找個看得到天空的空曠地方,點火化掉,祈求演出順利平安。

我們抬頭看了看吸菸區,上面有屋頂,應該不算看得到天空吧?也考慮到三個黑衣男子圍在吸菸區內,看著一團焚燒物,可能會像某種犯罪現場嚇到過往觀眾而作罷。但是外面飄著雨,符令如果燒到一半被雨水澆熄了怎麼辦?於是我們東尋西找,最後找到吸菸區旁樹叢的正後方,三人冒著雨,柏宏跟我四隻手遮著符令,宗龍一手持符一手點火,在雨中看著這道符令化為灰燼。七點二十分,演出快開始了,我們各自回到工作崗位,期待著好戲終於要上演了。

演出算是成功的,當最後那尾錦鯉伴隨強哥的最後一聲電音蛻變游上屋脊時,觀眾都瘋了,伴隨而來的掌聲讓我的心也鬆了下來。我顧不得後台一片熱鬧烘烘與接下來的首演酒會,想要直奔三號門外,只渴望點起一根香菸。

正當我從靠近實驗劇場這邊的電梯出來,在走廊上轉往三號門時,竟在同條走廊遠方看見林懷民老師與人談話,我嚇得立刻轉回去,卻已來不及,被他看見。他用極大的音量喊說:「你在幹嘛?過來!」我眼看躲不掉了只好乖乖回去。他問我為什麼要躲他?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跟他說:「我現在很想要抽一根菸,我不想聽到你的批評。」

他聽到這番幼稚言論倒也樂了,跟我說:「我沒有要批評啊,我覺得你做得很好啊,來,我們抱一下。」

在跟他擁抱的當下,我的視線又模糊起來,太多太多的話想跟他說,但實在不想被他看見我正泛著淚,只好跟他一直抱著,也不想離開。

書籍介紹

《看不見的台前幕後》,時報文化

作者:王奕盛

【作者介紹】

王奕盛,國立藝術學院劇場設計學系畢業,倫敦中央聖馬丁藝術暨設計學院新媒體藝術碩士,以其獨特的視覺語言活躍於表演藝術、大型慶典、電影等領域。2017年以雲門舞集「稻禾」、雲門2「十三聲」影像設計雙入圍2017世界劇場設計展投影與多媒體設計獎,並以雲門2「十三聲」獲銀獎,同年獲頒臺北藝術大學傑出校友。

2014年以雲門舞集「稻禾」影像設計獲英國光明騎士劇場影像設計類首獎,2013年以雲門舞集「屋漏痕」影像設計獲2013世界劇場設計展互動與新媒體類銅獎。參與作品至今累積逾兩百餘件,於國內多次入圍台新藝術獎表演藝術類年度創作,並以鄭宗龍作品《在路上》獲第十屆表演藝術類大獎。創作外亦積極投入教學,目前擔任臺灣技術劇場協會理事、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設計系、戲劇系、國立師範大學表演藝術研究所兼任講師。

【本書特色】

第一本:

  • 第一本從台前寫到幕後,關於表演藝術圈的書
  • 第一本與台灣眾多天團工作內幕的書
  • 第一本真實看到台灣重量藝術家真面目的書

這本書:

  • 道盡台灣藝文天團祕辛,也揭開人性最不忍卒讀的真實
  • 道出台灣表演藝術工作者的心酸血淚與努力築夢
  • 也吐露武漢肺炎疫情對表演藝術的震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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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