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說的都將成為呈堂證供》:「什麼霹靂虎?原來是霹靂貓啊!」那次攻堅讓霹靂小組成為笑柄

《你所說的都將成為呈堂證供》:「什麼霹靂虎?原來是霹靂貓啊!」那次攻堅讓霹靂小組成為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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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分隊長發給每人一張十行紙,大夥拿了紙便開始低頭刻字,嘴上都沒說什麼,心裡卻很明白:子彈不長眼,誰也說不準會遇上什麼狀況,這張紙就是讓我們交代後事的遺書……

文:條子鴿

由於長期不適應派出所的生態與勤務制度,於是我報考了「特殊任務警力」,也就是俗稱的「霹靂小組」。憑藉著先前軍校四年的磨練,輕易通過測驗,進入保一總隊,開始接受為期十二週的訓練。

霹靂小組的訓練比照軍事化標準,大致分為體能、體技與戰技等三類。

強化體能部分,早五千、晚五千的「月入三十萬」長跑只是基本,還有做不完的伏地挺身、仰臥起坐,進階的引體向上、攀越障礙物……無論烈日當空或滂沱大雨,依舊照表操課。到了晚上,時常是全身痠痛加抽筋,根本無法入睡。

體技部分是我從未接觸過的新領域。其中,「十四手形」的拳術運用,招招攻人要害,雖然練得苦不堪言,卻覺得自己彷彿蛻變成大內高手。

戰技部分,最令我膽戰心驚的倒不是拿起烏茲衝鋒槍、突擊步槍做射擊練習,或各種戰鬥組合隊形的刺激操練,而是自在空中停駐的直升機上垂直空降、從高樓快速向下攀降等技能。

直升機在飛行時原就容易抖動,受到風向影響,常常會產生明顯搖晃,甚至瞬間位移。雖然事前模擬了許多次,但是,當繫上我們戲稱的「水電工腰帶」、掛上扣環,踏出機外的那一刻──往下望,大約七樓高的懸空高度,加上機頂旋翼的巨大風壓,連抬頭都相當勉強,更別提早已虛軟癱瘓的四肢,人生的跑馬燈在我眼前快速地輪轉著……

然而,我默念著「一、二、三」,雙腿微微輕蹬,雙手稍稍放鬆,整個身體便輕快地懸掛在半空,接著順暢落地!

果然,任何事情,最艱難的總是踏出第一步。


完訓後,我被派至「特勤中隊」,第一件事就是與同為霹靂菜鳥的一群新人進隊長辦公室聽訓──喔,不,是聆聽諄諄教誨。

隊長的辦公椅後方牆上掛了一張巨幅老虎畫像。畫中,那隻猛虎張牙舞爪,氣勢驚人。

隊長對我們說:「『老虎』是本隊的象徵,代表霹靂小組勇猛剛強……」

我邊聽邊突發奇想:一般警察是和平鴿,霹靂小組是霹靂虎……為什麼警察總以動物為象徵,而不是玫瑰、百合花之類的?

隔日,我首次巡邏。穿上嶄新的藍色戰鬥服,腰繫腿掛九○式手槍套,左肩上斜背著一把烏茲衝鋒槍。黑色戰術背心上印有「霹靂小組」四個大字。瞧著鏡中的自己,姿勢怎麼擺、怎麼威,越發覺得隊長說得對啊,果真像老虎!

而直到某天,跟著學長去支援派出所警方處理聚眾鬥毆事件,我才真正見識到「霹靂小組」的威名。

現場,數十名黑衣人棍棒齊飛,上演群魔亂舞,派出所的大批警力完全鎮不住。只見學長們慢條斯理地戴上黑色頭套,「唰!」一聲甩出警棍,雙眼冒火地往前衝,轉眼間便閃電般地壓制住數名黑衣人。只聽其餘烏合之眾紛紛高喊:「霹靂小組來了!快跑快跑!」不消數分鐘,傷的傷,逃的逃,可見霹靂小組的威望絕非浪得虛名,空穴來風。


事情發生的那天下午,我正巧輪休,傳呼機接連顯示三通「一一九」代號,代表「緊急召回」。我連忙跨上機車狂飆返隊。

踏進隊上,一見隊長眉頭深鎖,心中便暗叫不妙──果然,上層下令,要求我們派出一個分隊支援分局攻堅。

分隊長發給每人一張十行紙,大夥拿了紙便開始低頭刻字,嘴上都沒說什麼,心裡卻很明白:子彈不長眼,誰也說不準會遇上什麼狀況,這張紙就是讓我們交代後事的遺書……


霹靂小組專用的黑色廂型警備車駛抵分局。除了分局長,竟然連地檢署檢察官也列席,通常這代表案情非同小可!我暗地裡拜天拜地拜神佛,祈禱菩薩保佑,上帝護體。

果然,對象是天道盟的亡命之徒,涉及多起擄人強盜案,四處逃亡的同時,也不停在犯案。根據他身邊小弟提供的情資,他隨身攜帶了許多把制式步槍及手槍、數百發子彈,甚至還有好幾顆手榴彈。

分局警方接到了線報,目前他躲在郊區的一間廢棄貨櫃屋裡,已派人在現場監控。因他雖然只有一人,卻火力強大,我們霹靂小組的任務便是替轄區分局警方冒險攻堅。

「張姓犯嫌行徑囂張,激烈瘋狂,動不動開槍示威,待會的圍捕行動務必小心。攻堅任務交由霹靂小組執行,其他單位尾隨其後協助。素聞霹靂小組戰力強、訓練佳,人稱『霹靂虎』,相信必定能圓滿達成任務。」

分局的刑事組長在前面說得口沫橫飛,似乎已勝券在握。分局長與檢察官則頻頻交頭接耳,面露得意微笑,額頭上的油光,似乎已印上了隔日「警方成功攻堅,重案嫌犯束手就擒」的新聞頭條。

我們魚貫進入警備車,個個面色沉重,不發一語。我則不由自主地想起遙遠老家的父親與他那斑白的雙鬢……


貨櫃屋燈火通明,但四周雜草叢生,不見人煙。我們分隊長拿著地圖,開始分配任務:所有霹靂小組隊員共分成四組,其中三組負責火力進攻,另一組則以破門器進屋去逮人。

我因菜鳥身分,分配為攻擊組的盾牌手,負責在前方拿著盾牌阻擋子彈攻擊;後方的學長則以烏茲衝鋒槍及長槍等火力負責攻擊。

與負責攻擊的學長們比較,除非對方有火箭彈,不然拿著盾牌的我應該最安全,但因缺乏實戰經驗,眼見行動在即,我臉色慘白,不由自主地雙手顫抖,頻頻找廁所。

學長拍拍我的肩膀說:「你別擔心,就保持平常心,照訓練時那樣走位,把震撼彈、煙霧彈等等準備充足,接近目標時,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扔好扔滿,其他的交給我們來。」

見學長如此信心滿滿,我心裡頓時感到踏實不少。

晚間八點三十分,各組依照分隊長的計畫,在雜草中匍匐前進就定位,準備九點整攻堅。學長們食指緊扣著扳機,情勢一觸即發。現場一片寂靜,環繞肅殺氣氛,只剩胸口撲通撲通的急促心跳。

這時,卻發現分局警方三三兩兩地藏身於雜草堆中,團團包圍住貨櫃屋。我心想:「糟糕!」受訓時,教官再三叮嚀,火力交叉是兵家大忌,可能會發生誤擊友軍的風險。勤前教育時,明明已分配好了由我們霹靂小組攻堅,分局警力臨時卻又來亂,擺明了是要搶功。

外行領導內行永遠是警察的通病,只會造成彼此都置身危險中。

九點整,分局長拿起擴音機,朝著貨櫃屋喊話,「×××,我是××分局的分局長,你已遭警方包圍,給你三分鐘投降。如果拒捕,我將下令攻擊。」

然而,貨櫃屋裡毫無動靜。

大家都屏氣凝神地緊盯著門窗。分局長又再次拿起擴音機,重複要求嫌犯:

「……投降──」

話還沒說完,窗口突然有人影晃動!頓時槍聲大作,硝煙四起,砰砰磅磅地射向貨櫃屋。

眼見槍戰開始,身後的學長急拍我肩膀,示意我前進。我拿起防彈盾牌,弓著腰快步推進,學長以烏茲衝鋒槍「噠噠噠噠」快速射擊,彈殼在我臉側如雨落下。

我滿身冷汗,透過防彈盾牌中央的視窗死盯著前方,一個不小心卻踩進一個坑洞,連同盾牌摔個狗吃屎,後方的學長們如骨牌般接連跌趴在我身上。

大家迅速爬起,大罵:「你他媽的要死了!」緊接著往身旁的草叢滾去,尋找掩護。

我也掙扎著起身,好不容易挨到貨櫃屋的窗戶旁,用嘴拉插銷,又是煙霧彈,又是震撼彈,一破窗就拚命往屋裡亂丟,霎時爆炸聲四起。

破門組早已在門口就緒,此時,以破門器撞開門,緊接著便是各組往屋內不停地開槍。

突然有人高喊:「中槍中槍!有人受傷!」

分局的刑事組長左腿中彈!

分局同仁急忙把刑事組長拖向後方的指揮所,救護車緊急鳴笛待命,無線電傳來攻擊暫緩,槍聲瞬熄,四周回歸一片寧靜。

我們霹靂小組不敢大意,仍在原地持槍警戒,卻聽分局指揮所傳來恭喜不斷:「組長緝凶中槍,定會破格升官。」「組長英明神武,實至名歸。」

明明人還沒抓到……


數分鐘後,分隊長示意我們進屋搜索逮人,大夥立刻蜂擁而上,分局的學長們也爭先恐後。然而環視屋內,眼前的景況令我們所有人震驚不已──嫌犯垂頭上吊,四肢僵硬,很顯然地,已氣絕多時。

屍身上彈痕累累,但桌上只擺了一副十字弓與一把藍波刀。線報中的強大火力、槍械彈藥呢?

地面散落著泡麵的空碗、礦泉水空瓶,足見他在逃亡期間經濟拮据,處境狼狽……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不知該作何反應。

分局的學長趕忙向指揮所回報狀況。我們分隊長搖搖頭,嘆了口氣後只說:「收勤。」隨即領隊離開。

經過指揮所時,瞥見分局長紅張臉,直說:「抱歉抱歉,我那兒有高山好茶,請檢座移駕辦公室。」檢察官拍桌大罵:「泡茶?我看是泡湯加毋湯!」鐵著張臉離去。

隔天,消息傳了開來,我們成為其他單位的笑柄,不但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更成了茶餘飯後的笑料。

「什麼霹靂虎?原來是『霹靂貓』啊!」


那是我進入霹靂小組後的第一次攻堅,也是最後一次,更是我生平唯一一次見過警察開槍「打死人」。

……咦?不對啊!

既然在現場查不到嫌犯有任何槍彈,那麼刑事組長左腿中的那一槍,是哪來的?!

相關書摘 ▶《你所說的都將成為呈堂證供》:人生難得幾次正當用槍的機會,別再猶豫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你所說的都將成為呈堂證供》,寶瓶出版

作者:條子鴿

明知道違法犯紀,卻選擇同流合汙?自以為祕而不宣,便可以毫不掩飾?

歷練過鎮暴警察、派出所管區、霹靂小組、國道警察、刑事警察,20年經驗的資深警察,真誠道出不吐不快的警界真相。在暱稱「公司」的警局,流傳著好警察有三不:不擋人財路,不相信任何人,不能說真話。如今我能犯的禁條都犯了。

從熱血飛官換跑道,經過二十年的波麗士生涯,資深警察「條子鴿」早已認清人性有時是灰色的,唯有人心可以永遠不變的火熱。

書裡的故事,便訴說著這些熱血沸騰與嘆息傷感。那是我們從沒機會看見的警察另一面,正義、溫情、悲傷、出包,也有貪婪;那些我們彷彿亦身歷其境的辦案現場,憤慨、動人,一把槍對著你正面擊發的捏把冷汗,以及命案之外的幽影森森……而我們從中深深感動的是,為了守護自己所在乎的一切,一個警察,二十年不變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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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寶瓶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