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在康樂里》小說選摘:他不是我碰見第一個會抽菸的男人,卻是我生命第一個菸草男人

《我的家在康樂里》小說選摘:他不是我碰見第一個會抽菸的男人,卻是我生命第一個菸草男人
Photo Credit: 《In the Mood for Love》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20年最令人驚豔的短篇小說集。

文:謝鑫佑

他不是我碰見第一個會抽菸的男人。

卻是我生命第一個菸草男人。

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左手夾著菸嘻嘻哈哈笑著店裏同事的八卦。

左手食指與中指間嬝嬝繞起的Marlboro藍煙搖過我們面前,我聞到一種乾草被烘乾的味道。我皺了皺眉。

男人抽菸似乎就是多了一點權威與魄力,也因為這樣讓我印象特別深刻。他舉過原先靠在腿上的菸,放在下唇,輕輕靠上上唇後眨眼,吸菸。似乎吸進去的不祇是空氣與燃燒木質煙霧,當他張開一瞬眨上的眼睛時,我注意到眼中閃映著甚麼。

「你是R?」他側頭把煙噴掉,問我。

之後我和他熟絡起來,下班後幾個朋友在電音吧穿梭遊盪著。我看著他們想到我另一群與他們截然不同的朋友,那是一群文藝人,混南方安逸、2.31,用酗酒的方法喝著咖啡,唯一相同之處就是抽菸。

一次凌晨五點離開TeXound,我和他借了放在機車行李箱裏的薄外套。是焦油的關係罷,我聞到衣服上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平日與他們聊天時聞到的菸味不同,很清楚這是草的味道,清香透著一點憂鬱。

凌晨的薄光在陸橋的一端發出涼涼的顏色,深吸氣,除了他外套上的淡淡菸草味,就是混著菸草味的冰涼空氣。

他的笑容很豪氣,與其他男人那種前俯後仰的笑不一樣,兩顆乾淨的小虎牙從唇縫中稍露了白,整個編貝的齒就像唱歌一樣開展出來。我常常望著他出神。

他總是在抽菸。

他周遭的一切好像也都跟著他抽菸。

他的衣服有菸味、他的頭髮有菸味、他的手指有菸味、他的皮夾有菸味、他的手機有菸味、他放在電話簿中的十多張相片有菸味、他的ESCAPADE表有菸味,就連他說的話、他的笑容都有那麼一絲草木被烘乾的味道。

「為甚麼想抽菸?」我曾經這樣問他。

指尖淡藍色的濃霧分成兩道、三道蠕扭著上了頭頂、更高。我看著不絕發煙的火紅菸頭,捲紙燒得特快,讓中間紅猩的菸草堆成了尖尖的角錐。

他順著菸灰缸繞了一圈菸頭,比起敲擊菸灰缸或用食指點扣著菸抖落菸灰要更多一分憂傷。然後,他將尖錐的紅熱菸頭垂直輕按著菸灰缸,原本角錐的形狀立刻平扁,安分地繼續燃燒著。菸紙仍微冒著煙把焦黑推開來。

他習慣將未拆封的新菸在左手背上敲擊,他說那樣會讓菸草堆擠得緊密些。

上周六離開下班後必定一夥人聚集的cat,每個人微醺地發著車互相道別,他則半靠在自己的車上抽著菸。

「還不走呀?」我看看他。

他睜睜地扔掉菸朝我走來,坐在我身旁的速克達上。

「你怎麼老看著我?」

啊?

「我說,你怎麼老盯著我看?」他舔舔上唇。

「有麼?」

他濛著眼聳聳肩,低著頸子搖搖頭。

我看著他有些輕蔑的笑容。

突然他一翻身竟整個人地壓在我身上,閃避也多餘,溫熱甜溼的嘴唇就這樣地翻黏在一起。我嗅到甜美的龍舌蘭酒味,cat調酒師高妙的調酒技巧從他的嘴中毫無保留地溢出來,甜橙酒的氣味像是直衝著我來,夏日午後整棵橙樹的味道也不過如此,但這些,似乎還是少了甚麼,甜橙、仙人掌、橡木桶,還有甚麼?

他的菸味。

他的菸味在嘴裏變成了一層又一層的鉛鹼味,我想到小時候買豬血糕,總愛在等老闆弄豬血糕的時候搓著口袋裏的銅板,給過錢、接過豬血糕的手就是這種味道,溼甜地在我的嘴上擴張開來。

然後可以清楚嗅到的是一整片的青草味,整把整把青刈下來的狼尾草在正陽下曝晒著,蒸騰的青草甜香與草原上剛刈割完還未整理的土地有一樣的氣味,這種香味很淡,有著幾乎祇要人一出生就能辨識的熟悉感。那種味道並不是給人用來聞的,而是讓人可以在上面玩耍的。

他的一手搭著我的肩、一手扶著我的腰埋首告訴我甜橙和青草交配的愉悅。

正當我體驗到自己正是在和人接吻時,我突然感覺我親的不是他的唇,而是自己的唇,我的氣息與想法穿透他的嘴流洩到我的嘴中。我的初吻,我第一次嘗到自己嘴唇的味道。

凌晨三點半街上一輛車也沒有,穿梭過的祇是我們概念中的車與來往的車後紅燈。

時間過了多久?

我在哪裏?

是甚麼時候了?

「你喜歡我?」他在後來這樣問我。

跟他分手大概也有四個多月,原因是他原來的男友退伍,想和他繼續在一起。幹,整整半年我不過是個代替品。

「啊,這麼慘呀。」K把手裏最後一塊牛肉乾塞進嘴裏。「你喜不喜歡他?」

「重要麼?」我苦笑。

「如果你喜歡過他,那,就夠啦。」

我喜歡過他麼?連我自己也不曉得。

「應該罷。」可是他不喜歡我呀。

「你會不會覺得當你知道他也許不喜歡你的時候,你也跟著弄不清自己到底喜不喜歡他?」他嘟嘟嘴,「好像之前許多的甜蜜都祇是一場夢,醒來之後才發現自己其實根本不想睡。」

他站起身把牛肉乾袋子丟進垃圾筒,回到沙發坐下時把電視用遙控器打開。

恰地一聲,電視裏的聲音像夏夜裏的蟬鳴,一瞬塞滿了我身周的空間。我、K和這整個空間更靜了。

「他是誰?」我抬眼看了螢幕。

「郭金明呀,你沒聽過?前兩周出了唱片,現在紅遍大街小巷。」

電視上的女歌手頂著一個蓬蓬頭,很捲很黑,身上穿著流蘇黑皮衣,她揮動滿是肌肉的手臂,開始唱歌。

「哦,我聽過,這首歌我聽過。」

K把電視開得更大聲些,郭金明的歌聲像預言一樣地從電視機裏傳出來。K放下遙控器拿起茶几上的dunhill。

「都四個月了,有沒有甚麼想法?」他一邊敲著菸盒一邊問,眼睛仍盯電視。

甚麼甚麼想法?

「再找人呀。你不是那種沒有愛情會死的人,四個月過去了,我跟你認識好歹也有五年,我知道這四個月對你來說非常痛苦、很難熬,但再找人就是了,不然還能怎麼辦?我們這麼久沒碰面,半年前你來我的店找我,那時的神采飛揚,現在就應該忘記。」

「怎麼忘記呀?」我有點惱怒,覺得來找他談心卻被譏諷。

我喜歡他麼?

「怎麼忘記?」他恰地一聲用遙控把電視機關了。「就像這樣把他忘記。」

電視反悔了,咻一聲把所有的聲音都收回去,被收走的似乎不祇這些,我覺得客廳也突然比剛才暗了一些。

他夾著菸走進房間,客廳祇剩下我及郭金明頂著蓬蓬頭的影子了。四周的聲音全熄了,僅有的祇是我緩慢的呼吸聲及電視映像管冷卻下來的嗶剝聲。

我拿起K擱在桌上的菸。白底灰線的dunhill,和他抽的紅白Marlboro不一樣,但都是菸。我不抽菸,所以總是分不清甚麼牌子、甚麼包裝,在我眼裏看來都一樣,都是菸。

打開菸盒,一種熟悉的氣味立刻湧起,我靠近鼻子聞聞,這些味道呀。青草被烘乾的香味、林子裏枯枝交疊的味道、紙片經過一整個世紀之後的焦黃、閉塞在空間裏的潮溼與乾燥的拉扯、一頭甜橙的綠樹、學技三年調酒師搖晃shaker的聲音、bar台上杯壁凝著的水珠、他笑起來像在唱歌的牙齒。

我喜歡他麼?

我忿忿地塞了一根菸進嘴裏,我從沒抽過菸,但這一刻卻像是使命一樣地不自覺將K的菸點著。

應該是吸氣罷。

我盯著打火機上的火被吸引、扭動,領著菸頭發紅。白色的菸捲紙一時間暗了下來,變褐轉黑,但又馬上披上悲哀的白色。

我默默地吸菸,像與生俱來一樣。

就在第一口菸充滿我的嘴時,我哭了。多麼熟悉的味道呀,多麼熟悉。

煙盤在我右手的食指及中指間,很慢很慢地往上捲,繾綣地在昏暗的客廳扭舞著,稀藍的煙色阻隔我望向電視機的視線,在不知道多高的位置變薄、散去。

眼淚就這樣從雙眼不斷地湧出,我任憑手中的菸在黑暗中燃燒著,無法再抽第二口,抽搐地呼吸讓我忘了自己在哪裏,我大聲地哭。

我喜歡過他麼?我不曉得。

「一包七星。」我從褲袋掏出錢。

接過菸後我將菸往左手背敲擊。一出便利店就撕開包裝抽出第一根菸。叼上、點火,動作再流利不過。

我拉拉衣領走進公園。今年冬天來得好早。還好今晚沒下雨,公園裏的人還算不少。剛過十一點,我深吸一口菸,整個胸口覺得暖暖的。

選了一張椅子坐下後清楚地聽到左前方兩個人的對話,我輕輕地笑了笑。

「你看起來還像是學生。」

「嗯,你在上班?」

「對。咦,那你不就⋯⋯大三?」

「快畢業了。」

「常來逛?」

「還好,你呢?」

「⋯⋯」

「⋯⋯」

「你有lover麼?」

「沒,你呢?」

「沒人要哇。」

「⋯⋯」

「⋯⋯」

「你是做甚麼的?」

「電腦硬體。」

「哦。」

「⋯⋯」

「⋯⋯」

「要不要,到處走一下?」

「嗯。」

上班族與大三學生起身離開我的視線,由於他們身後的樹叢太黑,一轉身,他們的身影就隱遁在夜色中了。我看著他們離去的椅子,若不是有剛才的對話,真的會讓人以為從天黑開始那張椅子就再也沒人坐過了。

我把最後一口菸整個地吸進嘴裏,然後用手指的力氣把菸蒂彈得老遠。

公園裏來來往往的人隨著夜增多了起來,我又點了一根菸叼在嘴上。除了嘴邊的一圈空氣外,冬天一絲絲地穿透衣物貼近身子,連骨頭都覺得冷。我起身在我占據的公園椅周圍晃著。

來往的人彼此盯著對方,藉著路燈、月光、街上急行的車燈,滿足自己的幻想。我留意到一個從我第一根菸抽完就望著我瞧的小夥子。

他站在右前方的樹下,紅色混著白的運動夾克配全黑的牛仔褲是十分性感的穿著。他祇是這樣遠遠地望著,沒有向前與我談話的意思,甚至連一個微笑也沒有。

一陣風吹過來,我指間的菸一時間燒快了些,藍色的煙霧在黑夜中格外明顯,除此,就屬菸尖的火紅頭端了,即便是在樹叢中黑不見臉的地方,男人們還是靠著菸頭的猩紅吸引著彼此。

菸一下又抽到了底,趁著炙熱還沒襲上手指,用力一彈,火紅菸頭帶著濾嘴海棉一併飛到情欲的另一頭。

「熄都沒熄就丟?」

側頭一看,是那個性感小子。

我沒回應,身子往前一傾,雙肘靠在腿上笑了一下。

「很危險呀。讓我坐這兒罷?」

「坐。」

「你知道我在看你麼?」

我點點頭覺得好笑。

「你都不會想來跟我說話哦?」

「一直都是你在看我⋯⋯」我轉頭看看他,「不是麼?」

他留著一個短頭髮,剛硬的短髮緊貼著頭,在我轉頭看向他的這個角度,是相當不錯的頭型。稀薄的眉毛掛在小小的眼睛上,他繃了繃嘴也轉過頭來看我。

「在念書?」

「嗯。」他皺著眉頭,「你呢?」

「也是。要不要?」

我拿出菸盒問他,他搖搖頭,然候看著我打開菸盒、抽出菸、叼上、點著。

「你抽得好兇。」

「還好罷。」

「已經第三根了,從你一坐下到現在。」

「不然⋯⋯熄掉?」我順勢把菸夾上指間,想將菸彈出去。

「不用啦,少抽倒是真的,這種東西沒甚麼好處。」他皺皺眉毛,「為甚麼想抽菸?」

我又轉頭看他,他一臉疑惑地盯著我。我聳肩深吸了一口氣。

「你有沒有男朋友?」我反問他。

「有就不會來了。」

「沒有?那有沒有喜歡的人?」

「很多,有名沒名的都很多。」

「有名沒名?甚麼意思?」

「有名的像吳鎮宇、王喜呀,他們的戲我幾乎全看過,很迷哦;那沒名的有三個,我們系上的一個學長、鄰居和我姨媽的乾兒子。」

「就這樣?」

「其他我才不告訴你。」他仰身靠著公園椅的椅背。「你管那麼多?」

他說完,原本靠著椅背的身體像被整張椅子融進去一樣,看起來舒適愜意極了。他仰著脖子慢慢地呼吸著,雖然天氣寒冷,但格外清澈的星空讓人不得不愛冬天的夜,這安靜的一刻維持了好久,直到我察覺我整個人斜傾著身體親吻他時。

「呃⋯⋯對⋯⋯對不起。」我感到一陣尷尬,左手不住地抓著頭髮。

他沒說話,祇是抿著嘴看我。

「對不起⋯⋯」

「你身上好香喲。」

啊?

「我說你身上有一種香味。」

我左右肩地嗅著。

「甚麼味?」我根本就沒有擦香水的習慣。

他傾身聞聞我的肩,深吸氣然後皺著眉頭。

「香味。」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不會形容。你有沒有擦香水?」

我搖搖頭,舉臂嗅著。然後再傾身吻他。

是菸草味罷。

是菸草味罷,我想。

這半年來我像有了菸癮一樣地抽著菸,每天兩包是最基本的量,當手中藍色的濃霧緩緩升起時,我才好像得到救贖一般,對於菸,我的想法也變成最單純的抽與不抽、昇華與不昇華而已。

五個月前我試著撥電話給我認識的那位菸草男人,電話已經改號,提示空號的語音在藍色的煙霧中反覆地響著,而我,也在每個月的最後一天聽著這樣的反覆告訴自己:這是僅剩的。

但如果,除此,還有甚麼,我想應該是商店架上一整排,我從沒試過的Marlboro菸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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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我的家在康樂里》,時報文化

作者:謝鑫佑

【作者介紹】

謝鑫佑,小說家、同運人士,雲門舞集前任文膽。獲全國學生文學獎小說獎、全國巡迴文藝營創作獎小說首獎、竹塹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書寫高雄創作獎助計畫長篇小說入選、台北文學獎小說優等獎,出版長篇小說《五囝仙偷走的祕密》、《帶我回家》等書,被文壇前輩稱為「頭髮皆發光的天才」。《五囝仙偷走的祕密》獲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改編為二0二0年度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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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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