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滿出獄卻不能重獲自由:青山灣女羈留者絕食抗議「二次囚禁」

刑滿出獄卻不能重獲自由:青山灣女羈留者絕食抗議「二次囚禁」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黃彥翔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為了抗議無限期羈留,青山灣入境事務中心(CIC)的男羈留者已絕食抗爭70多天,女羈留者的待遇卻甚少受到關注:她們亦曾嘗試絕食,但因受到打壓,加上恐懼各種微調管控而未能持續,但仍有人站出來發聲,希望別人看見這角落的黑暗。

文字/攝影:陳娉婷

「我們只是想要自由。」「人們願為自由而死。」

一名菲律賓籍女子Cababng隔著破璃窗說著。她的身體靠近揚聲器,大聲地說著,奮力在不穩定的頻率中向記者傳達出心聲。

這是9月初,香港青山灣入境事務中心(Castle Peak Bay Immigration Centre,下稱CIC)的探訪室。為了抗議入境處無限期羈留,目前CIC的羈留者已持續絕食行動第70多天,而截至CIC因有新冠肺炎確診者而終止探訪的9月6日,仍有12人堅持絕食,但全部均是男性。Cababng作為全中心近300名羈留者其中一名女性,她指女性樓層的管控更加嚴格,加上被打散分批住在幾間房,難以發起集體絕食行動。她在八月曾與同房5名女羈留者曾發起絕食一天,但因事後被職員連番盤問及「懲罰」,最後決定放棄行動。

絕食不遂,但她仍渴望自由,願意挺身發聲,照亮這黑暗的角落。

她從九樓走過長廊,再乘升降機到探訪室所在的下層,需要被職員搜身,不能帶紙筆到來,只靠牢牢記住朋友的名字及編號,讓記者能聽見更多牆內人的心聲。《關鍵評論網》整理三位女羈留者的探訪紀錄,嘗試刻劃出其面貌及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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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灣入境事務中心被人權組織稱為「黑獄」。

痛苦的起點:她們三人為何被困「黑獄」?

CIC位於屯門咖啡灣,約15分鐘路程外便是黃金海岸、豪華別墅帶,但偏偏這處被一片陰霾籠罩著,有「黑獄」之稱,羈留著活在香港最底層的人。

「我只能坐在板凳上,什麼也不能做,我想在這兒死去。」印尼籍女子Punky苦訴。她曾經是一名外傭,但因回鄉時被「大耳窿」追殺,逃到香港並逾期逗留,去年做黑工期間被突擊拘捕,加上染上愛滋病的她害怕回到印尼會被回教徒嚴重歧視,現以「回印尼會受酷刑」為由提出免遣返聲請,但未能擔保外釋,故被羈留在CIC,在此處滯留接近10個月。

據入境處回覆查詢,截至9月7日,CIC羈留了295名違反《入境條例》的逾期居留者或非法入境者,當中93名女性,被羈留者其中又有約200人曾提出免遣返聲請(註1)。據悉,中心除了羈留非法勞工、非法入境者、尋求庇護者等,亦有許多從監獄中出來的外籍釋囚,被入境處以「曾干犯嚴重罪行」或「對社區具危險性」(註2)等理由暫時扣押直至被遣返。其中,部分人亦會提出免遣返聲請。

據入境處數據,聲請審批成功率僅0.8%(註3),此前他們更要承受漫長的面試、審批過程。本來,他們能領取一張俗稱「行街紙」的擔保書,在港等候期間起碼能暫時獲得自由,只要定期到警署或入境處報到便可。但CIC中的羈留者卻因無法取得「行街紙」,遂成了他們磋砣歲月的地方,等候時間由數日至數年不等。

菲律賓女子Cababng與來自非洲的女子Pamela,均曾犯過走私毒品、藏毒相關的罪行,曾在香港監獄分別服刑11年及6年多,刑滿後又直接被送往CIC,她們感覺被「二次囚禁」。前者已在這處待了11個月,後者因肯亞首都喬莫肯亞塔國際機場(Jomo Kenyatta International Airport)在肺炎疫情期間停擺,待了3個多月,於9月初被遣返回原生國家。

「我在這兒差不多一年了,我只能坐著,坐得我屁股都疼痛了,而我的心靈受創。」Cababng激動地揮動雙手說著。相比起後有歸途的Pamela,她因菲律賓政府允許警方法外處決販毒嫌疑者,害怕藏毒案底會使她的生命遭受威脅,提出免遣返聲請,但早前被告知失敗,現已提出司法覆核,惟入境處仍以她刑期長、「有危險性」(dangerous)為由,拒絕發放予「行街紙」。

眼見罪行更嚴重的人皆獲發「行街紙」,陸續離去,Cababng感到氣憤,表示這裡既沒有羈留時間上限,又沒有擔保外釋的清晰準則可參考,「我問了madam和職員們很多次!但他們都說沒有答案,因為不是由他們決定。」目前她已有律師跟進聲請個案,但被困在四面牆內,只能靠寫信及每次短暫的會面聯繫,對自己個案進度的知情權仍是有限。

立法會議員張超雄認為,相比起干犯同樣罪行的市民,服刑後已是無罪之身,但外籍釋囚仍被視為「危險人物」,直接被送往CIC或不獲發行街紙,是一種差別待遇並足以構成歧視。他又指,即使入境處稱以各種風險為由,羈留外籍釋囚在CIC,前提是短暫時間內能被遣返,但實況是此處的羈留可以月及年計。

「對本地人來說,未知有沒有犯罪,也只能扣留他們最多48小時,並有保釋的權利。」同樣道理,基於人身自由的準則,只要外籍尋求庇護者申請了免遣返聲請,應可受擔保獲發行街紙,但張超雄稱,Cababng的個案滯留近一年,屬於無理的長期羈留,更望不到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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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員朱凱迪亦到CIC支援羈留者,他曾聯同邵家臻、張超雄等與入境處人員會面,並批評處方權力過大。

Cababng:女性亦曾嘗試絕食,受到的管控更嚴格

「人們寧為自由而死,而我們也要自由!」每次接受訪問,都是心中憤怒的出口,Cababng總會談起絕食失敗的不忿。身型廋小的她,留著一頭鳥黑長髮,在獄中卻只能簡單梳起凌亂馬尾,臉上有點疲態、雙頰凹陷。

自男羈留者發起絕食抗爭後,從7月中旬起每逢星期天早上,CIC關注組成員、甘浩望神父、羈留者親屬等人也會在中心外呼叫「Freedom Now!、「廢除CIC」。這些呼聲,撐住了絕食羈留者,也喚醒了在9樓的一眾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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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傭工會成員、CIC關注組成員Anna、甘浩望神父等人正在唱歌支援羈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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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edom Now!」「Abolish CIC!」是他們常喊的口號。

「我們要給予(絕食者)同情。」Cababng住在9F寑室,每次周日早上,她總會走到活動室的窗前,揮動雙手,回應支援者的行動,大聲地回喊「Freedom Now!」這是她為自己充權、心靈釋放的一刻。

她憶述於8月3日,與同房的5位菲律賓女性,以及9E房的孟加拉、尼泊爾籍鄰居,發起絕食行動,聲援下層的男性,也表達長期被關押的不滿。她們只渴清水,沒有進食一天,但早午晚三餐,均有職員勸喻她們進食。

然而,她們其後才知道,前一天對窗外招手時,樓下有職員以長鏡或攝錄機之類的器材監視,已拍下種種「證據」。

「Madam逐個審問我們,誰在窗邊大喊?你們知道這是不被允許的嗎?再不說的話就懲罰你們!」9F房中六人,全被叫到集體日間活動室(day room)去,職員指示絕食者都要「自首」,一行女性都舉起手招供。

Cababng指,職員對她特別嚴厲,曾把她叫了出去,命令她拉下口罩,說了句:「你就是發起這(行動)的人。」她目瞪口呆,因為這是一場沒有領袖的行動,不明白何以被重點招呼。「因為監視器(vigil)拍到你!」職員迫問她為何絕食,她答得理所當然,倔強地說:「我們就是要自由,就像madam你也要自由。」事後她們更被要求面壁罰站,被單獨囚禁在房中。

記者曾就女性絕食並遭到處分一事向入境處查問,處方否認出現上述情況,惟指出若有羈留者拒絕領取膳食,職員會「勸喻有關人士及提供輔導服務」,並會「會面及了解其要求」。然而,據羈留者Cababng的描述,職員的態度當時無禮及有威嚇意味,並非「輔導」,雙方更處於對抗情緒中。

據CIC關注組成員Noe指出,她曾接觸3名尼泊爾、孟加拉及印尼籍女性,均指因遭到職員「約見會談」,在壓力下只能斷斷續續「絕食」,感到無力。她又認為,男女羈留者受管控程度有別,前者投訴的問題都是地方污糟、無限期羈留、未能出庭聆訊等,女性卻遭到高壓管理,「有職員要求頭髮要綁高一點,見到一名羈留者叫佢紮低點,該女性只講了句shut up,便被單獨囚禁了7日。」「又有職員試過叫number,但該女性因在想事情聽不到,遲了回應,就被懲罰要做清潔。」

關注組成員Rachel則指,男羈留者可攜紙筆到探訪室,但女羈留者卻不能這樣做,差別待遇原因不明;吃飯前,所有女性更要大喊「姑娘食飯」,職員平日說話也是遍向命令式,「還有女性體力上較弱,是較難絕食和反抗。」

絕食失敗後,一個月下來,Cababng的室友都逐個離開了,只剩下她一人。直至9月初,記者再探訪時,她開始考慮冒生命危險返回家鄉。她眼眨淚光,歇斯底里地說:「我寫信給入境處很多次,大哭了很多次,但最後還是困在這處。」向外界訴說各種不公義,已是她力所能及之內的微小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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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nky:即使愛滋病病發,仍未能外出就醫

據Cabang所述,CIC九樓女性幾間寑室,9F及9E分別住了菲律賓以及孟加拉、尼泊爾籍女性;9A住了非洲女性,而9C及9B集中收容印尼女性。

Punky睡在9B寑室,剛好在CIC因有新冠肺炎確診者而終止探訪的前一天受訪。她個子矮小,圓渾微胖,42歲的她能說不俗的廣東話,皆因從近十年前起便在香港及羅湖兩地斷斷續續逗留,期間提出免遣返聲請。

因聲請人能領取的津貼微薄,她在2015年因非法工作而被捕入獄一年,出獄後繼展開長達2至3年露宿、三餐不繼的生活,「我睡過公園、麥當勞,有時幸運的話,會睡在朋友家中。」生活潦倒的她,終跑到羅湖打黑工,在此地染上愛滋病,但沒有透露感染方式。她只展示手上的一粒粒紅疹,又揭開衣服,腹部上有一條又一條的紅印。這些與愛滋病患者已病發階段時常見的「庖疹」或「皮疹」表徵相似,而Punky亦稱出現「肌肉及關節疼痛」。

Punky控訴,CIC內設有醫院,但醫生沒有向她提供任何治療,而她本來在公立醫院有預約診期,職員亦不允許她外出覆診,因此無法處方藥物,「本身在QE(伊利沙伯醫院)有得覆診,現在想死啊。個心好痛,骨也好痛,成身好痛,但在這處不能吃藥。」她又表示,無論表明有什麼身體問題,也只獲發必理痛。

原則上,撇除聲請人個案尋求庇護理據的強弱不談,基於人道理由,CIC理應提供合理醫療支援或提供保外就醫的機會。記者曾向入境處查問,處方否認發生Punky個案中的情況,僅稱如果被羈留者訴稱生病或受傷,「中心的醫護人員會立即為他們提供醫療檢驗及治理」,又指「包括處方所需藥物」。處方又表示,如果羈留者被診斷後需作進一步治療,「中心的當值醫生會建議將有關人士送往公立醫院作進一步檢查及接受適切的治療。」

事實上,據入境處一份公開的羈留政策文件,入境處處長級職員在考慮聲請個案的因素時,其中一項「可考慮不予羈留」的因素包括「有關人士正處於嚴重醫療/精神不健康的情況。」議員張超雄認為,愛滋病患者在沒有藥物控制的情況下,病情容易惡化,有致命的可能,應屬於考慮外釋的因素,或起碼要讓Punky外出覆診,「這絕對是嚴重的疾病,也是違反基本人權公約,已是犯晒法。這種病是需要緊密的治療。」

為了抗議長期被關押在CIC,加上沒有得到妥善的藥物治療,Punky曾於8月初拒絕進食早餐及午餐兩天,但該兩天皆有進食晚餐。嚴格來說,這不算是「絕食」,卻是身體虛弱、免疫力系統漸差的她唯一能做的。不過,職員事後嚴厲的盤問使她不能持續下去,「驚啊!madam之後會問好多問題,問我為何不吃東西。」她不善言辭,但仍力歇聲嘶地對記者說:「我想走啊,被關在這處很久了!我都想要自由!」

Pamela:在監獄讀了大學,在這兒只能呆等

「職員把我們打散到不同寑室,我都不知9F鄰房曾有6人絕食。」Pamela來自9A房,是非洲肯亞人,她曾經想絕食支援其他羈留者,卻因不知情而沒有參與。她屬較幸運的一人,僅因喬莫肯亞塔國際機場停擺而暫時滯留。據她的親屬與CIC關注組聯絡,她目前已安全回鄉,但其經歷卻揭示羈留所如何比監獄更差劣。

個子高挑、留著辮子頭,皮膚黝黑,成熟健談的她,原是個育有兩子一女的媽媽。她於2014年因藏毒入獄,背後卻是一個複雜的家庭故事:她的丈夫多年前拋棄了她,為了供養三個兒女,她隻身遠赴泰國曼谷做工,因收入微薄挺而走險販毒,經水路從曼谷運送毒品到中國內地,中途在香港被逮捕。

「我在獄中曾越洋致電我丈夫,他知道我坐監後整個人暈倒了。」丈夫曾要求再電聯,但Pamela狠下心腸,堅持要獨立起來。她轉折在香港的羅湖、大欖女子監獄待過,中途不斷增值自己,取得香港中文大學心理學學位。惟洗心革面的她,仍被入境處指她刑期長、對社區有潛在危險、在香港沒有親友,拒絕發予行街紙,被直接送往CIC。

在監獄尚有具意義的活動參與,例如工場、讀書、做運動等,但在CIC卻是完全封閉,只能坐在活動室對住電視,還要常播中文節目,言語不通的她說;「生命在這兒是完全locked down。」她又指,在獄中只要行為良好及勤奮,沒有收警告信或被送到特別部門,即可獲刑期的減免。據法例,一般能減免法定刑期的三分一;但在這處,羈留者只能沒了期地等待,直至職員通知方可獲釋。

在不見天日的羈留所中,她只剩下基督信仰可依靠,「我會祈禱,為我自己,也為我的家人。」每星期,她僅能致電給19歲、還在讀大學的大囡5分鐘,旁邊有職員監察,不時催趕迫她差不多要收線。「談不到什麼,每次只能列出幾項要提點她的事情。」猶幸,在喬莫肯亞塔國際機場解封後,她於9月初已成功被遣返。

然而,臨走前,她因聽聞羈留所內的絕食抗爭,又被CIC關注組成員連日來的探訪及聲援行動所感動,決定回鄉要籌辦NGO,「我想幫助有類似經歷的女性及兒童,或者活在監獄中的人。」這一趟旅程,將使她與三個已長大成人的子女重聚,又指經歷種種磨難,令她領悟人生無常,決定原諒曾背叛她的丈夫,「我仍是一個堅強獨立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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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羈留者在香港有親人,亦有居住地;圖中三人的家屬被困於CIC。

對絕食抗爭,需要每每動用到懲罰手段嗎?

記者就受訪者的情況向入境處查詢,處方否認所有指控外,更強調中心對被羈留人士的安排,均是根據《入境(被羈留者的待遇)令》的相關規定而實施,以確保待遇為「公平妥善」;並指出範圍包括免費食物、飲用水、醫療檢驗、個人衞生、與親友及法律顧問通訊及見面、投訴渠道,及太平紳士探訪等。

而細閱之下,據《待遇令》第13條,若被羈留者「不服從中心人員的合法命令」、「製造任何滋擾」、「違反或協助或教唆違反本規則的任何規定」等,入境處職員有權經研訊及給予機會辯白後,可由監督下令將羈留者隔離拘禁。

對於職員每每動用權力將絕食者隔離囚禁,議員張超雄批評,絕食作為「自殘」的一種和理非抗爭手段,職員應以懷柔方式處理,「應與之對對話,了解其不滿。」他又指出問題如醫療、衛生等,是易於著手改善的。「至於要求自由,這就未必是入境處處長能處理,卻是保安局或特首要面對的問題。」

他又強調,男羈留者的絕食抗爭已持續70多天,或會對身體構成終身的傷害,已成為人道危機,也代表著所有被困CIC人士卑微的願望,港府應盡快回應訴求,從根本制度著手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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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CIC因有肺炎確診者而暫停探訪活動,關注組及親友仍風雨不改到來支援,要求自由的呼聲不絕於耳。

註1 港府一直採取強硬方針,從沒簽署聯合國《難民公約》,因此不會給予任何人庇護,亦不承認難民地位。但根據《禁止酷刑公約》,若有任何人來港,並聲稱在自己國家受到政治迫害或會遭受酷刑,入境處不得遣返他們返到國家,以保障其人身安全;若聲請獲確立,則待聯合國難民署轉介至第三國。

註2 在羈留者/關注組成員口中得悉的最常見原因。而入境處在官方文件中,曾列明多項考慮羈留的準則,其中包括會參考以往犯下的嚴重或暴力罪行、潛逃風險、對社會構成的威脅、治安的風險等。

註3 根據入境處數字,由2010年至2020年6月,入境處共收到27358宗酷刑/免遣返聲請,當中216宗獲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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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vin
核稿編輯: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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