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宥勳《文壇生態導覽》:文學人對「原創性」的尊崇,其效果並不只有厭惡抄襲而已

朱宥勳《文壇生態導覽》:文學人對「原創性」的尊崇,其效果並不只有厭惡抄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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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致敬」是一個跟「抄襲」常常綁在一起出現的詞彙,圈外人有時甚至認為,前者只不過是後者的託詞而已。當然,文學人都非常清楚,這兩種行為的本質恰恰相反:「抄襲」是要偷取他人的原創成果,「致敬」則是因為尊重他人的原創成果,所以要在自己的作品裡闢出一席之地,以紀念前人的啟發。

當然,我的意思並不是要說我和黃錦樹的作品有抄襲的嫌疑。任何有一點基本概念的文學讀者都看得出來,有一些參數可以區分出抄襲和致敬,比如「雷同處占全篇的比例」、「扣掉雷同處後,作品本身是否有足夠多的新內容」之類的,正是在這些參數上,我們才會覺得何敬堯和劉正偉的行為不合理。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我們所說的「參數」,其所構成的界線,本質上仍是一種人為的、約定俗成的結果,而並不真的有什麼絕對客觀的標準。「雷同處占全篇的比例」很重要,那是多少比例以上會被認定為抄襲?一○%?二○%?六○%?「扣掉雷同處後,作品本身是否有足夠多的新內容」聽起來很有道理,那什麼叫作「夠多」?四○%?七○%?什麼又叫作「新內容」?如果我寫了一個超老哏的父子離別場景,這是算朱自清的還是算我的?(甚至,朱自清那篇要算誰的?)

很頭痛嗎?這還不是最可怕的。上述追問,還只討論我們這個時代的判準,如果我們把時空因素加進去,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生出來的答案恐怕都不會一樣。

含糊的判準

由此我們也可以感受到,所謂的「原創性」,就是一種看似很清楚、大家一目了然,但實際上充滿各種含糊界線的概念。而當它在圈內實作,遭遇定義不清之時,我們就會啟動某些意識形態預設來把它「橋」過去,就像人類每天過日常生活的方式一樣。

真要考究起來,它正是依靠人們的不太考究,所以才能運作得彷彿有個樣子。比如我大學時第一次讀到一九八○年代黃凡的〈如何測量水溝的寬度〉十分驚豔。這篇小說一直到現在,都被很多人視為台灣「後設小說」的起點,在台灣文學史的脈絡看來,確實是頗新、頗有原創性。但過幾年之後,我才發現早在一九六○年代,朱西甯就寫過〈冶金者〉了,這也是毫無疑問的後設小說,只是這二十年間致力於此的人太少,注意到的人更少,黃凡才會被視為第一人。再過一陣子,我赫然讀到龍瑛宗寫於一九三九年的〈趙夫人的戲畫〉,我心目中台灣後設小說的起點又再推前二十多年,至少可以拉到日治時期。此時回頭再讀黃凡,心裡自然不再像初讀一樣,那麼驚豔於它的原創性了。

而這還是在台灣。從龍瑛宗留下來的一些線索判斷,他之所以能寫出〈趙夫人的戲畫〉,很可能是受到法國作家紀德、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的影響。

如此一來,我們能說龍瑛宗等人很有原創性嗎?

或者,更難的一題:我們能說他們「沒有」原創性嗎?

如同「創作優先」,在追求「原創性」的意識形態運作良好時,也能激勵作家往好的方向前進。「創作優先」鞭策作家無視世俗利害,全力投入文學寫作;「原創性」的追求則鞭策作家創造新事物,走上人煙罕至的另一條路。

真正嚴格意義下的「原創性」是並不存在的。當我們操作著數千年演變至今的文字時,我們已不可能擺脫歷史、文化的沉澱物,我們的用詞、我們的文法、我們的語感、我們理解人類的方式,都不是全新的。若能夠在這樣的積澱之上,創作出一點點新東西而能被記在自己的名下,那已是莫大的榮耀了。

這很難,而且僅僅如此,成功率就已經很低了。我最喜歡的台灣作家郭松棻是這樣說的:「文學要求精血的奉獻,而又絕不保證其成功,文學是這樣的嗜血,一定要求你的獻身。」對文學有獻身之志,很多人都有;但有「不保證其成功」的覺悟,卻不是人人都有、人人都能忍受了。

不過,我們本來就不是因為它很簡單而來到這裡的。

相關書摘 ►朱宥勳《作家生存攻略》:人若回頭,必有緣由——談接案的「回頭率」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文壇生態導覽:作家新手村2 心法篇》,大塊文化出版

作者:朱宥勳

理解文壇運作常規,破解那些高來高去的精神密碼。

表面上看起來玄之又玄的「文壇」,實際上是有運作模式的產業,朱宥勳以自己實際「闖蕩江湖」的經驗,和自己觀察歸納的體會,為每個想要了解這個環境的讀者,和想要闖關的創作者,提供補血能量和破關祕笈。

「文學人」這種生物十分難搞,隨便一句話都能踩到地雷。當每個文學人心裡面都有幾百顆地雷,又都在一個小小的圈子裡面擠來擠去時⋯⋯地雷我來踩,心法你帶走吧。

歹勢,敝圈真的好亂

就算不是從事寫作者,或多或少也都聽過「文壇」,但到底「文壇」是什麼?它是怎樣的江湖?這個詞,大概是最常被直覺地說出來,但又難以定義的詞彙之一。

在《作家生存攻略》中細細說明過寫作職場運作的眉角,朱宥勳將創作生涯十年來實際闖關經驗的具體細節毫不保留地提供給讀者後,《文壇生態導覽——作家新手村2 心法篇》則提供更為宏觀層次的文壇生態,它的結構、階級、意識形態與價值偏好,提供大家關於「文壇」這個環境的廣域地圖。

關於這系列文壇的生態觀察,以朱宥勳自己的話來說是:「『文壇』並不像某些說話玄之又玄的寫作者宣稱的那樣,只是一個幻覺;從社會學的角度,我看到了一個確實存在的社會場域。這個社會場域有自己的物質基礎,有自己的組織慣性,有自己的意識形態,也當然有在這些結構裡面,努力求存或掠奪資源的人。文壇生態看多了之後,就會明白:作家不過是一種職業,並不特別玄妙或抽象,只是這些『從業人員』通常喜歡含糊其詞,才讓外人霧裡看花。⋯⋯在這本書裡,我不會談太多文學理論、寫作心法。我希望可以平實地告訴你,我看到的『文壇』是怎麼運轉的。以及,它如何吸引一代代的文學青年前仆後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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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天然氣被國際視為最佳橋接能源,台灣也計畫將燃氣發電佔比調升至50%、燃煤降至30%、綠能提高至20%,以完成2025年非核家園之能源轉型目標;然而台灣天然氣幾乎全仰賴進口,若要提高燃氣發電配比,勢必要增加氣源購置,並確保原料能穩定輸入。

氣候快速變遷、全球暖化劇烈,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巴黎氣候協議》主張各國政府應減少碳排、調整能源配比,以逐步朝向100%再生能源發電的綠色未來。天然氣被國際視為最佳橋接能源,台灣也計畫將燃氣發電佔比調升至50%、燃煤降至30%、綠能提高至20%,以完成2025年非核家園之能源轉型目標;然而台灣天然氣幾乎全仰賴進口,若要提高燃氣發電配比,勢必要增加氣源購置,並確保原料能穩定輸入。

經濟部統計台灣天然氣進口比例,分別是澳洲約32%、卡達約25%、俄羅斯約10%。適逢今(2022)年3月中油與俄簽約供氣合約期滿,也因俄國總統普丁宣布「不友善國家」須以盧布購買天然氣,中油表示將不會與俄羅斯續約,現貨氣將採機動性購買,由不特定國家作為供應替代方案;然而,不指定氣源又想隨時找到符合的供貨量、熱值與船期安排來購買,供氣真能唾手可得、穩定無虞?外界都在熱切關注。

綜觀國際天然氣進出口趨勢,澳洲東部新興煤層天然氣(Coal Seam Gas,簡稱CSG)出口量持續成長,70%輸出至日本、韓國、中國等亞洲多國市場,使澳洲仍坐擁世界最大液化天然氣供應國寶座。傳統天然氣是由不透水岩石覆蓋的多孔砂岩地層中取得,氣體透過浮力經氣井移動至地面,無需抽取,但隨蘊藏量下降,需要由非傳統天然氣來補足。過去CSG熱值低,且技術未臻純熟、用水量高、恐有污染風險而無法量產;如今技術革新,能夠利用壓力變化來取得吸附於煤質基中的天然氣,同時用水量少,不致消耗澳洲珍貴的水資源,且鑽井成本比傳統多孔砂岩層天然氣低廉許多。

為供應出口所需,澳洲東岸的傳統天然氣儲量面臨枯竭窘境,未來5-7年須倚靠昆士蘭州內超過85%的大型CSG庫存,來支持生產量能,轉換為液化天然氣(Liquefied Natural Gas,簡稱LNG)滿足外銷需與其國內市場需求。澳洲政府也正擴大天然氣運輸管道佈建與效能,將北部與東部市場連接,並開發更多氣田,強化天然氣現貨供應力。我國雖然與澳洲簽約購置天然氣,但大多與西澳地區供應商交易,未與東澳產業締結合作關係,少了對新興氣源的探索,十分可惜。

對於俄羅斯「斷氣」解方,亦有增加卡達進口之呼聲,但中東區域局勢不定,恐對氣源供應造成嚴重影響。美國於1984年將伊朗列為恐怖主義國家,而沙烏地阿拉伯等中東鄰近國家也因伊斯蘭教派立場分歧,與伊朗對立,其友好國卡達也遭受波及,與多國失去外交關係,被施以經濟與交通封鎖,天然氣出口風險極高。已有烏俄戰爭作為前車之鑑,中東長久以來政局動盪,只怕危機一觸即發,造成台灣氣源將出現更大的缺口。

當亞洲國家紛紛採買東澳LNG,台灣進口澳洲LNG卻僅限於西部、尋找隨機氣源現貨氣供發電使用,不僅錯過購置先機,更難保充足貨源。東澳天然氣在國際間炙手可熱,但中油是否已準備與東澳廠商發展堅實合作關係、入手穩定氣源未雨綢繆、深化與澳洲經貿交流?除了深思熟慮,也須儘速展開東澳天然氣採買計畫,才可確保燃氣供電原料充沛、穩健能源轉型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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