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時代的社運】前言:社會運動重要的不是產物,運動過程即是產物

【網絡時代的社運】前言:社會運動重要的不是產物,運動過程即是產物
Photo Credit: Tyrone Siu / Reuters / TPG Image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柯司特在《憤怒與希望》中指出,社運的核心來自社會心理機制,而運動是提供公民一個機會,從這些情緒回頭去想自己要什麼、怎麼跟別人共處;社運只是容器,核心是參與的個人,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文:廖珮杏、劉維人(《憤怒與希望:網際網絡時代的社會運動》譯者)

一個社會之所以會發生社會運動,通常是源自於社會中的壓迫,源自於既有的制度讓人民覺得自己失去尊嚴,各種負面的情緒不斷累積。社運基本上可以說是靠情緒的動員。

社會學家曼威・柯司特(Manuel Castells)在《憤怒與希望》中提出了許多關於社會運動與社會變革的有趣觀點。他整理了2008-2015年世界各地的社會運動,包括冰島廚具運動埃及革命阿拉伯之春西班牙憤怒者運動美國占領華爾街等等,並且認為這些運動雖然社會背景脈絡不同,但發展出來的運動具有許多共同的特質,形成網際網絡時代一種新興的社會運動模式,他稱之為「網絡社會運動」。

他說,網絡社運是情緒轉化的過程,而且通常是從線上社交網絡開始的,然後再藉由占領都市空間,從而形成一場運動。

人們在線上的自由公共空間交流分享,產生的同在感/親密無間連結,讓人們克服了恐懼。這是一個重要關鍵,因為將憤怒情緒轉化的過程激發了共同行動的可能,人們開始走進實體公共空間,占領公共空間象徵著人民重新奪回對自己生活的自主權。

網絡社運既在實體空間中得到在地的認同,也在線上網絡中從嚴酷的鎮壓下生存下來,影響甚至跨越疆界,跟全球其他地方串連起來。線上的「流動空間」與實體的「地方空間」相互影響、交融構成了一個新的空間形態,作者稱之為「自治空間」,這種新的公共空間強調的是溝通的自主性,也是網絡社運的本質。

本書寫於10年前,主要以西方國家社會運動為觀察對象,雖於2015年再版,但近年來台灣與香港陸續出現的許多社會運動,卻在本書中缺席。在中文版出版之際,我們決定回顧十年來的變化。網際網路的力量更強大了,但其發展,是否如作者早年之言的「正向的」?值得商榷。但這些社運也確實對社會與政治帶來了一些改變。本專題找了台灣曾參與社運的三位年輕人,以他們自身的運動經驗對照柯司特本書的論點,提出他們的反思與觀察,以作為網絡時代社運的補遺。

曾參與野草莓運動與318運動的莊程洋,提醒我們台灣近幾年的社會運動可能並沒有我們想像得那麼「網絡」。他指出明顯影響近年政局的318運動,雖然大量使用網絡來宣傳、報導、聚眾、以及用通訊軟體彼此聯絡,但卻沒有使用網絡來讓更多群眾參與重大決策。

柯司特在書中所描繪的西班牙「憤怒者」運動以及美國的占領華爾街系列運動,都利用線上的社群平台與線下的占領空間進行開放性的公共審議,即使是運動經驗較少,甚至平常根本不管政治的素人參與者,提出的意見也可以進入最終的「總大會」成為核心討論議題。相對地,318運動的「決策核心/外圍群眾」之間的分隔就相當明顯,運動整體的方向與決策方式由長期深度參與其他社會議題的人組成,決策核心是領導者,群眾是被領導者。

莊程洋認為,如今大家琅琅上口的318,權力關係其實相當傳統。反倒是2008年的野草莓運動更接近「憤怒者」或占領華爾街那種分散而開放的新型社運模式。318之所以走回傳統模式,跟台灣社會一直以來的保守傾向有關。台灣社會預設了「社會運動等於抗爭,抗爭的目的是要完成訴求,運動應該以最短的時間盡量不影響社會正常運作的方式結束」這種想法,使得歐美社會運動現場中的各種民主教育、審議式民主、不代表任何人的「無大台」鬆散結構注定胎死腹中。這些方式都太曠日廢時,太不可預期,太容易讓社會大眾以為運動參與者只是一群不懂事的「暴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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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KP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台灣社會的保守,讓318運動走進了明星領導路線,削弱了廣大參與者拆解舊政治,開啟新政治模式的可能。這也影響了318後成立的各個新政黨內部的問題,並讓許多從政的318參與者陷入兩難與困境。畢竟社會運動是發生了,民代席次分數改變了,政治資源以及權力的結構卻一直沿襲舊制。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夢想中的「新政治」沒有物質與人際資本基礎,自然難以實現。

當然,318之後過了六年,如今台灣社會的確有了一些改變,過去不可能的模式未來也許可能。莊程洋指出,當未來大型運動再次發生時,反思決策與權力的組織模式以及行動中的「非正式過程」,設法將「讓所有人參與」的共識化為具體實踐可能相當重要。畢竟如今民間的開放意識已經走得比政治菁英更前面,開放式的政治參與才是社會運動改變政治的關鍵。

《憤怒與希望》這本書中有提到一些口號跟論述先是在網路上發生,然後之後串連到實體空間。曾經參與香港的運動,又在2019年參與主辦929撐香港大遊行的江旻諺回頭看香港運動口號的發展,最初也是來自網路創作,而且口號形成的過程可以看得出,香港集體意識的轉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共同行動中呈現。

例如著名的「攬炒」,一開始其實是像罵髒話的用語在網路平台上出現。照字面上的意思是玉石俱焚,確實很精準表達出了運動的情緒。但江旻諺也觀察到,這個玉石俱焚的憤怒中其實也包含了「我想要重生」的期盼,就是香港人願意付出代價燃燒成灰燼,然後在灰燼之中重生。後來這個概念透過一些菁英提升成國際遊說的策略,藉由媒體的不斷傳播,再配合香港既有的各種條件,這個攬炒從網路上的情緒抒發,轉變成了可操作的策略,在實體空間展現新的生命,甚至引發國際的各種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