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蘭》:娛樂歸娛樂,難睇更大鑊

《花木蘭》:娛樂歸娛樂,難睇更大鑊
圖片來源:電影《花木蘭》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很多人說政治歸政治,娛樂歸娛樂——《花木蘭》不通順之處甚多,包括情節、人物和剪接。

《花木蘭》嘗試左右逢源,面向中美東西全方位政治正確,意圖同時銷售「女性活出真我」和「忠君孝父」兩種意識形態,結果兩面不討好。除了電影鳴謝新疆的公安及宣傳部門引起爭議,還有「忠勇真」的劉亦菲支持「忠勇毅」的香港警隊,引起坊間杯葛行動。但正如很多人所說:政治歸政治,娛樂歸娛樂,余文樂歸余文樂,重點還是《花木蘭》是否好看。答案是不。

RTX7UD03
在中國北京,一名男子騎車經過迪士尼電影《花木蘭》的廣告看板|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注意:以下劇透)這次改編把花木蘭的故事演繹為奇幻動作類型,花木蘭和反派仙娘皆身負奇妙的「氣」,相比之下連「宇宙最強」甄子丹都只能站一邊耍劍花。這種類型的力量設定十分重要,創作者可以天馬行空,但須自圓其說,例如力量的效用及層級、各種力量怎樣相生相尅。這些設定要讓觀眾在戲裡接收,然後隨著劇情展開,看主角怎樣成長、各種力量如何互動抗衡。如果設定解說不清晰或有內在矛盾,這類電影的可觀性便會大減。(是的,總有些電影是例外,有幸得到影迷自行「腦補」,化解戲中未有理順之處,在此不贅。)

《花木蘭》的力量關鍵是「氣」,所以其最大敗筆就是和「氣」有關的力量及人物設定方面的漏洞。首先,在中華文化背景中講「氣」本身是無創新可言的,因為這本就是傳統的一部分。就算對西方人來說,也是耳熟能詳;《星球大戰》的影迷亦一直討論「The Force」可能受道家「氣」及「道」的概念啟發。在《花木蘭》中,只有兩個女角能夠使用「氣」,而她們對這力量的掌控跟她們能否面對自己有關,所以這也是有關女性在父權社會中被壓抑的比喻。鞏俐飾演的仙娘,既是花木蘭的對手,又是她的引導者,指出花木蘭須忠誠地面對自我,不再偽裝成男人,才可以發揮本身「氣」的潛能,否則會戰死。問題是,「氣」發揮出來是甚麼?對花木蘭來說,原來只是武功更強、身手更敏捷,能「以四安士移動一千公斤」(英文對白是這樣說),換言之就是武俠故事裡的內功。在戲裡表現出來,就是「吊威也」飛來飛去的程度。不過這種內功不用苦練,天生就有,心念一轉便爆發,的確是象徵意義先行。動畫版中插科打諢的木須龍被換為不死鳥鳯凰,有起死回生不解釋之異能,在戲裡象徵花木蘭偽裝男性的「舊我」之死,面對自己的「真我」重生。看到這裡,難免想起《X-men》(變種特攻)裡的鳯凰和Jean Grey,後者的心理變化和力量收放亦有密切的關係。

MV5BNDEwNDUyMzMxOF5BMl5BanBnXkFtZTgwMDA3
圖片來源:《變種特攻:黑鳳凰》劇照
《變種特攻》裡的鳯凰/Jean Grey。

「氣」在仙娘身上,卻是超能力或法術,可附身和變形,隨時變成黑鷹或分身成多隻黑鳥。究竟「氣」是內功還是法術?抑或力量升級之後,武功會變成超能力?若觀眾期侍最後花木蘭的「氣」最後會變身,與仙娘展開一場火鳥鬥黑鷹的奇幻大戰,結果必定失望,因為他們在電影結局中只會看見設定崩壞。電影的最後大反派是柔然戰士的首領,但他沒有「氣」,只是武功高強——或許只是他低調,「唔通我識如來神掌又話你知咩?」問題是他沒有使出如來神掌,而花木蘭也不是用「氣」來戰勝他。她從來沒有增強至能變法術的能力,因為不需要。決戰一場,難得出山演皇帝的李連杰「扮宣萱」被綁,花木蘭和柔然首領則「扮成龍」,在棚架上追趕跑跳碰。花木蘭無厘頭跳上一條懸在天井中空的樑木,這時候對方只要讓她失去平衡,或弄斷吊著樑木的繩,不就KO了嗎?他竟然跳上去樑木的另一邊,幫木蘭保持平衡!然後大概因為動作指導無力繼續模仿成龍式的動作設計,便讓木蘭使柔然首領連人帶木連智商統統掉下去。這和「氣」是沒有關係的;關鍵時刻,劇情沒有急轉直下,只有大反派的智商急轉直下。

仙娘去了哪?按所有角色的力量表現來看,她根本可以稱王。花木蘭有「氣」,但和仙娘從不是同一層次。她有秒殺柔然首領之能,卻仍為其效力,只是因為對方收留她,利用她作武器。她的心態變化,在戲中一直混亂不清。她在花木蘭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想引導她倒戈;花木蘭一直拒絕她,到後來變了仙娘倒戈,為花木蘭擋箭。這些轉折都欠奉說服力,只是為花木蘭的主線服務。仙娘想稱王嗎?若她想稱王,無人能阻擋;她要是不想,又有一幕坐在中原皇帝的寶座上——只是為了畫面好看嗎?為花木蘭擋箭更是無謂,以她的能力絕對可以截下那支箭或幫助木蘭躲避,犠牲只是劇情需要。結果換來的是甚麼戲劇效果?仙娘在花木蘭懷中斷氣,劉亦菲欲表現傷感但繼續木口木面,沒半點眼淚,而鞏俐演這一幕也是草草了事,未能感人,無力煽情。

mulan
圖片來源:電影《花木蘭》劇照
《花木蘭》電影中的仙娘(鞏俐飾演)。

最後再說說「氣」作為女性面對真我、釋放自己的象徵,其在戲劇上的處理,不通之處更甚於力量設定。究竟「面對真我」是否在乎得到別人接納?仙娘在柔然部落中似乎比她在中原更被包容,但又不是完全接納,而她的「氣」比花木蘭更強。花木蘭最後獲接納,是被其他男性角色,包括父親、同袍、上司和皇帝所接納,都是作為維護父權皇朝的武器。對花木蘭來說,似乎得到男性接受(利用),她便能釋放更強大的「氣」,但從仙娘的處境來看,找不到全然安身之所才是有如此強大的「氣」之因素。若電影真的要全然發揮「Women power」,何不讓兩大女角憑無敵於天下的「氣」,自成《神奇女俠》天堂島那樣的女兒國?然而按戲劇之進路,忠君孝父才是王道,因為花木蘭若不「代父從軍」便不是花木蘭了。花木蘭的故事和女性自主的主題本身就不協調,這一問題在動畫版時已出現了。這個真人版加上「氣」,連同「女性真我」和「被(男性)接納」之間的關係更難理順:若女性「面對自己」須獲有權力的男性認可,這算是怎麼樣的「真我」?若不為父權完全接納才更保得住「真我」,從而有更強的「氣」,為何仍要花木蘭當主角而非仙娘?

MV5BMzliYzFkZjgtOTEyNy00YTExLTk1NjYtMGM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