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阿拉伯國家那些刻板印象,波斯灣小國巴林其實很可愛

沒有阿拉伯國家那些刻板印象,波斯灣小國巴林其實很可愛
Photo Credit: 劉晃銘 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短短三天,就讓我感覺到巴林這個國家的小巧可愛,更因此讓我把它跟伊朗與黎巴嫩,並列為我最喜歡的三大中東伊斯蘭國家。只是如果仔細閱讀歷史,一下就能發現這個國家在繁華現代的外表下,其實也有許多無奈。

正當美國總統大選打得火熱,甚至還有挪威國會議員提名川普(Donald Trump)角逐明(2021)年的諾貝爾和平獎,理由是他促成了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與以色列的歷史性和解之際,想不到,另一個向來在國際政治中十分安靜,甚至可說一點也不起眼的波灣國家:巴林,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宣布將與以色列建立正式外交關係,還趕著跟阿聯同一天簽署協定,成為阿拉伯世界第四個承認以色列的國家。

這樣的新聞讓我的思緒回到了五年前那趟短短三天的巴林之旅。或許,只有發生重大國際新聞,才會讓我有整理遊記的動力。

2015年冬天,我運用了較長的年假假期,從新加坡途經印度南部喀拉拉邦(Kerala)柯欽市(Kochi)飛往杜拜,隨後轉往巴林,再飛卡達前往阿曼,最後從阿曼返回馬來西亞,完成了這趟遊歷「波斯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Gulf Cooperation Council,GCC)多數國家的壯舉,除了簽證較為困難的沙烏地阿拉伯及科威特外,遍訪了GCC六國中的四國,而當中最令我驚豔的,自然是今天的主角:巴林。

比起周遭國家,不管是沙烏地阿拉伯或是卡達,都在國際舞台中具有強大存在感,巴林的形象卻顯得有點薄弱,除了2011年阿拉伯之春時,許多巴林民眾走上街頭反對政府,最後卻以失敗告終,反而促使政府加強管制的印象外,我只是抱持著多去一國是一國的心態,對這個國家幾乎沒有任何認識。

由於2015年巴林才剛開放台灣人申請電子簽證,半夜在印度柯欽機場辦理登機時,地勤不停端詳著我的電子簽證,一臉狐疑的打電話確認,更想不透怎麼會有個台灣人要從柯欽飛往巴林(這世界喜歡特別路線的人還是很多的好嗎?)。

還好經過地勤小哥多次確認,我順利搭上飛機;只是到了巴林機場後,這次換移民官好奇我的電子簽證是什麼(這不是貴國發的文件嗎?),經過再三折騰,移民官終於隨隨便便在我護照上蓋了章,讓我順利入境。

經過一晚的紅眼班機,護照簽證還不停被質疑,光解釋就讓我耗盡力氣,當我正式踏進巴林時,已經沒有興奮,反而只剩提心吊膽。不過還好,我很快就發現擔心是多餘的,這個國家遠比我想像的可愛。

首先,貨幣價值雖然很高,一巴林第納爾(Dinar)幾乎是新臺幣80元,但物價卻很平實,無論吃飯或是交通,價格都十分合理;街上雖然是標準的阿拉伯樣貌,卻有許多現代風格建築,甚至還有F1賽車場以及掛在兩座大樓中間的風力發電機(聽說可以供應大樓五分之一的電力),除了缺乏大眾運輸外,基本上就是個追求永續環保的先進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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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棟大樓間的風力發電機|Photo Credit: 劉晃銘 提供

英文更是超級通用,大多數人都可以使用流利英語,走在街上常常有人主動打招呼,即使是南亞裔或菲律賓裔的移工也都很親切,沒有任何緊張氣氛;跟著當地人一起在路旁的小攤子喝著阿拉伯紅茶,旁邊穿著白袍的阿伯一下就幫我把紅茶錢付掉,跟他說了聲Shukraan(阿拉伯文的謝謝),阿伯馬上露出燦爛的笑容,以及他那幾乎快掉光的牙齒,然後把右手放在心臟前表達不客氣。

更厲害的是,這裡到處都有賣酒的店,甚至聽說還有阿拉伯世界少見的「紅燈區」,完全沒有那種伊斯蘭教的傳統刻板印象!

短短三天,就讓我感覺到了這個國家的小巧可愛,更因此讓我把它跟伊朗與黎巴嫩,並列為我最喜歡的三大中東伊斯蘭國家。

只是如果仔細閱讀歷史,一下就能發現這個國家在繁華現代的外表下,其實也有許多無奈。聽說早期的巴林,充滿綠地與淨水,更被稱為可能是亞當與夏娃居住的「伊甸園」原型。隨後這座小島接受了波斯帝國統治,七世紀時又隨阿拉伯帝國擴張,成為最早接受伊斯蘭教的地區,只是自此綠地與淨水不再,慢慢成為一座沙漠荒島,居民以捕魚及珍珠為主業,直到20世紀前半發現石油後,才改變了這座小島的命運。

16世紀初期,大航海時代的葡萄牙進入了波斯灣還佔領巴林,更興建了麥納瑪城(Manama),也就是今天巴林的首都,開始了超過一世紀的葡領時期。17世紀初巴林再度回到波斯帝國版圖,不過此時的波斯已不再是過去那個強大的帝國,使得巴林不停受到阿曼侵擾,但伊朗仍舊在巴林維持了超過一世紀以上的統治,直到英國人於19世紀前來波斯灣後才起了變化。

長期的伊朗統治,使得信仰「什葉派」的巴林人佔了人口多數,英國離開後,伊朗更一度想把巴林再度納入版圖,只是由於巴林與沙烏地阿拉伯的地緣關係,巴林自18世紀末起就受來自沙烏地、信仰「遜尼派」的「阿勒哈里法」( Al Khalifas)家族統治,這狀況直到1971年巴林正式脫離英國獨立,也未曾改變。

剛獨立的巴林,稱呼他的國王為「阿米爾」(Amir),其形態與今天阿聯的七個大公國類似,不過現任國王哈邁德(Hamad bin Isa Al Khalifa)於2002年修改憲法,將國名改為「巴林王國」。

名義上雖然還是君主立憲,但首相係由國王任命,現任首相哈利法(Khalifa bin Salman Al Khalifa),也就是哈邁德國王的叔叔,更是自1971年就坐上首相寶座,是目前全世界任期最長的政府領袖,任期到今年已經快要50年,等於當了半世紀的首相,很多人還活不到半世紀。

如果再加上皇儲薩勒曼王子(Prince Salman bin Hamad bin Isa Al Khalifa),這三個王室成員構成了巴林政治權力的核心,全國不管哪個大街小巷,都能很輕易看到三人的「玉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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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三人組的「玉照」|Photo Credit: 劉晃銘 提供

只是,少數的遜尼派,要怎麼控制多數的什葉派呢?

巴林王室的作法,當然就是運用石油帶來的財富,致力給予民眾福利,簡單說,就是讓百姓過好日子,當人民過得好,就不會管政治,原理跟某大國十分類似。

出於維持王室統治正當性的必要,巴林很早就開始準備「後石油經濟」,因此努力發展金融業及旅遊業,除了吸引大批金融業者到首都麥納馬設點,更致力發展觀光業,開放酒類與紅燈區,並興建連接巴林到沙烏地阿拉伯的跨海大橋,讓巴林成為沙烏地阿拉伯人週末想要喝酒逛夜店的絕佳選擇。

此外,為了讓巴林人生活更舒服,就需要推動大量建設;但巴林人自然不喜歡在夏天動輒攝氏50度的波斯灣豔陽下揮汗如雨,於是巴林也就跟其他波灣國家一樣,開始接納大批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以及菲律賓的移民,幾十年下來,總人數幾乎已經占了人口快要一半,成為推動巴林建設的幕後功臣。

在麥納瑪街頭漫步,輕易就能看到掛著寶萊塢巨星沙魯克罕(Shah Rukh Khan)照片的美容院、象神甘尼許雕像,以及滿街的印度餐廳。當中,來自印度南部喀拉拉邦的移民更是多數,也因此從喀拉拉大城飛往巴林、杜拜或阿曼的飛機十分頻繁,而這也是我這趟選擇從柯欽飛往波斯灣的原因。

喀拉拉是印度少數由共產黨執政的州份(另外還有東部的西孟加拉邦以及東北的特里普拉邦),但有別於大家對共產黨統治的想像,喀拉拉其實相當先進繁榮,街上整齊乾淨,聽說衛生及教育也都是印度前幾名。喀拉拉的馬里亞拉姆語發音十分溫柔婉約,相當適合吟唱情歌,因此寶萊塢電影常常會有馬拉亞拉姆語的歌曲出現。

記得在巴林的市集裡,我閒來無事跟著賣披肩的南印大叔閒聊,剛好他就是來自喀拉拉,當我拿出手機給他看我在喀拉拉參加的政治集會,他忽然很興奮的指著照片裡的旗幟「CPI(M)」,也就是印度共產黨(馬克思派)的旗幟說:「That's my party.」,可見得印共在喀拉拉的實力。

果然,2016年5月的喀拉拉邦選舉,印共就再次從國大黨手裡取回喀拉拉執政權,成為世界少數經民選誕生的共產黨政府,也是目前印度唯一由共產黨主政的州政府。

回到巴林,缺乏基層的少數統治,永遠不會一帆風順。隨著巴林經濟逐漸衰退,債券評比不停被標準普爾(S&P)降等,再加上突尼西亞與埃及發生的動亂,終於讓什葉派多數群眾的怨氣開始爆發,釀成了2011年的大型動亂。只是中東的動亂,永遠不會只是宗教與族群問題,還要包括更多國際政治因素。

例如就有許多謠言指出,什葉派龍頭伊朗試圖帶領風向,讓信仰什葉派的巴林人出來推翻遜尼派統治。

而伊朗的死對頭沙烏地阿拉伯,當然更要因此維持遜尼派統治的正統,再加上巴林還是沙烏地人週末休閒旅遊的最佳去處,於是在國際漠視下,沙烏地便應巴林王室之邀,調動軍隊進入巴林協助平亂(感覺像是朝鮮發生東學黨之亂,便引清軍進來平亂,還好沒有因此引發伊朗也進來插一腳,不然就變成波灣版的甲午戰爭);巴林的阿拉伯之春,也就因此胎死腹中。當初民眾聚集的「珍珠廣場」,更因此被推平,連紀念都不讓人紀念了。

中文世界裡,記載這場失敗革命的報導不多,我也只曾在《端傳媒》周軼君所寫的《拜訪革命》一書中看到這段故事。根據《拜訪革命》一書中介紹,巴林人認為巴林雖然是富國,但卻只有王室富有,人民非常貧窮;而少數統治的弊害,有時甚至連遜尼派民眾都看不下去,願意跳出來參加抗爭,呼籲什葉派的訴求。也許從此看來,巴林的問題,似乎不能只用宗教解釋,更應放在經濟不平等,以及人權脈絡下,更容易抓住問題的本質。

只是,這世界聽得到巴林什葉派的怒吼嗎?恐怕也沒這麼容易。因為美國與伊朗長期的對立,什葉派先天上已經被國際主流社會貼上不好的標籤,加上巴林更是世界數一數二親美的國家,1991年便與美國簽署防衛協定,允許美國第五艦隊停靠巴林,甚至還被美國列為北約以外的重要盟友。

如果再加上沙烏地阿拉伯,以及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的特殊關係,幾乎就能斷定巴林什葉派的抗爭,恐怕是無法成功的。2012年,因抗爭而暫時停止的F1賽車,又再度返回巴林,使巴林再度回到歌舞昇平,或許作為少數統治的巴林王室,如何維持沙烏地及美國的支持,會是一件比爭取什葉派民心更重要的事。

2015年我在巴林的短短三天,見到滿街的巴林國旗都降下半旗,我問了計程車司機,為什麼巴林要降半旗?答案是,沙烏地前國王阿布杜拉(Abdullah bin Abdulaziz Al Saud)駕崩,而且一降要降一個月(阿布杜拉國王是1月23日駕崩,我拜訪巴林時已經是二月下旬)。

我問司機,為什麼沙烏地國王駕崩,巴林要降半旗,司機只淡淡地回,因為沙烏地是我們的老大。這位司機知道我下一站要前往阿曼後,還很主動的留下他的手機,要我去阿曼看看,阿曼國旗有沒有降半旗然後再告訴他。

當然,阿曼沒有降半旗,卡達沒有,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也沒有,所以這樣的降半旗決策,並不是GCC統一的,而是出自於巴林王室對老大哥的尊榮。或許這樣的巴林與沙烏地關係,更像古代朝鮮王朝奉中國明清兩代為正統,內部雖然獨立,但發生內亂外患時,總會試圖尋求老大哥來拯救有點類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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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劉晃銘 提供

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絕不是巴林唯一的他者,前殖民宗主國英國及另一個鄰國卡達,也對巴林的國家形塑,扮演相當關鍵的角色。

18世紀末,在巴林站穩腳步的阿勒哈里法家族,將勢力範圍延伸到了卡達,雙方甚至在19世紀中葉爆發了戰爭,最後在英國調停下才暫時停戰。自此,巴林與卡達成為世仇,甚至還產生了領土糾紛,特別是英國把距離卡達只有四公里的侯瓦爾群島(Hawar Island)劃給巴林,引發卡達強烈不滿,不停聲稱對侯瓦爾群島的主權,雙方一度還差點發生武裝衝突,還好在沙烏地阿拉伯出兵干預下,才沒釀成全面戰爭。

只是經過百年來的愛恨情仇,兩國也沒力氣真的打上那一架,而於2001年將領土問題送交國際法院(ICJ)審議,最終ICJ做出了較有利巴林的判決,也算是給了巴林一點面子,更立下國際法院和平解決領土紛爭的典範。

只是卡達當然不滿於波斯灣小島國地位,除了運用石油財富大力建設,更積極推廣卡達式的伊斯蘭文化,成立半島電視台,甚至以遜尼派為主體的卡達,還跑去跟什葉派的伊朗攜手開發天然氣,這引來了沙烏地阿拉伯強烈不滿,因此上演了2017年沙烏地宣布與卡達斷交的大戲,之後包括巴林在內的一串中東國家,也都選擇跟進。中東國家的恩怨情仇,或許確實無法單純用教派就做出解釋。

而中東有趣之處,就在於沒有一個單一因素可以完美解釋其政治樣態,即使宗教還是最重要的一塊。我參訪巴林大清真寺(Al Fateh Grand Mosque)時,在這座同時可容納7000人的大型清真寺裡,很幸運地遇到一位熱心的響導,他用清楚的英語,很詳細的為我解說伊斯蘭的原理與習俗,以及伊斯蘭為什麼愛好和平,讓我收穫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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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與熱心嚮導|Photo Credit: 劉晃銘 提供

今天的巴林國旗,中間有五個三角形,象徵的便是伊斯蘭教的「五功」(唸、禮、齊、課、朝),由此就能知道宗教對於巴林人的重要性。有趣的是,今日的巴林國旗形狀與卡達國旗相當類似,充分展現出兩國曾有的密切關係。只是宗教情感,畢竟比不上現實政治的重要,在巴林宣布與以色列建立正式邦交後,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立刻譴責巴林背棄了穆斯林兄弟,雖然更早承認以色列的埃及及約旦,立刻表達了歡迎。

在歐美列強錯誤的中東政策影響下,以色列的存在,對於伊斯蘭國家而言永遠如同塊疙瘩,看了不開心,但不理他卻又不行。因此與以色列鄰接的埃及與約旦,才會早早就承認以色列,只是這樣的超前部署,讓前埃及總統沙達特(Anwar Sadat)付出了慘重代價,甚至因此被暗殺身亡。

不過這樣的政策,終究為以埃關係帶來正面發展,今天可以自由自在地從埃及穿過陸路邊境前往以色列,也是多虧了當年美國總統卡特(Jimmy Carter)積極促成埃及與以色列簽署大衛營協定。

以埃的陸路邊境,可以說是我走訪全世界各個大小國境中,最令我驚豔的地方,當我已經習慣了埃及境內所有女生都包得黑壓壓甚至只剩眼睛時,只是走路穿越以埃國界,一進到以色列,居然就看到了一群穿著緊身小可愛的健美少女。一個國境兩個世界的衝擊,至今仍在我旅行生涯上,寫下非常重要的印記。

而今天川普帶著以色列、阿聯與巴林再度簽下歷史性協議,或許又將再次改變中東地區的複雜樣貌,世界變動得比你我想像的還快!

2015年我拜訪巴林時,當時我國駐巴林代表處的正式名稱還叫「台灣駐巴林王國商務代表團」,可惜2017年時巴林受中國壓力,強迫我國駐處改為「駐巴林台北貿易辦事處」。在中國勢力愈來愈明顯的狀況下,未來中國又會在波斯灣扮演怎樣的角色,而波斯灣又會在可預見的美中冷戰中,站在什麼立場,也很值得持續關注。

只是希望,無論外在環境怎麼改變,這個小島國仍然可以維持他一貫的友善、好客、進步與繁榮,也希望美國在巴林持續擴張影響力,甚至推動其與以色列建交的同時,也能真正為巴林守住民主核心價值,讓巴林少數派的聲音不再被忽略,不再有如同2011年般的血腥鎮壓,也讓我有一天還能踏上這塊小島,前往南部沙漠,拜訪那棵400年來附近沒有任何水源,雖然孤獨,卻仍枝葉繁茂的「生命之樹」(Tree of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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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劉晃銘 提供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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