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中壁》 如何從小說轉化為劇本?在禁錮中重構時間、記憶與敘事的旅程

《戲中壁》 如何從小說轉化為劇本?在禁錮中重構時間、記憶與敘事的旅程
Photo Credit: 林育全攝影,鍾喬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開始構思起一部小說:《戲中壁》,融合了記憶的真實與創作的虛構。真實,來自報導文學的田野踏查與閱讀;虛構,來自想像的場景與情境。

這是一樁歷史事件,從真實到虛構;從荒蕪的記憶現場到創作的當下,所經歷的旅程;期間,歷經了如何將事實予以想像化後,所產生的過程與結局。稱不上魔幻色彩的瀰漫,卻因融合了真實與虛構,而增添時間在人的世界裡,所帶來的種種幻化與衝擊。

這時,時間像暗黑隧道中,忽明忽暗的一盞燈;時而,在視線所及,亮著;瞬間卻又暗晦了下去,讓腳蹤在沒有方向的方位間,探索著前行;所以,時間也是亡命者在記憶彼岸的流亡山路間,點燃的一堆炭火。風平樹止時,突而,便失卻了亮光;卻在北風來襲時,旺盛地燃燒了起來,彷若一雙雙地下人的眼睛,憤怒地望著山下繁華的街燈。

所以簡國賢,這位掀起日據末期與光復初期進步劇場風雲的劇作家,在流亡山區的亡命生涯中,從相思林密布的燒炭窯望向城市繁華街燈時,內心吶喊著一行詩:

「北風啊!你盡情地吹吧!地下人憤怒地看著繁華的街燈!」

那是1950年初葉,韓戰爆發不久,冷戰風雲跟隨美國在全球發佈的反共肅清後,地下黨人在島內山區踏上艱困崎嶇山路的時刻。簡國賢自不例外,在苗栗鯉魚潭客家山區與大安溪一帶,跟著燒炭工農勞動,嘗試透過幫佃農寫狀子,告上不願遂行375減租的地主,爭取農工革命期間被軍特追捕時的喘息機會,腳蹤宛如踩過燒炭火星的種種驚惶,卻也堅決著朝革命之路邁進。

這炭火,像是時間彼岸的一雙眼睛,凝神望著時間此岸的我們。

是這樣,我開始構思起一部小說:《戲中壁》,融合了記憶的真實與創作的虛構。真實,來自報導文學的田野踏查與閱讀;虛構,來自想像的場景與情境;因而,角色既是根據真實人物的行蹤,也是從想像世界中,取材而來的鋪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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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鍾喬提供
簡國賢,獄中書信

就這樣,創作啟程了。那已是1994年的時空,距離現在長達25年歲月。這時間漫長嗎?至少,可以讓一個剛步入青壯年的寫作者,邁入初老的歲月。是的,從個別生命而言,是有一段時日,經歷了這樣或那樣的波折與翻滾;然則,從一樁二戰後被壓殺的歷史看來,卻又僅僅是瞬間的轉換,只不過其間歷經的歷史遺忘,卻讓時間在此岸失去彼岸的風貌。

這令人感到錯愕、婉惜、憤怒。或許,也是創作會發生的核心緣由:起始於衝動,而後自覺必須沉澱,以免橫生雜質,無法面對那沙塵泥堆中,為理想而殉難的血。

就在小說出版的隔年,作家陳映真先生,在一本文學刊物上,寫下了對這部小說關鍵性的評論。他在文脈一開頭便直面了當年的主流政治與文壇:「在這一段被當今朝野主流政治刻意抹殺和強欲湮滅的歷史中……」這麼與現實貼近的評論,彷然如沉埋地底的礦石,被挖掘後,重現天日的緊迫性。

在隔了一段敘事後,他又從解析的角度出發,說著:「然而,國家暴力機制在資本的邏輯中融解。之後,另一種以文藝小說、電影、戲劇、和詩歌去記憶和重構那隱密的傷口,就無法加以抑制。八零年代以降,以小說、紀實報導、電影、詩歌等文藝形式去沉思、重現和記憶那一段集體回憶中暗黑的隧道的工作,正在逐步開展。《戲中壁》就是其中一個虔誠而優美動人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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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差事劇團提供
描繪二二八受難劇作家簡國賢,差事劇團推《戲中壁》。

是在這樣的敘事與鋪陳下,他接著說:「十餘萬字的小說,被一個明亮理想,一個充滿殺身亡家危機的網罟下的純粹執念所吸引,造成牽動讀者閱讀的緊迫與張力。」

當然,恰如映真先生形容:這是以優美的詩性散文完成的小說詩篇。我可以這麼說,這是貼切的形容。因而,在人物塑造和動作的辯證性上,暴露了不可免的缺失。這或許是評論稱作:「禁錮與重構」的核心原因吧!

回首1990年代初、中葉,這等禁錮跟隨生命的追索,如影而行,毫無疑義;降至今日,仍是記憶難以抹去的篇章,它曾經在小說中,被我重構,也編成電影劇本,獲最佳電影劇本獎。於今,再經25年歲月的磨礪,轉化為廢墟環境劇場上的演出劇本,初衷幾乎在一致的調性上。

其實,更早的時間裡,小說中名喚惠子的女子,是阿賢這位主角的妻子,在風聲鶴唳的大逮捕行動中,他做了一件事,這並非虛構,而是事實;只不過加入作者如我者,一些想像性的場景罷了!

「你該不會都要燒了吧」惶恐地,惠子問說。
「不燒行嗎?萬一來搜家…你準被連累」阿賢放低嗓門,噤聲說。

後來,他們一起將劇本和結婚照,放進一個餅乾盒裡,埋在後院的菜園裡。這樣,留下了戰後台灣最重要的討論社會階級分化、貪腐政治的左翼劇作:《壁》。如果不是這小說背後真實人物—簡國賢的太太,將劇本重新出土,台灣戰後左翼戲劇,必將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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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鍾喬提供

話說回頭,小說創作書寫完成於1994年,虛構中埋藏真實的成份;劇作家1952年撲倒於馬場町刑場,這之前,大逮捕行動與流亡發生之際,家屬在自家後院埋藏了劇本與結婚照片,從虛構到距離真實發生的時空,已有42載的春秋。時間,當真恰如暗幽山洞中,忽明忽滅的一盞提燈。再隔25年光陰;來到2020年,當小說改編為劇本時,情境轉化成更簡潔的對話。

這時,阿賢以鬼魂的之身,回返家門,宛若光天化日下,惠子的一場真實夢境。
「燒了吧!」阿賢說。
「做不得」惠子,這時轉作一名客家籍女子,伊說「燒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再有另一個場景,從小說轉化為劇本後,歷經時間的追索,維繫基調卻有所變化,也值得提及。阿賢流亡山區期間,情治單位經常來搜索或騷擾。一日,敲門聲響徹,在妝鏡前,惠子安靜的梳頭。「用手胡亂地抹一抹散髮,一張瘦單單的臉半隱半現地,埋在凌亂垂落的髮絲後頭。喬裝成瘋婦的惠子….」。而後,就在木門尚未拉開之際,幾名彪形壯漢已經迫不急待衝了進來…。

「你們是誰啊!」惠子一臉呆滯的模樣,癡傻地惑問著。
「誰?」帶頭得痲臉特務厲聲吆喝,「我們是保安司令部派來…抓共產黨的…。」

兩樁從小說到劇本的改編案例,僅僅簡短的述說了,時間在此岸與彼岸間,歷經了波折。先是第一個漫長40年的禁錮,從1954年,劇作家在馬場町遭槍決,直到1994年,書寫這篇在虛構與真實間往返的小說;而後,又經另一個25年的波折與迴思。2020年,才以劇本的方式寫就,並登上廢墟環境劇場的舞台。

時間,一直在叩問記憶將如何再生或者重生?我沒有答案,只是一直在探索的旅程,忐忑地反覆質問,如何面對禁錮與重構這個巨大問號下,走在人生道途中的記憶書寫。所以我說,這是迴流,時間在長河中隨著變遷的迴流;不是倒帶,更並非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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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林育全攝影,鍾喬提供
《戲中壁》劇照

一如,映真先生為這篇小說的評論所訂下的標題:《禁錮與重構》。然而,歷經時間禁錮後的壓殺記憶,如何在小說或劇本中重構呢?又如何讓此岸的當下,重拾並創生冷戰/內戰/戒嚴體制衍生下的胚胎;讓彼岸的記憶,透過不間斷的反思與抵抗,不再只是悲情回首,而有著在胎動中重現天光日的時間感?

我在惑問中,不忘前行…。曾經有一首詩,寫於1996年,是焚寄給仆倒馬場町刑場的劇作家,我將之抄錄如下:

我隔著迢遙的時空與你對話
現在,舞台上築起一睹透明的壁
牢牢封鎖著記憶的城池
演員的身體在外頭嘶喊
你在裡頭垂首,宛若魂魄

我曾在夢中穿越童年時冰冷的軌道
側見你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遠方

多年以前,在你生前難友的書房
我們翻閱一冊冊書頁泛黃的日文書籍
午後的束光中,煙塵無聲飄墜
恍如預示著在劇場中注定遺失的你
以及,你注定在遺失中復活的劇作

我隔著迢遙的時空與你對話
現在,舞台上光影錯叉
拉起一座雨中的法西斯刑場
演員的聲音在場外掙困
你在場內沉思,宛若詩魂

我曾登上燈火聚集的城市路標
望見許諾之花在街市中倏地萎弱

多年以後,在你樑瓦朽榻的舊宅裡
我將從一面塵掩的鏡子
閱讀到一種衰老的文體
記載著關於你的身世,以書信、劄記
以一頁焚燒成燼的遺書

2016年冬日,陳映真先生在北京過世;今年恰逢4年。近日,再次閱讀他1994年,為這本我的長篇小說處女作:《戲中壁》所寫的評論,內心仍然激切並充滿反思。以此,寫下這篇文章,感念先生在思想啟蒙與文學淬鍊上,如溫潤的春雨,灑落在我乾枯的創作之路上。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朱家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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