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教室》:因為怕弱者抓狂所以給他們錢?這跟屈服於恐怖分子有什麼兩樣

《正義教室》:因為怕弱者抓狂所以給他們錢?這跟屈服於恐怖分子有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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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場對「正義」充滿無盡探思的倫理課,涵蓋了自古到今關於「正義」的種種討論:從柏拉圖、邊沁,一路介紹到傅柯;從父權主義、自由主義,逐一介紹到圓形監獄理論與反烏托邦社會。

文:飲茶

擴大階級差異、排除弱者是可行的嗎?——自由主義的問題點

倫理課的隔天。

我走進學生會室,看見倫理站在黑板前,黑板上寫著斗大的字——她條列出了自由主義的問題。這……和功利主義那時候一樣。她又要提議大家一起討論了嗎?拜託不要,我對這種事,實在沒有好印象……。

千幸比我先到,一臉不安地坐著,似乎是在擔心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

我對到了千幸的眼神。經過走廊上的那段對話後,我們之間似乎變得有些尷尬,幾乎沒說過話,但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我下定了決心,在千幸左邊坐下。往右邊看去,她雖然嚇了一跳,但又很開心似地朝我露出微笑。

嗯……她這樣有點可愛呢。我這麼想著,也對她投以微笑。

千幸滿臉通紅,連忙轉頭面向黑板。

這時,自由學姐來了。她看起來完全沒受到昨天課堂上的事影響,哼著歌走了進來。她看到黑板上的字時,頓了一會兒,輕嘆了一口氣,說了聲「好啊,就來說吧。」便坐到位子上。自由學姐一如往常展現出從容不迫的樣子,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倫理用力地咳了一聲。「那麼,」她正要慎重其事地宣告例行會議開始。

自由學姐舉手阻止了她。

「等一下,在那之前,我有話要說。」

自由學姐說完後,便開始講起自己的故事。

自由學姐,三年級,學生會的文書及前任副會長。

她是某大財團的千金,曾在國外待過,而且還是個美女。

自由學姐堪稱天之驕女,她的過往其實比想像中平淡。由於出身良好,自然從小開始就一直在學才藝,連和同年齡層的小孩一起玩的時間都沒有。安排自由學姐過這種生活的,是她的父親。她家裡不是由媽媽,而是由爸爸掌管教育大權,尤其在課業方面,更是幾乎寸步不離地親自指導。或許有人會想,這代表家長很用心在孩子身上,但對自由學姐而言,感覺就像要窒息了一樣。

自由學姐為了不忘初衷,總是隨身帶著自己小時候的照片,她也有拿出來給我們看。照片裡的自由學姐簡直是縮小版的倫理,留著一頭黑長髮,瀏海直直的,宛如一尊精緻的日本人偶。

而她現在的樣子:坐姿總是不正,制服胸前的釦子總是沒扣上,頭髮總是呈波浪狀,還染成淺色,遊走在校規邊緣。

仔細想來,千幸也是一樣,和小時候的反差未免太大了。

不……要這樣說的話,我也沒資格講別人。

「我後來和爸爸吵架了。」

對於自己為何會如此轉變,自由學姐是這麼說的。

她在十四歲念中學時,第一次違抗了一直以來灌輸她各種想法及行為準則的爸爸。原因很簡單,因為她想要自由。出乎意料的是,和爸爸分居,住在國外的母親對此大為支持,於是她便出國留學,成功贏得了自己想要的自由。我這才了解,她會這麼重視自由、厭惡強行灌輸觀念給別人的人,都是父親的高壓教育造成的吧。

但自由學姐的故事在這裡急轉直下。

她父親後來碰了毒品。

「大概是因為被女兒討厭造成的打擊太大了吧。捧在掌心上呵護備至的獨生女,竟然主動決定離開自己。還有,他和後來的伴侶也處得不好。所以嘍,他變得自暴自棄。但就算是這樣,去碰毒品也太傻了吧。」

染上毒癮的父親後來人生跌落谷底,但學姐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事不關己。

可是,她父親最後究竟怎麼了?關於這一點,自由學姐始終沒提起。

自由學姐的父親現在是什麼情況呢?是在住院療養,還是已經恢復正常,在經營事業呢?還是說……

我想起了昨天學姐和老師的對話。

白癡都該去死……。就像妳父親對吧……?

根據這段對話,應該可以判斷成自由學姐的父親已經往生了吧。


我們在昨天的倫理課的確有討論到,萬一遇上了去碰毒品的笨蛋該怎麼辦。我猜今天應該會繼續這個話題……而且倫理恐怕想要徹底論證:自由主義是多麼違反道德的思想。呃,在聽過了自由學姐的親身遭遇後,這樣不會太沉重嗎?

倫理的眼神還是和昨天一樣不友善。她是仍對於捨棄弱者、白癡都去死的言論感到氣憤難平嗎?感覺她無論如何都會要自由學姐收回昨天那番話。

可是……那樣就又得去挖掘自由學姐內心的傷痛,那些令她難過的回憶。

「那個……」

我開了口,大家都看向我。我打算先設法改變話題。

「風祭老師認識學姐的父親嗎?」

這個問題聽起來實在滿蠢的,不過蠢也沒關係,只要能改變話題就好。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自由學姐呆了一下,接著,我們聽到讓我們下巴都掉下來的答案。

「喔喔,他們曾經交往過啊。」

「嗄!交往過……跟風祭老師那種人!?」

千幸大吃一驚。呃,千幸,妳加上「那種人」也太失禮了吧。

「事實就是如此啊。嗯,不過因為身邊的人反對,他們最後還是分手了。」

哇,是這樣啊。真是人不可貌相……不對,該說她表裡如一嗎?怪不得,我以前就一直覺得自由學姐有種滄桑的感覺,原來經歷過這樣的事啊。嗯——我邊這麼想著,又開始仔細打量自由學姐——

呃啊!!

從我右邊飛來了一記肘擊。嗚……真是令人懷念的疼痛。

千幸……妳變得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還有,很好,這樣岔開話題就對了。

「這有倫理上的問題!」

倫理喊道。但她的語氣卻沒有平時的氣勢,感覺好像有點不在狀況內,聲音也不太對勁。該不會一向一本正經的倫理,其實很不擅長聊戀愛話題吧。

「嗯?哪裡有倫理上的問題?」

「唔……」

很難想像倫理會發出這種聲音。她一時語塞,額頭冒出了一些汗,以前從沒看過她這樣子。看來她內心十分糾結。

嗯,我是可以想像啦。「雖說是交往過,但也有可能只是柏拉圖式的關係。明明都還沒搞清楚他們是什麼樣的關係,就說這違反倫理,也太快下定論了。當然,可能有人認為和老師談戀愛這件事有違倫理,但如果是柏拉圖式的關係,好像也還說得過去。愛情可以超越身份、職業的鴻溝,也正因為這樣,愛情才如此可貴,不分青紅皂白就一概否定,似乎不太妥當。」

我猜倫理應該在奮力思索這些東西吧。

「不好意思……這是我的偏見。並沒有倫理上的問題。」

過了一會兒,倫理如此表示。她倒是很少表現出這種態度。果然,只要談到戀愛話題,她就沒了平時的犀利。

很好很好,就這樣下去吧。可是——

「我們回來討論自由主義的問題吧。」

倫理馬上在下一秒恢復了平靜。

我想得太美了……原本打算趁勢再多問自由學姐一些問題,讓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戀愛啦、女生的心事啦這類話題,然後成功散會。

「啊,我還想多聽一點風祭老師的事耶!」

千幸瞄了一下我的臉後,稍微提高了音量這麼說道。她似乎察覺我的意圖了,不愧是青梅竹馬。雖然妳應該很不喜歡風祭老師,不過還真是有義氣。哇,我對千幸的好感度突然一下提升好多。

但倫理用力地拍了下桌子。

「要聊戀愛或女生間的八卦,麻煩開完會再聊。」

倫理冷冷地說。她已經進入了會議模式。

(問題點1)停止財富重分配將造成階級差異擴大、弱者遭淘汰

「首先來複習一下。自由主義的主張很明確,只要沒有危害到他人,就可以隨心所欲。

順便告訴大家,邊沁的學生彌爾在《論自由》這本書中也提到了相同的見解,並取名為『傷害原則』。」

「咦?為什麼會是彌爾小弟?他不是功利主義者嗎?難道他背叛了?」

千幸還是一樣,把歷史上著名的偉大哲學家當成自己徒弟看待。

「嗯,這還滿難說的。說他走出了自己的路線,或要說是背叛也可以。彌爾雖然算是邊沁的學生,但並非只贊成邊沁的理論。」

的確,像邊沁主張用快樂的量來衡量幸福,彌爾就完全持反對意見。

「啊,不過就算是自由主義,彌爾小弟應該也是弱小的自由主義者吧?這樣的話還是可以算在功利主義這一邊……」

千幸很堅持彌爾屬於功利主義的陣營。倫理陷入思考,沉吟了片刻。

「彌爾認為,『自由』是一個人獲得幸福的條件,就這一點而言,或許可以說他是弱小的自由主義者。但他也提出了不少像剛才的『傷害原則(只要不危害到他人,就可以隨心所欲)』那樣,趨近強大的自由主義的主張。

舉例來說,彌爾是用這樣的論述推導出『傷害原則』的。

  1. 民主主義是根據多數派的喜好制定法律的,因此少數派的喜好容易受到限制,這叫作『多數暴力』。
  2. 一旦『多數暴力』作祟,就會形成個人無法自由追求自身喜好(幸福)的社會,因此要提倡『傷害原則』。
  3. 所謂的『傷害原則』是指,『只要沒有危害到他人,就可以隨心所欲』或是『如果沒有危害到他人,就不應該制定出限制自由的法律』的國家治理原則。」

原來是這樣啊。的確很有強大的自由主義的味道。以功利主義的角度而言,想提升整體幸福度的話,應該要排除掉多數派不喜歡的東西,但彌爾似乎是將自由視為優先。

「嗄?是喔。那彌爾是怎麼看待白癡的自由的呢?」

自由學姐馬上提出了直搗核心的問題。

「彌爾認為,沒有教養的人、沒文化的人沒有自由的權利。另外他也主張,沒有經濟能力的人理當禁止結婚,對小孩的教育不用心的父母應該罰錢。」

「哼,彌爾還真不簡單啊,這種高高在上的菁英心態,我也得向他看齊呢。嗯,總而言之,彌爾應該不屬於強大的自由主義吧。」

「是嗎?」

「是啊,不管是白癡、窮光蛋、沒教養的人、沒文化的人,只要是人就要無條件保障他的自由,這才叫強大的自由主義吧?」

「的確……妳說的沒錯。」

「太好了!那彌爾小弟是弱小的自由主義、功利主義這一邊的嘍!」

倫理和自由學姐在輕微的言詞交鋒中展開了前哨戰,結果千幸完全畫錯重點。啊,好祥和啊。討論可以在這邊結束的話就好了。

「那妳到底為什麼那麼不爽強大的自由主義?」

自由學姐依舊緊抓著問題的核心。

「講白一點的話,就是社會上如果只有自由主義,會擴大階級差異,弱者最終只能死去。」

「所以咧?死了也沒什麼不好啊,至少我是這樣想啦。」

「弱者不用死去的社會,會絕對好過放任弱者死去的社會。」

「可是,我覺得為了不讓弱者死去,隨意剝奪他人財產進行重分配的社會才是不好。畢竟,這樣豈不變成為了優待弱者這個特定的少數群體,而去踐踏個人的權利,也就是財產所有權,這等於是在肯定竊盜行為吧?」

「但弱者如果被逼到覺得死也無所謂了,說不定會向社會報復,導致無差別、隨機殺人事件。」

「嗄?什麼?妳的意思是,因為怕弱者抓狂,所以就要給他們錢?這跟屈服於恐怖分子有什麼兩樣。不希望發生無差別殺人事件,所以乖乖聽從對方的要求,交出自己的財產,我覺得這怎麼樣都稱不上是正義的行為耶。」

「………」

真厲害,倫理沉默了。討論功利主義的問題時,由於幸福的定義和計算方式有曖昧不清的地方,倫理有狠狠吐槽的機會,但這時可不一樣。自由主義的邏輯很簡單:只要沒有危害到他人的話,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剝奪個人的自由。簡單的邏輯強大之處,正是在於簡單。尤其連「弱者死了就算了,有人會遭逢不幸的話也無所謂,沒有事情比保護個人權利重要」這種話都說得出來,就根本無從反駁了。畢竟,無論如何批判、丟出什麼樣的問題,都只會被「不,那種事無所謂,保護個人權利比較重要」一句話堵回來。

「我知道了,那我們進入下一個問題。」

倫理似乎也明白了這一點,於是迅速結束這個話題。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正義教室:史上最強的「公民與社會」課!》,三采出版

作者:飲茶
譯者:甘為治

小說版的《正義:一場思辨之旅》!培養現代學生「素養」與「思辨力」的最關鍵讀本——

  • 右邊是無數的幼童,左邊是自己唯一的孩子,惡火中你只能選擇一邊拯救,你會救誰?
  • 有一列失控電車,即將高速撞上前方一百個民眾。如果你拉下切換軌道的操縱桿,這一百個人便能得救。但電車切換到的那條軌道上,有另一個無辜的人會被電車撞上。你會怎麼選擇?
  • 學校為了避免霸凌事件發生,裝置全景監視系統,檢視學生一舉一動,算不算侵害學生人權?
  • 遇到山難,為了活下去而吃了死去的同伴的屍體,算不算犯罪?
  • 雙方合意下的買賣器官、委託自殺,違反的究竟是?
  • 沒有副作用的毒品,就會讓人類達到真正的「幸福」嗎?
  • 如果讓AI監視人類,守護人類秩序,人類是否就可以得到真正的快樂?

什麼樣的價值觀,才能稱作是「最正確的」?

2500年來從來無法定論的「正義」,到了今天,又會有什麼新的切入點呢?

東京的一所私立高中,因有學生曾遭受嚴重霸凌,學校開始在校園內裝設全景監視器。日子逐漸恢復平靜,但校園中卻出現另一派聲音,認為校方此舉侵害個人隱私,強烈要求撤除監視器。本書主角——學生會長山下正義必須在期限內找出答案,並強制性參加學校選修的倫理課,思考何謂正義的本質。

當老師一步步帶領大家探討正義,正義卻開始發現:三位女性學生會成員最上千幸、自由學姊以及學生會副會長德川倫理,各自秉持「平等」、「自由」、「宗教」這三種不同類型的正義理念,而且,似乎也都抱持著不為人知的傷痛——

相互交錯的正義,不同想法的碰撞激盪——最後,正義會如何在這場思辨大會找出「正義」的真正定義,解救她們傷痕累累的內心?

一場對「正義」充滿無盡探思的倫理課,涵蓋了自古到今關於「正義」的種種討論:從柏拉圖、邊沁,一路介紹到傅柯;從父權主義、自由主義,逐一介紹到圓形監獄理論與反烏托邦社會。

究竟「正義」是什麼?它該有個怎樣的標準?人想要幸福快樂,又是否真的需要它?

本書特色

  • 小說版《正義:一場思辨之旅》, 感人勵志,充滿哲思之光,拯救讀者心靈。
  • 針對正義、平等、自由,進行各種深度討論,讓我們面對生活中的兩難時,能進行自我檢視和思考。
  • 殘酷的校園、競爭的社會、無情的現實......即便我們必須面對這些,仍可以從本書中得到力量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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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三采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