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凡夫俗子的地區再生入門》:創刊號就決定為「墓碑特輯」,集結全國各地回報的失敗案例

《寫給凡夫俗子的地區再生入門》:創刊號就決定為「墓碑特輯」,集結全國各地回報的失敗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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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像過去的自己那樣,年輕人胸無大志隨波逐流去東京。我明白改變這樣的潮流並不容易,但不做不行。我想為現在的年輕人創造一種方式,讓他們及早發現那些我從前不曾察覺、當地沉寂著的機會。

文:木下齊(Hitoshi Kinoshita)

資金不在「中央」而在「在地」

心生貪欲、遭人背叛、飽受批評、差點失去夥伴,至今這些曲折的過程影響我至深,但也讓我領悟到改變原則會使我們的一切作為失去意義。我們的長處正是能帶著事業轉換地區,為了重新回到我們的起始之處,除了彙整各地資訊傳遞,還必須打造強化各地事業的機制。

不是「發送資訊」,也不是「協助事業」,實踐者彼此幫忙,持續於網路上討論在各地挑戰時能夠做些什麼。熱烈討論之後,除了在線上,還決定實際碰面商議,促膝長談做出結論。

「只是讓大家花旅費集合在一起,未免太浪費。既然機會難得,就請他們報告在各地實踐的情況,收取參加費吧。」

實在是太有佐田風格的提議了。

田邊舉手贊成。

「光辦成研討會就不有趣了,在公開場合論辯線上討論熱烈的聯合事業,然後當場做出結論,約定半年內實現怎麼樣。名稱也不要叫研討會,標榜成高峰會。」

我也表示贊成。

「這樣的話,大家比較容易從各地來參加吧,有種認真做事的感覺。只是聚在一起吃吃喝喝,不太對得起自己在地的夥伴。」

佐田大笑著豎起食指。

「好,就這麼決定。就用高峰會的形式。貫徹有我們的風格,能確實獲利的做法吧。」

在網路上跟其他人討論後,將活動名稱訂為「地區創新高峰會」。雖然參加費設定為一萬日圓左右,開放報名後立即有超過兩百人參加。

高峰會會場是夥伴營運的藝術中心,位於東京都千代田區,廢校重生而成。廢校再利用的案例絕不罕見,但幾乎都是地方政府編列預算委託經營。這裡則是招募咖啡廳、辦公室等進駐,藉由進駐者的租金來讓廢校重生,再利用為藝術中心。這是一個好案例,說明廢校再利用也可以由私部門集思廣益,從租金收入逆算投資來達成。


高峰會當天,佐田觀察了會場的情況後開心與我分享。

「大家果然都幹勁十足,把名稱訂為高峰會太正確了。」

「沒錯、沒錯,今天的酒宴看起來也會熱鬧滾滾呢。」

報告各地的案例之後,緊接著大家在會場中熱烈討論聯合事業。此時來自宮崎的南先生打斷討論起身提議。

「再大的地方,下定決心賣力推動事業的大概就只有三個人。所以啦,到現在各地都是各做各的,結果壯大不了,每個地方各自為政。我們是不是應該集結更多資金、匯集各地的盈餘,打造能持續投資各地事業的機制呢?我的意思是嘗試大家一起打造一間公司。」

佐田立即回應。

「這樣的話,我們之前實驗性質的學堂等事業,可以擴充內容後移交聯合事業公司管理。那就讓我們來創造新事業的機制,用聯合事業公司的盈餘,投資各地的計畫。」

我們順勢決議合資設立公司。雖然確定事業內容為學堂、發送資訊,以及投資各地事業等,卻不知道下一步是什麼。

山守的能登先生發言。

「關於我們現在正在進行的事業,我一直在思考除了我們在地,該怎麼推廣到全國各地。我想跟學堂事業一起進行,建立讓那些來詢問的人能確實學到技術的機制。不僅如此,山守在各地創業時面臨的資金問題,希望有辦法一併創造解決的機制。每一次都要重新跟各地的銀行交涉、說明事業內容,實在太辛苦了。」

確實如此,能登先生的想法或許不錯。

「花時間說服那些不熟悉新事業內容的銀行實在很浪費時間。如果能靠我們自己融資,就能拿利息來轉投資。」

田邊接著發言。

「從當地人集資來融資給在地的事業,也就是社區銀行 [1] 這樣的制度喔。要是我們可以全國一起來推行這樣的借貸機制,說不定很不錯。能夠把我們自己的事業拓展到各地,還能減少呆帳。」

「真有趣!不斷有盈餘,持續拿來重新投資於彼此的事業,就像『互助會』一樣的機制呢。」

我以最近學到的知識來應戰。

以前二宮尊德 [2] 讓六百個農村重生之際曾創設「五常講」互助會。由村人合資,在開發新田地時放款,獲得貸款的人償還完畢後多出資數個月份資金,作為放款給下一個人的財源,藉由複利壯大,就像現在支持著地區再生事業和基礎建設的「基金」。

資金不在中央而在地方,大家把存進在地銀行就此凍結的資金一部分拿來持續投資,鄉鎮市便可以有更大的改變。讓我們先來試著實踐這樣的做法。

最終決議以四大主軸來推動聯合事業,分別是在後進地區創造事業的「人才培育」、留下各地行動過程紀錄的「發送資訊」、將各地有成果的事業相互推廣到其他地區的「橫向開展」,以及結合針對地區事業所需資金提供投資和融資的「金融」。

先由主要地區十五個小城市的夥伴合資設立公司。「金融」部分則邀請有實際社區銀行經驗的人加入另設公司,高峰會就此順利落幕。


會後的酒宴,比預期更熱鬧非凡。

「接下來就請各位舉杯……不需要長篇大論致詞吧?那就乾杯啦!」

約五十位在各地建立事業的夥伴齊聚一堂,言談間不時道出真心話,氣氛熱絡。比起白天的高峰會,晚上的峰會更熱血沸騰。

酒過三巡,不知道誰突然問起。

「瀨戶呢,你膽子真大,把工作辭掉回鄉,開始做這些事哩。」

「不是,其實我一開始只打算處理家裡店面歇業的事。離開老家時,還真完全沒想到我會用這種方式返鄉。從前進路輔導的老師跟我說『留在這裡也沒工作喔』,於是去了東京,就這麼留下來就職。但當我回到家鄉,跟佐田一起工作時馬上聽到他說『虧你還去了東京,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啊』,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佐田單手搭在我肩上,另一隻手拿著啤酒杯輕鬆笑著說:「我說過那種話?嘎哈哈哈!」

「這麼一想,我們的事業是不是讓更多在地的國中、高中生參與,由他們推動比較好呢?『我們家鄉就是沒望、沒有未來,沒有任何能做的』,要把這些大人的成見直接講給孩子們聽嗎?的確可能困難重重,但還是有很多能做的事。當然有些事是離開過家鄉才能學會的,像瀨戶在東京學到的那些細緻的文書處理能力,偶爾還是有點用的,大概十萬年一次,很~偶~爾。」

能登先生在旁幫我說話。

「不是啦、不是啦,要是沒有瀨戶,今天也不會有這樣的聚會了。大家都會說,但是太不拘小節啦。」

「謝謝,真的就是這樣。每次佐田都滿口漂亮話,結果那些麻煩事都變成我的責任啦。」

佐田避開我哀怨看著他的眼神,一貫地一笑置之。

「那就是你的優點啦,有優點不是很棒嗎?」

真拿他沒辦法,我半無奈地將視線轉向能登先生。

「但就像能登先生說的,我們一直專注於重新教育成人,說真的,或許我們應該思考下一個世代,那些在地的中小學生或高中生等,想想能為他們做些什麼。」

能登先生大力點頭。

「我們那裡的林業高中廢校了,跟普通高中合併已經有一段時間。當然原本的林業高中有它的問題,但都是普通高中,會讓創造在地特色產業的途徑越來越減少消失 [3]。現在這種只看成績好壞來決定一個人的價值,缺乏多樣性的教育,真的虛耗光陰。很多在大都市以外出生長大的孩子,認為在家鄉什麼都做不了,就放棄去了東京呢。因為大人早就放棄了。」

佐田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這樣的話,我們必須打造符合當今時代的學校。說到教育,比起教那些沒有未來的阿伯阿公,如果是還有未來的年輕人,讓人幹勁倍增呢。何況真實的『場域』是最棒的學習場所。我們的事業讓更多年輕人參與吧。新的聯合公司也是,一定要讓各地年輕人加入當員工、幹部。我們早就都是老頭了啊。」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傾身向前。曾經離開家鄉到東京的我這時更明白,無論大人或小孩,大多認為家鄉沒有機會。

「你的想法很讚耶!!讓他們透過實務經驗來學習,甚至把打造學校訂為目標。太有趣了!」

「那就讓瀨戶負責吧。」

「咦!」

像過去的自己那樣,年輕人胸無大志隨波逐流去東京。我明白改變這樣的潮流並不容易,但不做不行。

「……嗯,我知道了。好,我來做!」

一陣歡呼後,掌聲響徹會場。

凡事都是先說出口的人要承擔責任。我想為現在的年輕人創造一種方式,讓他們及早發現那些我從前不曾察覺、當地沉寂著的機會。

在其他桌喝得酩酊大醉的南先生大聲吆喝。

「下次的高峰會~在宮崎!」

雖然這裡人人任性妄為,但活力無限這一點無庸置疑。

經過一晚,許多事項塵埃落定。與昔日任職的公司天差地別,那時總是「帶回去討論」。這一夜讓我再次體驗到,以做決定為目的,聚集一群能自行決策的人,就能立即做出判斷。


報章電視大肆報導了高峰會的聯合宣言,開啟後續的發展。全國十五個地區集資一千兩百四十五萬成立新公司,學堂的主體轉移到新公司,發送資訊的事業則決定由田邊擔任負責人。

「最初的特輯要做什麼呢?真傷腦筋……」

跟我及佐田一起吃午餐時,田邊吐露心聲。

「對了,之前高峰會晚上,各地夥伴帶來那些超級失敗的案例,大家不是講得很開心嗎?成功案例被廣為介紹,各地發生的失敗故事卻沒人整理。」

田邊捧腹大笑。

「不愧是佐田先生!失敗案例集!這樣好像會有超多故事從各地提供過來。」

「每個人都會經歷失敗,但不能重蹈覆轍。最糟糕的就是當作沒發生過。因為鄉鎮市的事業就是一直在重演類似的失敗。」

我回想起到各地考察的事。

「每個地方的人都說了同樣的話唷。說那些投入大筆稅金的事業失敗後,對他們自己在推動的事業累積有意義嗎?那些不適合小鎮尺度的大規模開發案,簡直像是一座座『墓碑』,成為鎮上的致命傷。每到傍晚就冷冷清清……」

佐田靈光乍現般指著田邊。

「沒錯!特輯名稱就決定叫『墓碑特輯』。田邊拜託你盡力啦。」

創刊特輯就這樣決定為「墓碑特輯」,集結全國各地實踐者回報的失敗案例。在從北海道到九州的眾多失敗案例中選擇十例,輔以當時的議會資料、當地報紙報導等這些曾被譽為成功案例的景況,分析為什麼推進了這樣的開發又為何失敗。

墓碑特輯甫出刊即獲出乎意料的熱烈回響,各地甚至傳來擔憂:「推出這種報告沒問題嗎?」另外,還受到這是「鞭屍行為」的批評,但我們仍然認為這是讓未來不再重蹈覆轍的參考資料而未下架。


出刊數星期後,辦公室突然來了通洽詢電話。因為田邊不在,打算把電話轉給我。

「瀨戶先生不好意思,這通電話是想進一步詢問先前刊載的墓碑特輯的事。」

「咦,墓碑特輯?哪邊的報社嗎?」

「不是,他竟然說是財務省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個財務省的人。」

我大吃一驚。

「總之我先接聽吧。」

深呼一口氣後,我拿起話筒。

「您好,負責人現在正好不在,我是代為接聽的瀨戶……」

「敝姓西,任職於財務省主計局。嗯,我拜讀了你們集結全國失敗案例的特輯,希望能跟您請教一下。請問您有時間嗎?」

「是,嗯,是有空……」

來自意想不到的地方的洽詢,讓我萌生一絲不安。

註解

[1] 有別於現有的銀行、信用金庫、信用合作社等,各地越來越多「社區銀行」,這種機制是由在地居民出資集結資金,融資給推動對當地有助益的事業的企業、NPO等,大多隸屬於非銀行金融機構。事實上,相較於只是把錢存在銀行,用於不明所以的海外投資案,有些人更想替對在地有幫助的行動出資。

[2] 二宮尊德通稱為金次郎,很多日本人腦海可能會回想起小學校園裡揹柴讀書的銅像吧。年幼時因災害失去雙親的金次郎,當時就自行創業。著名的揹柴姿態並非被要求揹著木柴,而是要揹到城鎮去變賣。他晚年建立名為「報德仕法」的地區經濟開發與財政政策做法機制。從北關東(泛指關東地區的茨城、栃木、群馬三縣)開始、乃至北海道的開拓者都參考其做法,促成超過六百個農村重生。金次郎的功績在明治維新後名聞遐邇,因此在小學裡豎立前述銅像。

[3] 過去鄉鎮市有農林漁業、食品加工業、商業等多樣化的產業,但現在無論哪個地區,產業都在萎縮,職業高中漸被淘汰,大多剩下以東京為首、由成績排名評斷的普通高中,讓人才視其學力離開當地。人才外流、不同產業的教育也未與時俱進,終至窮途末路。無論農林漁業或商業,都需要建立讓學生接受符合現今時代新事業教育、在地實踐和生活的機制。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寫給凡夫俗子的地區再生入門:20年實證經驗,122個地方創生關鍵詞,擺脫寄生政府、再造故鄉價值的教戰法則》,臉譜出版

作者:木下齊(Hitoshi Kinoshita)
譯者:林書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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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臉譜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朱家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