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野村到民國台灣的作家夢——讀梁金群《野村少女:馬來西亞新村生活隨筆》

南洋野村到民國台灣的作家夢——讀梁金群《野村少女:馬來西亞新村生活隨筆》
位於鵝嘜的華人新村。圖片來源: L joo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新村是1950年代,馬來亞英殖民政府與馬來亞共產黨內戰的歷史產物,英殖民政府將森林邊緣的華人居民遷移到新村內集中管理,隔絕華人民眾與馬共之間的關係,以避免民眾提供衣物、糧食、藥物和情報給馬共成員。

文:林韋地(季風帶文化創辦人暨發行人)

季風帶文化近日決定出版在台馬華作家梁金群的散文集《野村少女:馬來西亞新村生活隨筆》,這是季風帶文化繼新華詩人陳晞哲《一個人的山海經》之後,在台灣出版的第二本文學書。

我自己是旅台馬華第二代,出生於1970年的梁金群,年紀剛好介於我父母和我之間,與知名在台馬華作家黃錦樹鍾怡雯等同輩。但與大部份在台馬華作家活躍於學界不同,梁金群自逢甲大學中研所畢業後,除曾任職於藝術中心和出版社外,便投身基層教育傳授高中國文,這個背景和另一位知名在台馬華作家張貴興倒是十分相似(雖然張貴興教的是高中英文)。

梁金群在台的這些歲月投身教育工作的同時,也勤於筆耕和創作,獲得「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和許多地方性文學獎。梁金群曾出版三本書,包括《愛的教育進行式:阿金老師的帶班心情》(白象文化出版社)和散文集《熱帶女子迷航誌》(爾雅出版社)。短篇小說《流浪老輸》也曾入選台中市政府文化局出版的「台中市作家作品集」。

在散文集《野村少女》裡,梁金群回到其人生的起點。如梁金群在隨筆緣起中所提,這本書的書寫意念起於她父親的離世。梁金群的父親從唐山到南洋,她從南洋到台灣,在父親離世之後,她覺得自己與南洋老家再無牽連,「在這個世界上,我已然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因此想藉由寫作,來爬梳自己對南洋老家的記憶。

梁金群筆下的「野村」,在南洋較被廣泛地稱為「新村」。新村是1950年代,馬來亞英殖民政府與馬來亞共產黨內戰的歷史產物,英殖民政府將森林邊緣的華人居民遷移到新村內集中管理,隔絕華人民眾與馬共之間的關係(馬共游擊隊的成員以華人居多,多隱藏在深山森林之中),以避免民眾提供衣物、糧食、藥物和情報給馬共成員。1954年全馬境內的新村數量多達四百八十個,移殖了超過五十七萬人,其中超過百分之八十是華人。直到1960年,緊急狀態結束,新村居民才恢復行動自由權。

早年華人新村多以木屋為主,後來有很多翻新為新式洋房。有些新村因年輕人口外移到都巿而逐漸殘破,但新村相關問題如地契和土地擁有權在大選時仍是常被提起的重要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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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亨雙溪蘭的華人新村

新村是許多馬來西亞華人重要的集體記憶,特別是在霹靂、雪蘭莪和柔佛等州屬,即使到了我這一代,仍有為數不少的馬來西亞華人是在新村長大的。

因此新村是馬華文學重要的書寫題材,無論是早期主流的本土現實主義流派,或是旅台受現代主義影響的潘雨桐和商晚筠等,到為現今年輕讀者熟悉的黃錦樹和曾翎龍等,都曾以不同風格和文學手法處理了新村(和馬共)題材。

黃巧力導演的紀錄片《我來自新村》,2009年在電視台Astro AEC播出時也曾在馬來西亞造成非常巨大的迴響。但其後來在2013年執導的電影《新村1949》,卻被馬來西亞內政部以「更改史實和讚美馬共鬥爭形象」為由禁映。可見「新村」和「馬共」仍是官方歷史敘事上還未能處理的禁忌,冷戰時期意識形態對抗的幽靈仍揮之不去。

梁金群的老家利民加地新村(Kampung Baru Liman Kati),位於霹靂州皇城江沙的郊區,恰好霹靂州是馬來西亞最多華人新村的州屬。利民加地新村的居民多以割膠為生,梁金群的父母也是。利民加地新村內只有一所小學,就是梁金群唸的利民小學(見〈利民小學二三事〉),利民加地新村沒有中學,因此孩子上中學時就得到附近的城鎮如江沙去上課(見〈傳說中的天猛公中學〉)。

《野村少女》一書共十餘萬字,全書分為三輯,即「野村傳奇」、「野村人,野村事」和「野村童年」。

「野村傳奇」寫的是作者童年時在新村經歷過的各種奇事,如打山豬、燒芭、趕走偷作物的猴子、殺水魚、將大尾鼠燉湯來喝、比較穿山甲和大蜥蜴哪個好吃、看長輩為了追心儀的女人去打老虎。其童年經歷和我們這一代實在相去太遠,讀起來還以為是在看魔幻寫實小說,有一種感官震撼的閱讀趣味。

到「野村人,野村事」時則多了許多「人味」,與我們比較接近,寫新村的背景,新村內的眾生相,割膠的二三事,寫作者上小學的記憶,小學時的校長,中學的升學選擇,也寫華人和馬來人之間的族群關係,寫新村內如何上廁所,寫本土的民間信仰拿督公,寫印度人開的雜貨店。

最後一輯「野村童年」,作者寫自己的原生家庭,寫母親,寫父親,寫童年務農的勞動。

第三輯有很大的篇幅是關於作者的父親,超過一萬字,這應該是全書中我最喜歡的部份。梁金群的父親也是一個傳奇人物,原先是割膠工人,辛苦養育十名子女,但對政治也有濃厚的興趣,在一九六〇年代擔任勞工黨新村支部秘書,「是個徹底的民族主義者」,堅持小孩都得讀華校,看不起送小孩去英校或馬來校的華人家長,認為華人比馬來人強得多,華人勤勞聰明又會做生意,馬來人是懶惰愚昧,在今日馬來西亞的語境裡,就是一個「老左」。後被政府以《內安法令》扣留在華都牙也扣留營兩年,但作者父親並不以為苦,因為在扣留營裡遇到很多極有學問的人,也讀了很多書(扣留營這段極為精彩,就不細述,留待讀者自行閱讀)。作者父親離開扣留營後,無法返回原居住地,在工作場合也備受歧視和針對,就到督亞冷(Tanjung Tualang)錫礦場當礦工。十六年的礦工生涯中,經歷過無數次礦災,甚至在一次嚴重礦災中,是唯一的生還者。

梁金群寫自己父親感情非常真摯,我讀來非常感動,讓我想起我的外公,我小時候也常和外公一起到他在霹靂州的橡膠園,看工人割膠。那一代的南洋華人,許多在思想上都有些左傾,認為勞動是美德,但賺到錢了也樂於和親友分享,或幫助有需要的人,或捐出去做社會公益,和今日華社的氛圍很不相同。

這本書有好些文章是可以挑出來細讀和細談的。如〈讀書少女〉,寫作者二姐的好友瓊,父親早逝,母親靠割膠扶養五個小孩,當她以小學第一名畢業時,母親卻反對她唸書,因為女生反正是要嫁人的,要把讀書的機會讓給弟弟,要她幫忙割膠和收膠。但瓊堅持要唸書,每天清晨兩點起床,和母親一起去橡膠園工作,五點幫忙收膠完畢,才可以回家洗澡、換衣服再去讀書,這樣刻苦地把初中唸完。到要唸高中時,母親又激烈反對,甚至把她反鎖在家,或到學校大吵大鬧,也改變不了瓊要唸書的決心。高中畢業後,瓊在小學當起臨教(臨時教師,即代理代課老師),將薪水交給母親,母親對她的態度便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瓊後來自修考上師範大學,成為令人尊敬的小學校長。瓊的母親晚年有嚴重退化性關節炎和老人癡呆,飲食起居全靠瓊照顧。當有人問瓊,母親以前對她這麼差,為什麼還要對母親這麼好,瓊卻說母親對她很好,母親是因為太窮,怕自己一個女人養不活五個小孩,才不讓她唸書。全文短短二千餘字,道盡上一代馬來西亞華人的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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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L joo
位於鵝嘜的華人新村

許多華人在馬來西亞建國之前,或因逃離戰亂,或因生活所逼,離開東亞大陸的家鄉,到南洋討生活,或經商,或成為英殖民地的廉價勞動者,一方面為殖民者和資本家所剝削,一方面又被馬來人等視為他者。馬來西亞華人是貧窮的群體,早年在物質上,後來在精神上,因為貧窮,所以常常認為自己「沒有選擇」,生存常常是首要考量,許多人也樂於接受政府、家長或命運的安排。如梁金群在〈父親在扣留營〉中提及,她的大哥讀書不是因為想要讀書,而是因為身為小兒麻痺症患者,右腳不良於行,無法割膠。她的大姐及二哥則小學畢業就被迫輟學,協助父母扛起經濟重擔。

瓊的故事讓我想起我的母親,同樣作為長女,從小就要照顧弟妹,幫忙家計,同時要珍惜得來不易的求學機會,在學業上好好努力證明自己。那個時代女性的處境特別辛苦,雖然我的外公算是那個時代相對開明的男性,願意支持我母親繼續留學深造,但那時她仍需要面對大家族親戚的冷言冷語,和社會集體對女性的不友善。

民國台灣在那個時代替馬來西亞華人開了一扇門,提供了想要靠努力求學擺脫階級和出身限制的年輕人一個機會。

如梁金群在序中所提及的,書寫是她的天命,到台灣唸中文系,是為了「偉大的文學夢」,是為了成為一個作家。如果不是台灣,我的父母也無法成為醫生,進而實現自己的價值。

但在那個努力的過程,有很多馬來西亞華人也被逼著壓抑自己的馬華性,以符合民國台灣的主流價值和敘事,直到過了知天命之年,到了比較自由和多元的年代,才敢重拾自己原先的身份和認同,撫平離散於南洋的鄉愁。

直到今日,每年都還是有數以千計的馬來西亞華人到台灣留學,當中有許多人在畢業後留下來工作,甚至結婚、生子、入籍。在台馬華是台灣社會的重要組成部份,因此站在台灣多元社會的角度,我希望會有更多的台灣人,去閱讀和理解馬華的文學和歷史。

梁金群的文章感情真誠,文字間沒有多餘的修飾,與我母親和知名歷史學者安煥然那一代留台人相似,寫文章喜歡用驚嘆號,有俏皮的白話感。文內敘事除新村和森林等各種南洋魔幻背景以外,也有涉及與馬來人和印度人等不同族群之間的互動,這些元素在當今華文文學都是少見的。

南洋的變化一日千里,森林和村莊快速消失,為現代化的城巿所取代,資本主義衝毀了傳統文化和價值,人們的生活形態也已改變,割膠和錫礦等經濟活動都已走入歷史。今日的馬來西亞早已不是在台馬華一代人記憶中的那個家。或許有許多在台馬華,當他們回到現實的馬來西亞時只會感到失望和失落,他們對南洋的眷戀只停留在自己腦海中的那個記憶(如同我心中的台北,有一部份一直停在一九九〇年代),對故土的感情只能從文學中找尋。

馬來西亞華人是一個記憶匱乏的群體,因此我希望能有更多的年輕人去閱讀像梁金群《野村少女》這樣的作品,能夠知道而且記得,有多少華人是如何來到這片土地上,曾經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們要記憶自己的歷史,要書寫自己的文學,而不是任由官方敘事擺佈。

而這也是我們做出版的意義。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野村少女: 馬來西亞新村生活隨筆》,季風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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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金群

在台馬華作家梁金群,把她父母輩南來拓荒點滴、童年記憶﹑馬來西亞華人新村生活日常重新書寫,讓這些口述的歷史片段成為鮮活、豐饒、生機盎然的文字。
離散三十年,作者再為那個黑白年代重新上色!

梁金群筆下的「野村」,指的是馬來西亞霹靂州東北部的華人新村利民加地(Liman Kati)。新村是馬來亞特定歷史背景下的產物,是許多華人的集體回憶,也是馬華文學重要的書寫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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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