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連科《她們》書評:描寫大地萬物時文字極其魔幻,談論愛情時卻如此簡單

閻連科《她們》書評:描寫大地萬物時文字極其魔幻,談論愛情時卻如此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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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閻連科這本長篇散文《她們》,除了小說家對這些女性的細筆描繪,還穿插九篇「聊言」,引經據典領讀者對女性處境多一些思考,但閻連科說他不是要做嚴肅的論述,還是請讀者當成散文、隨筆去讀。

文:石芳瑜

讀過閻連科作品的人都知道,他大多著墨於鄉村與農民。他筆下的女人多是村婦,是那些膚黑面黃、粗聲大氣,卻又能頂住半邊天的鄉下女人。這自然與他的出身背景有關,閻連科出生於河南嵩縣,維基百科上標誌是洛陽市管轄的一個縣,人口總數56萬,全縣多山,還是國家級的貧困縣。

中國城鄉貧富差距大,於是此書的第一章〈她們〉,寫的是閻連科自己的相親史,也就是一個自幼想要逃往城市的鄉下青年如何「高攀」上城市少女,那既樸素又務實的「戀愛」過程。

說樸素,是因為相親就是一個互相挑選的過程,即便過程曲曲折折。閻連科是這樣描寫戀愛的:「當車駛去市區時,我的心跳加速了,於是我常想,愛的程度一定和心跳成正比。當有人問我什麼叫愛情時,我會回答所謂愛,就是為了異性止不住的心跳吧。」閻連科描寫大地萬物時,文字極其魔幻,可是談論愛情卻如此簡單,但這正是他的時代、他的農村性格所致。

所謂的愛,也就是日久天長的相處,所謂的婚姻,則是偶然與命定。但這一章最後一段卻紙短情長:「在我和她的婚姻裡,我從中得到太多太多了。而在她,得了什麼、失了什麼,有了什麼樣的利益和傷害,她卻從來沒有去想去說過。」

接著他寫他的大姊、二姊和嫂子。姊姊對他影響很深,大姊的書帶領他往文學的路上。二姊則是在升學的路上選擇放棄,以讓他繼續升學。姊姊們留在鄉下,包括婚姻對象,而男孩子則要往城市裡去,最好娶城市女子。

閻連科用頭兩章便清晰地寫出在傳統社會中,男女不平等之處,也寫出女人的犧牲。

接著閻連科往上推,寫他的姑姑們和娘嬸們。這些女人的形象各異,各自有各自的傳奇。比如美貌的大姑,卻嫁給滿臉土色,說話大聲如隕石雨的姑丈。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可是卻把日子過得路平水緩,無爭無吵,堪稱婦德之典範。至於小姑,則是追求愛情的典範。她嫁得極遠,不顧眾人反對往戀人家私奔。那房舍就掛在山崖上,門前一小塊平坦的「廣場」,再向前一步就是望不到底的深淵。被人問到後不後悔到那麼偏遠的地方?她說:「後悔啥——過得挺好呀!吃不愁穿也不愁的。」而這樣的深山躲過了革命的鑼鼓,也躲過了後來的飢荒,成了一種「好命」了。

日子也慢慢來到大躍進時代,小姑丈也死去多年了。閻連科形容他小姑那「如非洲部落一樣的村」,年輕人都已遠行不在了。小姑也鼓勵她的子女到廣州、深圳去打工。可是小姑哪裡都不去。

他在〈聊言之六〉裡引了胡安.魯爾弗的小說《盧維納》,盧維納山脈上的男人和年輕人都走了,山上只留下老人和女人。問女人們為何不跟著男人和孩子下山,女人們異口同聲地說:「如果我們離開了,誰來照顧這些死人呢?」閻連科也曾經想把小姑接回娘家和母親一起照養,可她也不假思索地問道:「我走了你的姑丈怎辦呢?」

再來是重頭戲〈母親〉,閻連科的母親具有兩個身分,一是媒人,一世勞動者。媒人是中國社會裡穿針引線、延續命脈重要的角色,一如蜜蜂之於花朵。而媒人也多在中國的文學和戲劇裡出現,而這個角色同時具有正面和負面的形象。負面的正如台語俗諺所說「婆人嘴胡累累」,豫劇裡也有《小二黑結婚》,而閻連科的母親看了戲的評價是:「寫戲的都是胡咧咧!」

至於勞動者,閻連科說:「在鄉村,沒有人不是勞動者。」只不過為了區別男性為「勞動者」,他們稱女性的勞動為「勞作」。但「勞作」並沒有比較輕鬆,女性不僅要下田和男人一樣勞動出苦力,回家後還有一份繁瑣無盡的家務在等著。可是像他母親這樣的勞作者,即便是得了「勞動楷模」的獎狀,到後來也是不好意思地隨便擱著,淡淡地說了一句:「多丟人——總覺得女人不該和男人一樣爭這些。」

因為鄉村婦女的勞動形象太鮮明,於是閻連科又用了整整一章〈第三性——女性之他性〉,也是聊言九,引用女性主義的一些著作,在「先天」和「後天」(西蒙.波娃的《第二性》)的論述之後,提出了中國婦女的「第三性」之說。

不光是毛澤東說的:「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男同志能辦到的事情,女同志也能辦到。」而閻連科說的是:「女人是人,但不是男人,可又不得不是男人。這大約只有中國女性才身心共有的——第三性。」這些村裡的女性,幾乎個個身上都有異性的「男人氣」。

同樣寫女人,和善寫女人的畢飛宇不同,他不寫那些情慾纏綿,而是那些樸拙堅毅,卻也自有其可愛。比如寫母親第一次到海南島,看到大海時,只呆呆地說了一句:「天……水也太多了。」寫女性的身體,他寫到有次幫八十歲的母親搓澡,全身的墜肉,東一個、西一個的脂肪瘤,「好醜啊!」可是閻連科仍打趣地對著兒子說:「你奶奶白得很,身上跟奶汁一樣兒。」他母親紅著臉說:「醜死了——這麼醜地活一輩子!」

這書最後一章,寫的是村子裡的一些女人群像。這些故事個個都可以寫成一篇或一本小說,大多關於女人的生與死,有些讀來驚世駭俗,但也就是人情世故的一個閃失,就砍了人、上了吊。

雖說這本書裡不多著墨於愛情,但尾聲寫孫女,卻像極了愛情。因為這孫女兩歲半時對他說:「爺爺——咱倆結婚吧。結了婚你先別老,我也別長大,咱們就住在紫竹園裡不回家,餓了吃烤腸,渴了吃和霜淇淋,你說這日子多美好哇。」

閻連科這本長篇散文《她們》,除了小說家對這些女性的細筆描繪,還穿插九篇「聊言」,引經據典領讀者對女性處境多一些思考,但閻連科說他不是要做嚴肅的論述,還是請讀者當成散文、隨筆去讀。這本書的目的只是希望大家對女性多幾分理解和尊重。小說家穿插論述,讓整本書更為豐富,但他筆下滿滿的仍是情,是對親人、對往事的似水追憶。

書籍介紹

《她們》,麥田出版

作者:閻連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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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具影響也最受爭議的中國當代作家閻連科
精心醞釀十年・全新長篇散文集
深刻思索女性生而為人的困乏與她們的命運路徑

無論是「作為女人的人」,還是「作為人的女人」,她們首先都是人。
作為人的首要條件就是理解和愛,不是疏遠、嫉恨和隔離。

閻連科:「我常想,善良作為人的美德存在時,在女性身上是更易招引悲劇的。男人的善,常會滑入、落墜到無能的深淵裡。而女人、女性之善良,又多都注定自己一生之悲涼。不是說惡是人生美好的推動力,而是說,是什麼土壤才讓大地長出的蘋果有苦味,讓甘甜的杏和梨子掛在樹上還是杏和梨,而一經摘下落到人的手裡和世界,就成了杏乾、梨乾或腐物?為什麼在我們的世情環境裡,男人的善良常常是無能,女人、女性的善良又最常招來惡或悲劇呢?」

內容簡介

被時代包裹、被塵世價值隱隱要脅著的女性,
以人的身分在白晝奮起、黑夜伏行,以柔軟與坦然抵抗外在所有的齟齬。

《她們》是閻連科書寫家族裡外四代女性的散文集,一個又一個或熟悉或陌生的女性,他以情意低斂深長的文字,點出難以言明的女人與家族心底事。

他寫愛看書的大姊,她的閱讀形象是如此靜美,大姊在書中找到另外一個世界,那個世界要比現實更為新奇、罕見和理想,於是閻連科也跟著閱讀閒書,自此受到啟蒙觸發愛好文學。關於二姊,從一開始的脾性不合,到後來古道熱腸的二姊對他諸多默默的扶助閻連科看在眼底、牢牢刻於心盤上。

談到家族的女性長輩們——他從大姑姑的婚姻探討多種人生面向:對於婦女解放運動、婚姻自由、生育、非生育的選擇和自願,以及鄉村教育與環境的矛盾與融合等等。說到愛唱戲的大娘面對苦難的唱腔:她是從年輕一直哼唱到老的女腔音,是來自生命對生活和命運的砥礪與堅韌,是迎對苦難能如海可容納百川般的樂天。

閻連科更以一整章撰寫大字不識一個、作為典型鄉村勞動者的母親,雖然閻連科以幽微的戲謔口吻說母親是「一棵榆樹的倒下,決定了母親的一生」,卻深深欽服母親常能自然說出深富哲理的話語。

末尾,寫起和寶貝小孫女的互動,筆觸如是柔軟、甜馨,閻連科寫小孫女在遊樂園裡坐著旋轉木馬、鐵軌小火車和吃著冰淇淋,感受到新生命帶給他內心的綿長喜悅,在竹林、樹林、湖面的船上和遊樂場的邊上,祖孫倆傻呼呼的討論世界、物事,時光彷彿凝滯在最美好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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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