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宗暉〈中秋節快樂〉:災難沒有期限,災民被標示有效期限

陳宗暉〈中秋節快樂〉:災難沒有期限,災民被標示有效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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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前從前,我們不知道什麼是中秋節,我們只知道小米與小米種子,現在現在,我們有的在山上種咖啡,山下有的開始接受政府說的「養水種電」。我們的淹水很滿很多,但是營養不良;而且我不明白,電也可以拿來種?

文:陳宗暉

〈中秋節快樂〉

部落小孩的缺口:我抓到甲蟲的時候甲蟲飛走了

每天早上都有音樂吵醒我。我會繼續睡到外面阿兵哥唱歌的時候才開始起床。他們喊來喊去,靴子和靴子撞來撞去,比音樂還吵。VuVu在走廊一邊洗衣服一邊喊我,不趕快起床就吃不到早餐,不趕快起床交通車又要跑掉。我邊睡邊起床,搭不到交通車就不用去上學,不去上學也沒有關係,我們現在是寄讀生,回到自己的學校以後再開始讀書還來得及。操場的甲蟲也不會飛走。

我不喜歡現在借住的家,現在的家就像教室一樣,大家都把盆栽排在走廊假裝是森林。走廊有很多木頭椅子和木雕,大家都喜歡坐在走廊講話,大家都把山上搬下來的東西掛在牆上。但是這裡沒有瀑布,沒有鞦韆,也沒有可以玩「鬼抓人」的霧。我很想念我們的廣場。我的甲蟲都在山上沒有帶下來。

我睡的床不是船,但是很會晃。VuVu說阿兵哥也是睡這種有屋頂的床。床的屋頂堆滿我們逃跑時會帶的東西,有我最喜歡的泡麵,把它們放在屋頂就不會被水淹。牆壁上的風扇一直修不好,半夜常常被熱醒,我看見VuVu睡著像很晚很晚的山一樣呼吸很慢,我想起鄉土課的老師說石板屋是我們的文化,我好想念以前睡在石板屋的時候,很涼很舒服。

「阿兵哥那邊有戰車開出來嘍。」

「那個是甲車啦。」

這裡的廣場是阿兵哥的停車場,我們不能靠近。有一個阿兵哥告訴過我,他們開的那種車叫「甲車」。「一年甲班的甲」、「甲上的甲」,是很厲害的車。我想到的是甲蟲的甲,很硬很亮的盔甲。我也好想坐一次甲車,可以直接開回山上就更好了。

「再不起床,晚上就去外面跟樹講話喔你!」

「晚上要去練習跳舞啦,明天就要表演了。」

餐盤裡又是水煮的雞蛋,爛爛的青菜和兩個饅頭所以我假裝沒有看見。

「妳不是說豐年祭以後就可以回去了嗎?以後到底是什麼時候?」

「山又壞掉了呀。」VuVu的聲音像是半夜的雨水從牆壁流下來。

「他們什麼時候才會把山全部修好?」

「山壞掉就只能等山自己好起來嘍。」

以前VuVu總是說,阿兵哥他們會去修理我們的山,修理那些壞掉的路。山破皮了,山骨折了。我想起我們山上的那個「缺口」,我們的山會不會有愈來愈多破掉的缺口?

以前,爸爸帶我一起走路回部落,我們會在缺口休息,從缺口可以看見我們的家。爸爸對著缺口唱起母語的歌,也教我唱:「我是你們全部的孩子,再一棵樹,我們就快到家,再一棵樹,我們就回到家。」爸爸把一顆檳榔放在樹下,我們就繼續走,走不是路的路,扶著樹,爸爸回過頭來問我,有沒有不快樂的事情想要忘記?他說,放一顆檳榔在缺口,就是把不快樂留在這裡。

「我也是樹的孩子嗎?」

「你是樹的孩子。」

「我也是溪谷的孩子嗎?」

「你是溪谷的孩子。」

我把跳舞要穿的傳統服放進書包裡。

「又要下雨嘍。」VuVu每次說下雨就一定會下雨。

美工兵的美工刀:浪費流水時光,浪費淹水森林

與其讓我繼續在沒有窗戶的軍械室清點機槍或步槍,我其實並不反對被調來這裡協助政戰作業,清點珍珠板和影印紙。這兩項工作的差別大概在於:一邊面對的是武器,另一邊是面對屍體,樹的屍體。

那些戰備演訓,我們扛著老舊的鋼鐵,不知道能對付誰;我們的汗水與抱怨是集體洩洪,有一天也會讓這批武器生鏽流淚。

如今,奉命執行的任務就是將屍體賦予生命,讓這些紙張回魂。我的學長交給我一把三十度的美工刀以後就退伍,真是鋒利又乾脆。握在手中的,就是軍旅生涯唯一的武器。

基於保防原則,大學時代用慣的軟體不能帶進來灌。前輩總是吩咐:「先求有,再求好。」長官要的就是最坦率的效果。不能抽象,不能使用黑色,不能留白。有侷限才有自由,我喜歡在壓抑之中偷渡的快樂。

燈火管制以後,在〈晚安曲〉襯樂之下按開工作檯燈,有一種淒涼的音效,我和辦公室裡的弟兄繼續趕工。窗外只有各營舍的安官桌的燈光,以及即將出動的查哨官的手電筒鬼火。空曠的集合場停駐各式車輛,回來是為了下次的出發。剛掃過的颱風把司令台附近的黑板樹颳成搖搖欲墜的危樓,拉起封鎖線,暫時不必全副武裝列隊五查,大家都省事。集合場上的我們全部都是黑板樹,質地雖然鬆軟,基本教練的時候倒也都還可以威武挺拔;栽種容易,十一個月就可以變身老兵。

我把窗戶關上。窗外的天空已經憋了一整天,在這個落雷地區,天空想落下什麼就落下什麼。新聞不是說打雷也會打進室內的嗎?

「唉,你覺得這禮拜可以放假嗎?」我重回工作桌,一邊懶懶地問。

「你去問颱風,颱風快來了。」他埋首幫我進行手工割字。

「你趕快把你的新聞稿寫好,『超前部署,預置兵力』什麼的,我都會背了。」

「啊,我又割壞一個字了。」

「等你練好你就退伍了。」

明早就是「秋節軍民聯歡晚會」的最後預檢。活動正式開始之前,總是不斷地預檢、預檢、預檢。春節,端節,秋節,集滿三枚勳章我也差不多可以退伍了。在這之前,我們只能繼續割字,美工刀劃過紅色珍珠板,依序切割出各式標語口號:「軍愛民,民敬軍」、「軍民一家親,攜手建家園」……這些,那些,比民事官的肚子還大的立體字。要不是上午的海報老是被科長退回,要不是下午以生產線的方式不停追加原住民圖騰與裝飾……,一個階級一個新意見,一個口令一個假動作,「我們都被百步蛇擺布啦。」

傍晚用餐時,我們在營區圍牆黏貼一張又一張原住民紙人,嘴巴開開,眼睛空空,「你確定長官的車子經過時會看見這些嗎?活動晚上才開始,貼給誰看?」話雖如此,這些都是我一筆一刀的手工複製品,「就跟上次的『豐年祭聯歡會』一樣啊,準備這些東西只是為了寫稿拍照,至少我會幫你拍下它們。」

我偽裝潛進荒廢的森林,在樹木的墳場進行單兵戰鬥。這讓我想起每逢保防水銷日,我們將一批又一批過期的軍聞報與月刊裝箱密封,簡直就是送葬的隊伍,「你寫的這些歌功頌德真的有人在讀嗎?」汗水滴進紙堆裡。「我寫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沒寫的。這些紙都白白犧牲了,真是抱歉。」真是抱歉,我還是比較喜歡拿美工刀而無法提槍奔馳戰場,但事實上我還是在屍體的周圍翻滾打轉。

辦公室的地板散落各式紙張的殘骸。今晚的工作總算告一段落,摸黑盥洗、離開浴室以後,我們都聽見雨聲像是慎重的警告,一瞬之間,我看見那群圍牆外的迎賓紙人,他們有的雙手舉高高,有的捧著陶罐、握著小米,一律都是嘴巴開開、眼睛空空,這時他們應該集體流下了黑色的墨水,沾濕了自己的身體,可能還失去黏性因而彎腰鞠躬,欲言又止。

抗議民眾的白布條:我們的新聞一點也不新

聽說有院長級的人物要從台北下來參加我們的晚會。晚會結束以後還要在營區裡睡覺,體驗我們災民的生活。我特地不加班,趕回來看看院長準備如何吃飯睡覺。

大家已經把環境打掃乾淨,現在應該都去禮堂看表演了。本來以為長官要去部落體驗,現在颳風下雨是最適合的啊,山上才有生活,這樣才是電視說的「苦民所苦」啊,給他淋雨,給他漏水,給他去跟土石流游泳,給他去「聞聲救苦」。我沒有讀書,我以為「聞聲救苦」就是長官聽見災民的聲音覺得苦惱所以「聞聲就苦」。

我已經聽見禮堂裡面的唱歌,是我們部落的婦女。不知道我的寶貝兒子開始跳舞了嗎,他已經七天沒有打電話給我。我最近都在想,如果院長就站在我前面,我要對他說什麼。我一定會很緊張,所以我已經把字寫在布條上,折好收進口袋。大家都在看表演了,笑得很開心,我有點猶豫要不要拿出來。難得大家從營區的房子釋放出來,好像回到從前的部落廣場。

這個布條是上次的活動剩下來的,我們去哪裡抗議都失敗。山是林務局的山,水是水利署的水。上次去台北淋了一個晚上的雨也沒有用,兒子暈車不舒服,咳嗽還一直沒有好;吵著要去動物園也沒有給他去。我們是真的想要回去我們原來的家,但是那裡已經不是原來的家,我想對院長說,可不可以幫我們恢復成原來的家就好?把原來的山整理一下就好,不必在別的地方蓋新房子了,那個新房子跟軍營的那麼像。

兒子好像又長高了,跳舞給阿兵哥看,都不會害怕。真希望他記得怎麼說母語,去學校講國語,還要會說英語,希望他好好讀書,也不要忘記我教他在河裡走路和爬樹。我起立跟著音樂拍手,讓兒子知道我來了,大家都乖乖被鐵椅黏住沒有站起來跳舞。這是暫時的,忍耐一下就好了。上個月的豐年祭也是暫時的,村長把花圈戴在長官的頭上,在營區籃球場上牽手跳舞,只要對準方向大聲唱歌,山裡的祖靈就可以聽到。

營區長官在前面致詞了,小孩子還在長官的西裝褲旁邊跑來跑去,有什麼關係嘛,舞台那邊有寫,今天是「軍民聯歡」,長官也沒有生氣啊,還是笑嘻嘻。

「月圓人團圓,中秋佳節一直都是我們團聚的日子,很高興可以和各位鄉民聚在這裡提前慶祝中秋節,」每次看見這個長官,我都不知道他是笑不累還是已經笑得很累,「外面風強雨大,活動還是辦在室內比較安心,氣象局已經發布海上颱風警報。因應這個突發狀況,院長趕往坐鎮指揮中心……」聽到這個消息,我好像從白雞油上摔下來一樣,已經抓在手裡的布條一直沒有攤開來,這個時候也不知道可以攤給誰看了,原來,記者不是不能進來營區,而是根本沒來。「但我們還是要打起精神,為晚會畫下一個完美的句點!」

這時果然又響起一樣的歌曲:〈我們都是一家人〉,大家終於可以離開鐵椅,跟著音樂,圍成一個圓。我的排灣孩子和阿兵哥手勾手,排灣女兵套上阿美族傳統服飾加入表演,在牽手並肩的村長和長官之間跳舞,「你的家鄉在哪魯灣,我的家鄉在哪魯灣,」你的哪魯灣到底在哪裡?「從前的時候是一家人,現在還是一家人……」颱風來了,因為借住您們的家,今年應該不必撤村了,真的很感謝您們……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破壞這個歡樂氣氛。我們現在都只能以祖靈不太明白的方式,讓祖靈習慣我們改變的,還有我們沒有改變的。

中秋節吃不吃月餅沒有關係,中秋節如果可以不必加班,大家就可以在廣場烤肉聊天。不一定每年的中秋節都可以團圓,只有在營區裡才有團圓。不一定每年的中秋節都不會下雨,下雨也不是躲進房子就可以放心。還會出現比去年更大的颱風嗎?我一定是太緊張了,等這首歌播完以後就沒事了,我從一開始就太緊張,所以現在覺得暈車。還沒吃晚餐,所以眼睛看見星星。音樂不見了,原來,是真的停電了。大家只能趕快解散回家。今年的每一場大雨我們竟然都還可以回家。

甲車駕駛兵的暴雨:我們在真實的舞台複誦台詞

有屋頂就很好,有平坦的地方可以躺下來休息就好。我們躺在廟方提供的鐵皮屋,雨聲比平時更嚴厲地警示我們:颱風正在逼近。一年前的這種時候應該在為颱風假而歡呼,對著電腦螢幕徹夜未眠。我應該是第一次這麼接近所謂的暴風圈,儘管身體被屋瓦保護,不安的情緒就像汗臭,都是迷彩綠的味道。穿越活生生的雨,只有濕,或是更濕。就像那首歌:「風雲起,山河動……」滿身疲勞,整夜聞著柴油也能睡。

當初在受甲車駕訓時,常開玩笑說,我們這樣把頭露出車頂外,難不成是要讓敵人當作瞄準目標?如今,在還沒有被瞄準之前,暴雨率先從天而降。車裡已經不缺悶熱,雨勢未歇,還套著「雙濕牌雨衣」,內外兼濕,露出我的一顆頭顱在車頂之外,從營區滑向這個低窪地區。受訓時從未考慮會下雨,結訓後從未想過會上路。沿途雨水如針如牙如流氓。受訓初期,教官總是失控地對著重複操作倒車入庫、卻還是無法如願、甚至壓壞三角錐的駕駛們大喊:「你們燃燒的都是民膏民脂啊!」

民膏民脂。路邊的小孩發現大型玩具登場,雀躍不已。這趟任務稱為「預置兵力」,目的是要安穩民心。其實我們根本不確定自己能夠提供什麼樣的保護,只是遵照命令行事,讓甲車順利移動到這裡就是一項不簡單的任務;身為一輛人員運輸車,沒有炮彈可以把颱風或是什麼給轟退,車體有點笨重,但確實可以稍微涉水。甲車開抵預定地點,即刻奉命深入社區,我四處張望,有誰被困在屋頂上?有誰抱著家當需要救援?終於體認到,身為軍人多麼值得榮耀。我讓輪胎滾進水窪,像是一種沉著的宣告:我們比颱風早到。

平時戮力保養甲車,不就是為了用在這一刻?我私心認為,操練體能只是單純為了身體健康,擦槍也只是為了下一次的遠足打靶。他們總是說槍口不能對人,槍口確實沒有必要拿來對人。在風災比戰爭更具體的現在,坐在駕駛座上操作我的甲車,使之前進,即使只是慢速直線前進,都比在營區裡全副武裝、外加防毒面具,彎腰狂奔、趴進,或是以人代車、以哨音代替槍聲還要來得真實。

甲車繞了社區一圈,回到原地,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車體濕漉漉地棲息在路邊,委屈地熄火,包覆在鐵殼裡的澎湃哮喘嘎然而止。

雨水持續在車殼上銜枚疾走,我可以聽出雨聲分別被蓮霧樹與雨豆樹過濾。陰雨綿綿加速,蓮霧樹默默接受積水,雨豆樹的葉片逐漸閉攏。我輕聲喚醒把握時機打瞌睡的鄰兵,同樣的迷彩服下,自我保護機制分別啟動著。

雨豆樹的葉片全數闔起。後來我才明白,所謂的「預置兵力」其實就是抵達定位等待。風災正式降臨之前,我們只能反覆模擬「心肺復甦術」,我們輪流以肉身喬裝患者,輪流陷入昏迷。口訣指示動作:「先生先生,你怎麼了?先生先生,你怎麼了?」觀眾有人低聲代答:「我想放假。」集體有節奏地按壓,按壓,按壓我們浮動的情緒。

風災之前,我們也利用空檔練習指揮手勢,假裝前方有車,等距散開,沒人要搶站第一排。一二三四,各自表演,二二三四,下一個動作忘了,三二三四。我們都被去年的大水驚嚇過度,透過反覆的儀式,試圖撫平各自的創傷,四二三四,等待記者前來拍照,精神務必抖擻,繼續等待長官來視導,等待血淋淋的災難來驗收。

終於等到便當。「這次大概又是白忙一場?」問了也不會有答案。「當然希望白忙一場!這裡只要下大雨就會淹水,希望別像去年那麼嚴重。趕快吃一吃,睡覺比較實際。」就像我們普遍認為戰爭不會來臨一樣,演一演,忍一忍,很快就會過去。不會再有更糟的任務了,偶爾還會以為自己克服了當初無法克服的困難,望著夜哨裡的星空,以為日出以後就比昨天更成熟了。

我們排練得如火如荼;然而颱風沒有心機,暴雨說來就來。

新聞兵的救災巡禮:災難沒有期限,災民被標示有效期限

離開平地,隨即轉往山區挺進。我總覺得,政戰主任的座車是用來趕通告的,每當兵力一灑下去,我們就必須沿線去追,去視察,去關心。沿線都是新聞與績效,我跟在主任身邊記錄行程,沿途拍照。這些所謂的紀實照片,可以用來發送新聞稿,也可以用在救災紀錄光碟與未來某天某位長官的榮升紀念。

我們的軍用座車輕易通過檢查哨,駛進山的內心。山正在心碎,沿路的落石都是證據。透過車窗俯視山谷底下蜿蜒的溪流,看不見速度,阻塞著委屈;溪流不是溪流,遠遠眺望就像大地的裂縫,生息虛弱。我們的車身幾乎等同於路寬,風吹雨散,像是宣告這地方隨時就要恢復不是道路的狀態。

風雲起,山河動。山的鬆動,山的軟弱。

車身搖晃,我費勁在筆記本裡速寫上午的情況;置重點於各個責任區的出兵人數、各式機具與車輛的數量與款式。數字就是力量。一路曲折,一路顛簸,當時我以單腳站在甲車上,差點滑倒的那一刻,我的第一個念頭竟是:相機可別摔壞了。兩秒之後回過神,以衣袖擦拭機身,繼續補拍堪用的畫面。行前已經瀏覽去年風災的檔案照片,我知道目前平地的災情沒有想像中的嚴重,儘管抽水機仍然不停地抽噎運作。這仍算是一件好事,有淹水,但不是淹大水,否則甲車不會有閒情逸致在這裡遶境。

我們的副旅長也從營區趕來現場坐鎮,我和他分別乘坐兩輛甲車,一前一後,展開巡禮。一個媽媽撐著孩子的腋下,讓孩子在水面上踩踏前進,像是在告訴小孩:哪裡的水是溪水暴漲,哪裡的水是海水倒灌。一個汗衫老伯提著褲管,緩慢而堅定地抬腿向前,漠然的表情好像在說:我去後面的魚塭看一下。他們都知道哪裡是水,哪裡是路。沒有驚慌,比較接近無奈。

我不明白我留下這些照片能夠改變什麼現況,就像抽水機也抽不乾下次的溪水潰堤。這不就是某種戰後現場?穿著迷彩服在營區裡拍照,沒有一張不是照本宣科的構圖。那些隨著閃光燈的流逝而崩塌的笑容,那些安排過的畫面,排練過的勞動,現在總算脫離部隊的掌控。置身失控的災難現場,什麼口令都喊不出來,什麼命令都無效。好不容易有機會登上甲車車頭,站在第一線,我發狂似地拍下積水不退的證據,拍下居民以乾涸的表情站在淹水的客廳裡;對著潮濕的沙發與床墊目瞪口呆,一籌莫展,雙手能做的,只有捲起褲管。

為了避開一個大落石,我們的車輪壓過另一個落石,後座的主任也只能對著駕駛說:「不必解釋,你專心開。這是天災,不是人禍。」

「早上的照片如何?」主任接著問我。「淹水的地方都拍了,很清楚地感受到居民的不便。」我幾乎還滯留在現場。「我說的是副旅長的照片。有沒有把他站在甲車上指揮的照片拍出英挺威武的感覺?」「報告,有。」主任應該沒有聽出我的心虛,以及逐漸養成的:肯定句裡的否定。

什麼樣的指揮?什麼樣的救援?親臨災難的現場,我一時之間無法反應,即使是在災難的現場,還是要將鏡頭瞄準職位最高的那一位長官,這就是我穿著迷彩服卻拿著相機的唯一意義和職責。

「我們這趟的目的是:『協助地方政府進行災害潛勢地區的撤村』。知道吧?」前方道路愈來愈窄的時候,主任提醒。

「瞭解。」

「等一下要比村民早一步進去悍馬車裡面,向外拍,才能拍到他們上車的表情,才有清楚的臉。知道吧?不要給我一堆後腦和屁股。」

雨勢沒有增強,但也沒有減緩的意思。兵力已經蓄勢待發,然而,無人願意撤村。我保護著鏡頭,在雨中等了一個鐘頭,一個後腦和屁股也沒得拍。

「年紀太大了,不想離開。有的生病了,走不動。」村民向主任解釋。「我們知道國軍的好意,但是有的老人家會害怕穿軍服的人,還說不知道會被載到哪裡去!」另一位村民向主任說明。「我們在山裡那麼久,知道風雨多大就應該離開,現在還不是時候。」他沒有穿雨衣,磅礡的雨水與他同仇敵愾,「一直撤來撤去,我的骨頭也好像被撤村了!長官。」面對這一切,主任只能將苦笑進行換檔,呈現職業微笑。主任只是奉命行事,一旦沒有執行撤村就沒有提供保護,當然,就沒有績效。

隨著夜色的逼近,陸續來了幾個接受村長苦勸的村民,村民在大型黑色垃圾袋裡裝滿家當,逃難不是出門旅遊。一旦離開,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再回來。村民的眼神洩漏「死也要死在自己家裡」的意志,但如果死亡只是個人的事,要死在哪裡都可以。只要有人喪命,就有人失職,村長和主任一一護送這些願意配合撤村的人。

「又打完一仗!」主任鬆了一口氣,躺進座椅裡,「新聞稿也差不多了吧?回去趕快選幾張臉孔清楚、動作精彩的照片!」總是晚睡又早起的他,只能趁現在補眠。曲折行進的車輪,運送我的悲哀,裝進黑色垃圾袋。

只要把村民運抵安置的地點,任務就達成,隨後任務就結束。只要部隊前來預置兵力,任務就達成,隨後任務就結束。任務結束,村民就不再是災民,災民就是別人的災民。

悍馬車的車尾視野敞開,可以讓後車廂裡的村民目送自己的家園逐漸遠離。村民懷抱各自的垃圾袋緊緊坐著,無語卻騷動。那裡據說很危險,那裡是病懨懨卻活生生的家園。只要下雨,就必須撤村。搖搖欲墜的家園只會愈來愈破碎,永遠只能反覆撤退。悍馬車運載村民從一個危險到另一個危險。一直逃跑是逃不掉的;還有多少地方可以逃?

我想起前幾天在聯歡晚會的會場撿到的白布條,上面寫著:「救地居住」,筆跡樸拙卻誠懇,不是常見的「就地居住」或是「舊地居住」的訴求;頹敗的山勢深邃,憤怒的泥流哀怨。

臨時的義務役:「什麼都是假的,退伍才是真的。」

快要下基地了,弟兄們最近都很緊繃,稍微督促一下就是火上加油。天氣與情緒都像是我們的寢室床墊,悶熱又窩藏跳蚤。〈晚安曲〉唱過以後,營辦室裡十幾個人繼續按輩份輪流使用電腦;印表機正在裝死,閒置的影印機缺紙。

「學長,我偷到了。」接我業務的學弟很快就進入狀況,我應該可以悠哉退伍,「很上道嘛!」就算是旁門左道,能夠到達終點就好。「這些紙都是全新的,但是上面規定這些資料要用『二級紙』印,所以,你先把其中一面隨便亂印個什麼……注意不要印到機密文件啊,不然就真的是廢紙了!」我一邊慎重地吩咐,一邊攤開資料夾,資料夾裡是整疊的數字與成效,我正要交代學弟如何把它們技巧性地輸進電腦,值星官緊急通知我們今晚有夜哨。「連上的人都派出去救災了,我們這邊忙完要去站哨。」他的話一說完,我的菸癮就犯了。

計畫趕不上變化,變化趕不上長官的一句話。補休都來不及,一早就接獲指令:「暫停演訓任務,全數投入救災!」風雲起,山河動,持續的雨聲把起床號淹沒,當我從拼拼湊湊的瞌睡裡正式轉醒,我還卡在十噸半的後車廂裡,鋼盔愈戴愈重。軍旅期間搭乘交通工具特別容易暈車,隨時都想嘔吐,無論是新訓的火車、收假的客運,或是被當成工具運往下一個任務的卡車。悶熱的車廂除了裝滿全副武裝的弟兄,各式土木工具也四處卡位,包括我們最熟練的武器:掃把。

漏水從車尾噴進來,怎麼噴都無法降溫,怎麼噴都無法讓人清醒。

「說是救災,其實只是『災後復原』吧!」

「說是災後復原,其實就是來這裡掃地。」

「真正衰得親像梨仔!從營區掃到社區。」

「我哥當兵那個時候,淹水淹到好幾尾石斑插在樹枝上。」

「別叫我去搬死豬死雞就好。我今天吃素。」

「真臭!這附近有死魚!」

我們在腐朽的氣味裡被分成兩個作戰的隊伍,一批負責打撈魚塭裡的魚屍,另一批負責剷沙製作簡易沙包、替民眾搬運防水閘門。

「都已經是中秋節了,不知道這次會有幾天榮譽假?」

「我們做過什麼榮譽的事嗎?」

「你們知不知道有人被表揚,說什麼他犧牲假期投入救災,而且還『過家門而不入』,當然不能入啊,入家門不就脫離部隊掌控了!」

「負面新聞太多,偶爾要塞個溫馨的。不然你去問那個整天閒閒跟在政戰主任旁邊拍照的。順便問他要不要來跟我們一起撈魚。」

一天比一天辛苦,一天比一天更靠近退伍。夕陽浸到魚塭裡,散發奇異的光芒,滿池魚鱗。那些一開始還能開著玩笑說:「好多魚喔,中秋烤肉可以吃到飽!」的弟兄已經無法苦中作樂。也許是疲勞,也許是腐臭,也許是在屍體堆裡看見生命蠢蠢欲動也說不定。我們在天地之間靜靜地工作,在魚屍與魚屍之間,我想起接下業務以後,那些複製貼上的數據、資料與課表,那些熬夜後的不爽,那些髒話,那些真實的謊言。

「辛苦了!」那個拿相機的兵在拍完我們的工作情況後,搬了一箱杯水來。望著我們的魚獲,望著高架橋下的檳榔攤與檳榔樹。「一整天下來,你有什麼感覺?」他問;像是採訪。「該不會要我回答:『雖然犧牲了假期,但是只要想到能夠替災民盡一份心力,再怎麼辛苦也值得』吧?」我只想脫掉口罩,好好洗個澡。中山室的《蘋果日報》被搶走以後,我偶爾也會翻翻軍聞報,笑一笑。「但是,任務結束後,聽到一聲『謝謝』,還是會覺得那是真的。」

離開營區遇見我們奉命守護的「老百姓」,以我微微隆起的手臂肌肉,扛著裝滿魚屍的布袋。十一個月的鍛鍊到底可以強壯多少?我們想要捍衛山河,我們首先就不瞭解身邊這條河。明年的水淹過今年的水,他告訴我,這裡的居民開始認真考慮讓一樓「清空」,直接「從二樓開始」。也許這裡本來就該波光粼粼,每逢颱風暴雨期,河水挨家挨戶,家門就是小河。

魚屍終究沒有打撈完畢。早餐剩下的饅頭還擠在餐桶裡,今晚沒有出現的滿月大概也就這麼慘澹蒼白。明早要去清運倒地的樹幹與樹枝,繼續愛民,繼續打掃,或者,去協助地下室被暴漲的泥沙灌滿的學校脫離窘境。聽命遷移,聽命行事,下一個任務無法預料,也不必期待執行成效。我們可能不會再回來這裡撈魚了,義務有別於責任,留下來的腐臭依然凝結在空氣中,生生不息,如同我們堆疊的沙包,必須卻又多餘。

部落VuVu的快樂:軍旅就是不停移防,長大就是一直搬家

山哭壞了,我們就先迴避吧!如果土地和河流一起追你,不知道還能站在哪裡?還有哪個山可以去?想起從前從前,我們的決定都是石頭的;小米收成以後就是一個新的年,新年的森林裡沒有獵人,獵人變回男人。現在現在,從前的決定都變成下雨過後的河流。如果這裡本來就是河流的,我們是不是要還給河流?

雨水讓鐵絲網慢慢生鏽,在營區睡覺聽不見青蛙,有一天,大水也會帶著青蛙淹進營區裡?阿兵哥說,他們準備要「移房」了,移房就是搬家的意思?他們的車可以把房子一起載走?就像他們用戰車在水裡載我們。有一天,路都被水淹過去,阿兵哥的戰車都變成船。孩子的孩子抓著我的衣服,我們都不知道會流向哪裡。水很高,風很大,「這是你平常最喜歡的戰車呀!」孩子的孩子忍住不哭。

我們的船載我們經過一排形狀奇怪的樹,樹頂已經被海風踏得平平的。沒有風的時候,樹還是很堅強很用力的樣子,這些樹已經長成隨時都準備給風颳過去的樣子,順著海風的方向生長,讓出風的跑道,不怕再被踩了。

「那些樹的葉子很硬唷。」

「為什麼?」

「他們不能搬家,所以就讓自己變成屋頂。」

「變成樹就不必搬家了?那我想變成光蠟樹讓甲蟲來找我。」

孩子的孩子會知道,長大就是一直搬家。只要還能看見山,你們會知道,真正的平安是風風雨雨的平安,真正的勇敢是風風雨雨的勇敢。如果我們只能一直搬家,感到困惑的時候,看看山,看看山裡很多很多亂七八糟的樹。一直搬家很辛苦,但是你們一邊移動一邊堅強。你們是海風裡長大的樹,被雨水浸過的樹。

祖先的祖先不知道什麼是遷村,不知道永久屋的永久是什麼。祖先的祖先會用什麼新的方法繼續保護我們?我們要用什麼新的方法不要讓他們失望?他們給我們留下那麼好的山!

不知道要繼續流向多遠的遠方,我跟開車的阿兵哥說中秋節快樂,你們一定很想回家。今天我們是船上的家人,難得可以這樣團圓一下。從前從前,我們不知道什麼是中秋節,我們只知道小米與小米種子,現在現在,我們有的在山上種咖啡,山下有的開始接受政府說的「養水種電」。我們的淹水很滿很多,但是營養不良;而且我不明白,電也可以拿來種?

那個時候,我們的船經過一個又一個原本用來養魚的魚塭。沒有魚了,爛泥上面有一格一格像是鏡子的板子。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大的鏡子。阿兵哥告訴我:「那是太陽能板,可以吸收、儲存太陽的熱能,然後發電,可以把電賣給電力公司。」現在的夏天比以前熱,太陽的電一定又飽又多。我們的希望很疑惑,拿來種電的土地沒有陽光,幾個夏天以後就壞掉了。

夏天把秋天淹掉了,現在,我們互相祝福「中秋節快樂」,那個意思是說:希望你也可以平安度過今年的水災。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所去過最遠的地方》,時報出版

作者:陳宗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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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所未見的詩性語言,娓娓道來生命中那些必然的失落與獲得
這是一本「陪伴之書」,寫給每一個曾經在病中感到孤獨的你

這部散文,就是他的「流轉孤島病中書」,
是第一本,也會是他以這題材寫作的唯一一本吧。——吳明益

陳宗暉的語言,無論小說、散文、 新詩,都極富個人特色,充滿想像力的意象串接於跳躍的語言節奏之內,樹立起新世代的文學風格。他曾是文學界備受期待的寫作者,屢獲大獎肯定,直到三十歲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病痛,讓他不得不按下時光的暫停鍵,穿越到比記憶更深之處,重新思索自己與疾病的關係。

本書從母親因病離去的記憶談起,寫下曾被霸凌的童年經驗、大學時努力克服內向性格的嘗試、軍旅時期的荒謬歲月、在蘭嶼工作時找回生命意義的過程,以及近年來與父親相伴、一起練習面對死亡恐懼的日常時光。

這本散文集分為「共病生活」、「帶病旅行」、「後病時光」三個部分,每個部分都有疾病隨行,更有他者相伴。在一篇篇沉潛於病中所產出的文字裡,讀者得以看見一個努力向外界「報平安」的人的身影。如陳宗暉在自序所說「平安報信是快樂的,收到回信是快樂的。如果這些信件可以讓你也覺得健康快樂——衷於悲哀的快樂,衷於傷病的健康。」先無論那是不是一個別字,這段話中的那個「衷」,不是某種故做堅定的「忠」,也非結束於此的「終」,而是一顆與他人分享心內話的由「衷」之心,而那也是散文創作能夠動人的初衷。

那裡有我的樹,那裡有我的海。等我回去,等我再來。等我歷劫歸來給你寫一封長長的信。你說的故事讓我想要繼續活下去,這次換我說故事給你聽。平安報信是快樂的,收到回信是快樂的。如果這封長信可以讓你也覺得快樂健康——衷於悲哀的快樂,衷於傷病的健康。——陳宗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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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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