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村少女》:從割膠務農到城市打拼 ,是馬來西亞各代新村華人光陰的故事

《野村少女》:從割膠務農到城市打拼 ,是馬來西亞各代新村華人光陰的故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時,英殖民政府為了阻止郊區的華人與森林中的馬來亞共產黨游擊隊接觸,便實施畢利斯計劃,迫使原本居住在叢林邊緣棚屋區的五十萬居民遷移到華人新村。帶倒鉤的鐵絲網圍籬、警崗和照明燈把新村團團包圍,可說是「半集中營」似的定居點。

文:梁金群

根據2015年的統計資料, 馬來西亞共有四百三十六個傳統華人新村(Kampung Baru),我的家鄉霹靂州則是最多華人新村的州屬。「新村」,大約形成於1950年代,它的產生有特殊的時空背景。

當時,英殖民政府為了阻止郊區的華人與森林中的馬來亞共產黨游擊隊接觸,便實施畢利斯計劃(The Bridge Plan),迫使原本居住在叢林邊緣棚屋區的五十萬居民遷移到華人新村。帶倒鉤的鐵絲網圍籬、警崗和照明燈把新村團團包圍,可說是「半集中營」似的定居點。長達十二年的緊急狀態時期,村民只能在規定時間憑許可證出入橡膠園、郊區或森林。每個新村入口都設有軍警檢查哨,在村民進出時搜查可疑的信件、糧食或武器,嚴禁村民攜帶多餘糧食及財物上山,以免資助地下共產黨。無論工作地點有多遠,村民都必須在天黑前入村。

天黑後全村實施宵禁,村民外出時需帶通行證、手舉白旗,通過檢查始可放行。居民最初對此感到憤恨,但後來就因為生活水平得到改善而變為滿意。英政府向遷入新村的居民發放了一定的補償金,並且賦予了居民土地的所有權。直到馬來西亞獨立建國,脫離英國殖民統治多年後,住在新村的人們才得到真正的自由。

我的家鄉在馬來西亞北霹靂州瓜拉江沙縣的利民加地新村, 這個村成立於1952年,當年這個村子只有五十戶人家,現已擴展為三百多戶。英殖民時期,村民原都居住在加地小鎮周圍二十英里的橡膠園、墾殖園中,在槍口下被迫遷移至加地以南約十英里的這個山谷居住。山谷倉促被命名為「利民加地新村」,命名者何許人也?如今不可考矣!

村內每戶人家的土地範圍由英政府分配,一排排木屋緊臨而居。除店屋空間較為狹窄外,其他住戶都是有寬闊庭院的獨棟木造平房,板牆、木格窗、鋅鐵皮屋頂,有的人家會在屋頂上加蓋一層較陰涼的亞答樹葉,有的人家增建了廚房或雞寮,木屋大多使用雨林中砍伐的雜木樹幹為樑柱。凹凸不平、紋理粗糙的原始木料,是村內隨處可見的建材。屋旁有畸零地可種菜、種果樹。許多人家栽種大紅花或七里香當作天然圍籬,許多房屋的門楣上掛著一塊短短的長方匾額,上面龍飛鳳舞、筆墨酣暢寫著「清河」、「河間」、「寶樹」、「安定」、「濟陽」、「江夏」等地名,這就是用以識別家鄉和姓氏的「堂號」了!清河姓張,河間姓劉,寶樹姓謝,安定姓梁,濟陽姓蔡,江夏姓黃。我對文字的最初印象,我對書法藝術美的最早認識與感知,都是從這些遍佈村內的匾額開始的。

據說,建屋時各戶分配人手,自行至雨林中砍伐木材,英軍派出吉普車協助村民將木材運回村中。村中唯一的小學則由村民同心協力,一磚一瓦合力蓋成。村民除了幾戶零星的印度人外,其他都是華人。村民百分之九十祖籍都是廣西,只有幾戶福建人和客家人。所以村內居民都說廣西話,也大多從容縣來,牽來扯去,甚至很多人都有親戚關係。

全村的房屋以村委辦公室為中心,回字型方式幅射排列,門牌號碼由小至大,井然有序。房屋大多是木板搭蓋的簡陋平房,菜市場街的排屋店鋪,則摻雜雙層樓房或在一樓店面上加蓋小閣樓的形式。籃球場、菜市場、蓄水池和警察宿舍,各色店鋪如雜貨店、橡膠收購行、腳踏車店、咖啡店等則圍繞在菜市場周邊,滿足村民的民生需求。

一九七〇年代,野村附近有人種植大片落花生,花生收成時節,小學生三五成群,放學後換下校服,就相約到花生田裡打零工。童工們的工作很簡單,純粹就是「拔花生」。在熱辣辣的陽光下,彎腰蹲下,黃澄澄的大地乾旱堅硬如水泥,我們用盡吃奶之力,五爪用力緊握花生根部,拔出一顆顆的落花生。輕輕把泥土拍掉,花生摘下,裝到竹籃裡。最後再去給地主稱重,滿滿一竹籃僅有幾分錢的薪水。往往曝曬一下午,雙頰曬成紅撲撲,滿身臭汗淋漓,辛苦數小時,黃昏時僅能領到幾毛錢!手腳慢的,甚至僅小一的學生,也去湊熱鬧!因力氣過小,用力又用力,老是拔不起來,恐怕只能領到幾分錢!當時,花生田裡,萬人空巷,蔚為奇景!孩童們領到錢,紛紛跑步回村,到雜貨店買冰棒或汽水!望著汽水瓶蓋「啵」一聲彈起飛出,呷一口冰涼的汽水,那滋味啊,快樂似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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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亨雙溪蘭的華人新村
位於彭亨雙溪蘭的華人新村

在新村長大,住排屋的孩子幾乎都是從小就玩在一起,每天早上一起上學,因為一個年紀只有兩班,同班的概率極高。不同班的話,放學仍舊一起走路回家,沿路追逐打鬧。上午班十二點正放學,回到家小孩通常都得幫大人製作膠片。午餐後,孩子幾乎都不睡午覺。下午有的孩子必須跟父母下田勞動,沒事的就聚在一起玩各種遊戲。女生跳房子、跳繩、抓石子、扮家家酒,男生最愛鬥「豹虎」 ,騎馬打仗、鬼抓人、木頭人、打籃球。

新村的孩子大多不愛唸書,初中畢業,十六歲順理成章不升學。父母也大多不反對。十六歲的孩子已人高馬大、一身蠻力,可以培養成非常優秀的膠工!家境不好,或對讀書沒興趣的,甚至小學畢業就學拿膠刀了!如我大姐、二哥,十二歲輟學,就能獨當一面割完一片膠林。割膠為業的孩子,成年後,存了些錢,買一小塊屬於自己的土地,大約每人平均擁有十到三十英畝的山坡地,種上橡膠樹,就搖身一變為橡膠小園主。雖不能大富大貴,但收入勉強夠吃夠用,也夠娶一門媳婦,成家立業。如此,平安順遂、恬靜無波過一生!這是1970年代那個時期大部份野村人的夢想。

1970年代之後,愈來愈多村民開始以摩托車代步。膠工依然天未亮就得騎摩托車出門工作,十一點左右回來午睡、經營副業,胸無大志的下午就打麻將、賭四色牌。他們相信小賭怡情,在咖啡店或在家裡,三五好友湊成一桌,劈哩啪啦洗牌聲不絕於耳。

1970年代末期, 村長家有了第一台電視機, 他家儼然成了「家庭電影院」。鄰近的大人小孩吃完晚飯,紛紛聚集在村長家的客廳,整個客廳擁擠得水洩不通!大人坐椅子,小孩席地而坐。擠不進室內的小孩,則偷偷站在百葉窗外看,或者家長不允許看電視如我,則透過窗戶玻璃的倒影偷看!目不轉睛地盯著二十四吋的電視螢幕,看全無中文字幕、聽不懂的洋文戰爭片。槍聲隆隆,手榴彈爆破聲此起彼落,基地大轟炸後,英俊帥氣的洋人主角九死一生!觀眾眼眶泛紅,影片播映時雙眼一刻也捨不得離開螢幕,全都如癡如醉!廣告時刻,紛紛奔去上廁所。啊!當年那個瘋狂勁兒,真是令人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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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aman Web Rasmi Bahagian Kampung Baru
馬來西亞華人新村資料照

1980年代初期,鄰居買了第一台錄影機後,村人陸陸續續開始購買錄影機,遂展開了追看大量港劇的新紀元。港劇最風行的年代,鄭少秋、汪明荃、趙雅芝、劉德華、梁朝偉、陳玉蓮、周潤發等港星紅得發紫,大街小巷都可以聽到連續劇主題曲。村裡有專門人員招攬會員,提供出租盜版港劇錄影帶的服務,往往前一晚在香港電視台剛播出的連續劇,隔天便有專人騎著摩托車,限時專送新鮮出爐的盜版錄影帶,供人觀賞。當時轟動港台的著名港劇,有時裝劇如《上海灘》、《義不容情》,古裝劇《射鵰英雄傳》、《天龍八部》、《四大名捕》等,村人為之風靡!趕流行的少年男女從此不再口操廣西話,而以說得一口字正腔圓的廣東話為榮!2000年後,各家各戶紛紛在自家屋頂裝上小耳朵,改為直接收看衛視中文台,出租盜版港劇錄影帶的生意也日漸式微。

與港劇風潮同時興起的,是高唱卡拉的風氣!當時,家家戶戶都有了電視和錄影機,在咖啡店裡,也裝設了卡拉設備。有些較先進的人家,家中也有卡拉設備。村人高唱的歌曲以粵語歌為主,最受歡迎的多是港劇主題曲。大街小巷,到處縈繞不去的是張國榮、梅艷芳、 的歌聲。每個人都會哼唱幾句《上海灘》的歌詞和曲調:「浪奔、浪流,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膠工們緊握著熟悉的膠刀,日復一日「拜樹頭」賴以養家活口。自中國廣西坐船到南洋的第一代人紛紛仙逝,又換了第二代人當家作主。第二代人如我父母輩,大多目不識丁,唯有乖乖死守窮鄉僻壤。第三代起,國民教育普及,年輕人開始抗拒割膠工作,也有勇氣冒險,紛紛走出鄉下闖天涯。於是,1970年代起,野村發生了大規模的城市打工潮!

最早的城市打工潮,大多是在家中排行老大的子女,如我大姐、二姐,因家境貧困,從小要幫忙父母負擔家計,但又不喜歡鄉下割膠的生活,小學畢業就憑著一顆戇膽,往吉隆坡、新加坡、新山等大城市闖天下。他們紛紛和左鄰右舍為伴,坐火車或長途巴士集體南下各大城市去討生活。女的當女傭、工廠女工、餐廳服務生、跑單幫、擺地攤、賣衣服、賣玩具,男的當建築工人、開計程車、開巴士、當黑手,當城市裡各種基層勞工。打工存了點錢後,有的自行創業,開店、開餐廳、開修車廠,然後男婚女嫁,定居在大城市裡。野村的孩子就這樣在城市結婚生子,職業當然以藍領為多數。做建築或裝潢工人的,城市郊外的違章建築群裡,也許有他們親手搭蓋的鐵皮房子。存夠了錢,分期付款買了公寓或單層排屋,就算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1980年代,各戶人家排行中間的孩子,因為前頭有大哥大姐的犧牲改善家計,這些有機會完成中學學業的孩子,畢業後會到鄰近家鄉的都會區如瓜拉江沙、怡保、太平市找銀行、貿易公司、工廠會計、秘書等白領的工作,沒有什麼專長的就到百貨公司做收銀員,當麵包店或餐廳的學徒、工廠操作員。家境較好但成績欠佳的,考不上國立大學(80年代前,馬來西亞全國僅有七所國立大學),就會去大城市的私立學院進修商業課程,或者讀個專業電子、機械課程,順勢就留在大城市謀生。往往都是哥哥去吉隆坡,過了幾年獨自奮鬥的日子,勉強在城市站穩腳步,就回來帶了底下的幾個弟妹去,最後就全家都搬走了!或者家裡有親戚在大城市的,央託親戚照看,中學畢業的孩子也就往外送走了!再不濟的,甚至央託鄰居也在城市裡謀生的孩子帶出去,找間工廠工作,有宿舍可住,有飯吃,就皆大歡喜了!這樣牽絲攀藤的,野村的孩子陸陸續續都離開了野村,城市「移民潮」就這樣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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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aman Web Rasmi Bahagian Kampung Baru
馬來西亞華人新村資料照

1980年代中期,橡膠價格慘跌,膠工收入減少,社會風氣開放,野村年輕人開始新的一波探險風潮。那就是「跳飛機」 族大盛行的時代了!印象中,村中第一個展開「跳飛機」冒險的人,是我三哥的的同學,一個勇敢得讓人肅然起敬的女生。高中畢業後,她先在家割膠半年,存到人生第一張機票,以旅遊簽證飛到加拿大,在華僑經營的餐廳非法居留、非法打工一年後,膽子漸大,遂在五、六年間,轉戰美國、紐西蘭、澳洲等地大賺外幣。七年後「衣錦榮歸」,立即將家中木屋翻修成美輪美奐的雙層樓房,又買了數十英畝的橡膠園。此位女中豪傑開風氣之先,其家人引以為傲,到處宣揚賺美金、賺加幣的好處,出國一年,回鄉後可以少奮鬥數年!這位前輩的口頭禪是:「大膽追尋,付諸行動。」她也常質問年輕人:「不想窩在山芭窿一世人割膠?那就大膽出走,走得越遠越好!半夜去割膠你都敢了,還有什麼好怕的?置之死地而後生啊!」後來,在她的激勵之下,即使英語能力僅止於簡單日常對話,或者半句日語也不會的年輕人,都前仆後繼往歐美國家或日本賺外幣去了!

1990年代,少數較為幸運,或者可以說是力爭上游的孩子,如我輩,則靠拚命讀書這條路改變命運!一路孜孜不倦埋頭苦讀,直至終於考上大學,得到夢寐以求的工作,進而開展自己的眼界。這類孩子,大約佔每年小學畢業生的百分之一。文盲的孩子不再是文盲,而是大學生,這真是太令人高興的事了!這些大學生,鬥志昂揚地往社會菁英階級的路上邁進, 有的在大學裡培養出能和社會競爭的專業能力, 在專業領域裡佔有一席之地。大部份的人呢?汲汲營營,淪為職場上被踩在腳下,可有可無的打工仔、上班族小角色。在城市的激烈爭鬥中,倖存者有房、有車,有份可以安身立命的工作,或者有個屬於自己的公司或產業。這就是人人稱羨的成功嗎?沒有答案。

也有人在城市奮鬥多年,卻因時運不濟,一事無成,甚至客死異鄉!更有人在外奔波勞碌半生,兩手空空,徒留一具疲憊病體,年過中年,發財夢碎,唯有黯然回鄉,重拾膠刀,過完惶惶惑惑的一生。野村孩子,他們的生命地圖,大同小異,生老病死,也無一倖免!

終此一生,命運給我們什麼呢?我們又能選擇什麼呢?如果人生能重來,是否野村的孩子們會再做抉擇,無需跑大城市肉搏戰那一役?反正最後終究會回返原鄉。但如果一生中沒有過風花雪月,沒看過外面的花花世界,誰又肯甘心一輩子死守故土?人啊人,終究抵不過「追尋」的渴望。野村老了,土地老了,人也老了!一代又一代,年輕的嚮往外面的世界,長者落葉歸根,永不止息地循環,依然持續。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野村少女: 馬來西亞新村生活隨筆》,季風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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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金群

在台馬華作家梁金群,把她父母輩南來拓荒點滴、童年記憶﹑馬來西亞華人新村生活日常重新書寫,讓這些口述的歷史片段成為鮮活、豐饒、生機盎然的文字。

離散三十年,作者再為那個黑白年代重新上色!

梁金群筆下的「野村」,指的是馬來西亞霹靂州東北部的華人新村利民加地(Liman Kati)。新村是馬來亞特定歷史背景下的產物,是許多華人的集體回憶,也是馬華文學重要的書寫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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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