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村少女》:他來到馬來西亞新村獨自經營雜貨店,只為了在印度的家人過好日子

《野村少女》:他來到馬來西亞新村獨自經營雜貨店,只為了在印度的家人過好日子
圖為在馬來西亞的印度小店,非文中提到的印度雜貨店。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印度店的生意就蒸蒸日上了!小孩們在店門前玩,看見客人上門,印度老闆還在櫃檯後休息,我們就用印度話喊老闆:「嘎哩嘎咧!有人來了!」好幾次馬來少年和村內的華人少年因爭風吃醋而差點兒上演大打出手的劇碼

文:梁金群

在我出生前,我家曾擁有過一家雜貨店,後來因經營不善,頂讓給一名印度商人。我們稱印度人為吉靈人,這名雜貨店老闆大家都稱他「吉靈阿星」。他從印度南方來,膚色黑如木炭,額頭中央點一顆稱為蒂卡的朱砂紅點,常穿一襲米色麻衫。年輕時,他把家室留在印度,獨自到南洋打拚,從大馬北方至南方,在各大城市的街邊擺攤賣咖喱香料和布料,存了點錢後,買下我家隔壁的雜貨店,暫時定居下來。

吉靈阿星搬來後,第一件事是卸下大門上方懸掛的兩個巨大漢字招牌,掛上印度神像的玻璃匾額。店鋪內部的陳設基本不變,不過貨架上添加了很多馬來和印度食品、用品。然後他又找來村內幾名印度人,合力在印度店的左方空地,砌了一個水泥底座,四根漆黑的鹽木為樑柱,又用兩片鋅鐵和幾根雜木做了神龕的屋頂,安放一尊五彩斑斕、象鼻人身、蓮花底座盤繞三條蛇的印度神。神龕入口上方用棉繩打橫吊掛一串帶葉的茉莉花,四周圍也種植了多株茉莉花、夜來香、月橘等香花。

每天早上,這名勤勞的印度老闆五點多就起床,開門第一件事就是在神龕裡點燃香味濃郁的甘文煙,給神明供奉鮮花和清水。灑掃前院和溝渠,把樹葉集中起來,拿到後院,和垃圾一起燒掉。然後,慢條斯理地,一片片卸下店門正面的幾十塊木板,還有大門左右兩片巨大的門扉。門板卸下後按照編號豎直放在角落,用麻繩圈綁著。晚上關店時一樣工程浩大,要把全部各色貨架往店內挪移,擺在廊簷的貨品收回,再一片片地把門板「鑲嵌」回木製門框中。最後再把兩扇門扉裝回去正中央,栓上門閂,才算是完成關店工作。通常,開店和關店都得忙上一小時。

開門後,把小朋友最愛的巧克力夾心餅、蘇打餅、威化餅、豆沙餅等各式鐵製大餅乾桶,五顏六色、色彩鮮艷的沙士、可可、椰子糖等各種口味糖果罐,一長列擺放在大門最外側的雙層貨架上。竹掃把、長短刷把、畚斗、垃圾桶、拖把等清潔用具在廊簷角落擺好。用雞毛撣子清除店內大小、高低貨架上的灰塵,整理或重新排列被顧客弄亂的貨物,順便補貨和清點貨品。八九點左右,陽光已經金光燦爛了!連忙在門前五腳基,陽光猛烈之處,擺上一張長桌,曝曬丁香魚乾、鹹魚乾、鹹菜、冬菜、梅乾菜等容易受潮變質的貨品。這時,最要緊得提防野貓和蒼蠅,得拿著蒼蠅拍和報紙,坐在一旁,全程緊盯著正在做日光浴的貨物,一面耐心等待顧客上門。

吉靈阿星非常有生意頭腦,經營雜貨店兩三個月後,顧客盈門,生意興隆,營業額翻倍成長,他也很快就學會流利的廣西話和馬來話!馬來顧客絡繹不絕,經常看見頭戴小白帽的老哈芝、戴黑色宋谷帽的馬來男人,從老遠的馬來村莊騎著腳踏車來買東西。馬來少女也成群結隊前來,頭披粉色薄紗巾、長袍拖地卻能利落地騎乘腳踏車。馬來少年頭髮梳得油光水亮, 身上飄來陣陣濃郁的廉價香水味。少男少女們沒事則聚集在店前,眉來眼去、打情罵俏,我們這群無聊的小孩,喜歡模仿他們用馬來話談情說愛時的怪腔怪調。印度老闆和馬來主婦有說有笑,老闆也時常幫她們訂購一些化妝品、髮蠟、香水、布料、針線等鄉下地方較難買到的奢侈品。

很快地,印度店的生意就蒸蒸日上了!小孩們在店門前玩,看見客人上門,印度老闆還在櫃檯後休息,我們就用印度話喊老闆:「嘎哩嘎咧!有人來了!」好幾次馬來少年和村內的華人少年因爭風吃醋而差點兒上演大打出手的劇碼,我們趕快通知印度老闆出來好言相勸,聚集鼓譟的人潮才散去。

吉靈阿星孤家寡人,煮飯洗衣等家務全都自理。每天一大早就給自己煮一大鍋咖喱,幾乎都是蔬菜咖喱,偶爾加點丁香魚或魚肉、雞肉,三餐都配白飯。老闆是虔誠派興都教徒,所以從不吃牛肉和豬肉。老闆人很好,我們家小孩放學回家,偶爾忘記帶鑰匙被鎖在外面,他看見我們可憐兮兮地坐在門檻上等,於心不忍,就會邀請我們去他家吃點咖喱飯充飢。閒極無聊,小孩也愛到雜貨店逛逛踅踅,東摸摸西摸摸,卻沒錢買東西,他總是慷慨地請我們吃一顆糖果。皆大歡喜!

(馬來西亞華人的故事:我來自新村)

後來, 為了增加收入, 他搬到店鋪前半段的小閣樓住, 後半段租給一戶吉靈膠工的三口之家。這戶人家有個女孩,雙眼大如牛眼,鼻子高聳,膚色黝黑如墨,身材如「瘦蚊雞」 一隻,但個性非常活潑好動,體力極好。玩跳繩時,一次動輒可以跳個一千多下,臉不紅、氣不喘。上學時,她從來不穿那種披披掛掛的印度傳統服飾去上學,總是燈籠長褲,配上顏色大紅大綠、甚是艷麗的長版上衣,但眉心之間一定點上一顆橘紅色的繽蒂。只有重大節日才能看見她穿那種極美艷的印度紗麗。她母親會幫她在肩腰上纏繞一條極長的透明艷色紗巾,搭配一件極短、極緊身,性感又嫵媚的小短衣,露出可愛的肚臍眼、一截纖細的小蠻腰。節日時,吉靈媽媽和女兒全身穿金戴銀,媽媽鼻子上還會戴上一個黃銅的鼻環。

吉靈妹也在利民華小讀書,每天跟我一同走路上學。同一條街的小朋友們經常玩在一塊,她很快就學會了簡單的華語和廣西話。我也常去她家串門子。她家永遠瀰漫濃郁的印度香味,她和家人的頭髮和全身都有混濁的椰子油味,她們深信椰子油可以驅邪。他母親三餐幾乎都煮豆子和蔬菜咖喱,也常做酸奶。每次去她家玩,吉靈妹都很大方地想請我喝酸奶,不過我一聞酸奶的味道就想吐!

吉靈人家裡沒有桌椅,所謂的客廳就是在廚房前面的一個區域,鋪上一張有漂亮編織花紋的草蓆,擺上幾個靠枕和椅墊。旁邊有個大木箱,裡面收納了薄被和睡覺用的枕頭。吉靈女孩說,白天,他們圍坐在草蓆上吃飯時,會加鋪一片塑膠布。到了晚上,三口也是睡在這張大蓆子上。寫功課時,她就趴在地上寫。趴得累了,也可以到前頭的店面,坐在櫃檯外面的高腳椅上寫。

那時,印度神龕後有片小菜圃,種了些辣椒、專門煮咖喱用的圓茄、咖喱葉、香茅、番薯葉等。吉靈媽媽上午和先生一起去割膠,下午就在這片菜圃鋤地、拔野草,也養了一籠馬來雞。她是個非常勤勞、賢慧的女人。由於菜圃裡雜草叢生,常有蛇類蟄伏其中。某一次,大熱天,吉靈妹和母親躺在草蓆上午睡,醒來後,捲起草蓆,赫然發現一條手腕粗的大眼鏡蛇躲在草蓆下面!蛇被干擾到,還豎直身體發出「嗤嗤」的噴氣聲!

吉靈爸爸每天割膠回來,午睡起來,總是搬一張小板凳、打赤膊,穿著四角內褲,一臉茫然地坐在後門玄關休息。或者,呼朋引伴,和一大群吉靈酒鬼一起騎腳踏車,去加地喝私釀的椰花酒。傍晚回來,一進門即大呼小叫,整張臉紅黑發紫,醉醺醺、走路搖來擺去,摔鍋罵妻。在我家,經常聽到驚天動地的吵架聲,雖然那些扭來扭去、捲舌捲得彷彿會打結的印度話我們聽不懂半句,但是吉靈媽媽被家暴的事實卻很明顯!「批趴、批趴」的聲響是吉靈媽媽被大力掌摑,「碰、碰、碰」是吉靈佬把吉靈婆的頭捉去撞牆!夾雜著吉靈婆呼天搶地的哭喊、求救聲,然後是從不喝酒的雜貨店老闆忍無可忍,下樓去干涉、調解糾紛的交談聲,各種聲音像上演一齣鬧劇,深夜時分一清二楚!

街坊鄰居都覺得吉靈婆好可憐,卻無能為力。有一次,我忍不住問吉靈妹:「點解妳老豆成日打妳老母?妳都無眼睇嗎?」 (意即:「為何妳爸老是打妳媽?妳都不管嗎?」)我的好朋友淡淡地用眼角掃了我一眼,似乎有怪罪我好管閒事的意味,輕描淡寫地說:「我老母講,我地吉靈人,個個男人都識打老婆,打老婆係好正常嘅,沒咩野嘅!」(意即:「我媽說,我們印度人,每個男人都會打老婆,打老婆是很正常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兩年後,這戶人家不再續租,我的吉靈小友和她爸爸一起搬走了!吉靈婆呢?這個烈性女子,因丈夫嚴重酗酒,屢勸不聽,使她萬念俱灰,於是她選擇在橡膠園裡,就在先生面前,仰頭喝下一大杯作為橡膠凝固劑的強酸!自殺後食道嚴重灼傷,住院三天便死了!之後,長則數年,短則數月,租住印度店後半段的房客來來去去,仍舊是嫌橡膠園坵交通不方便而搬到村裡來的吉靈家庭,偶爾也有和我年齡相當的孩子,她們仍然很快地學會了華語和廣西話。

我也逐漸習慣了她們身上濃郁的「吉靈味」,喜歡和她們一起躺在她們家的大草蓆上,扭開那台小小的骨董電視機,看談情說愛、唱唱跳跳的印度歌舞劇!耳朵裡盈滿熱熱鬧鬧、迂迴曲折、高分貝的印度歌曲,懶洋洋地躺在地上看電視、聽音樂,很是涼快和痛快!我也終於搞懂了當她們不斷大搖其頭時,代表的其實是非常認同你的看法,她們一直搖頭其實是連連稱「是」

1980年代末,這名印度老闆六十多歲時,某一年,回印度家鄉探親,卻不幸遭逢水災,溺死在故鄉。這個好人吉靈阿星,來不及和我們說再見就離開了!後來,那最後一任房客侵佔了房子,卻又無力經營雜貨店,把店收起來後,自己搖身一變成為二房東,繼續把房子轉租給不知情的,來自外地的印度人。

三十多年過去, 至今那印度神龕和老房子還在, 但經年累月的風吹雨打, 歷史悠久的房子已經顯得破舊不堪、搖搖欲墜;二房東依然用非常低廉的價格轉租給形形色色的過客。看起來,因房子主人遭遇飛來橫禍,無法辦理產權移轉手續,唯有任憑它繼續破敗下去,恐怕永遠沒有翻修或重建的一天!我想,這間印度店終究是無法抵抗大自然威力的。總有一天,它會被大自然摧毀,或自行瓦解,或牆垣屋頂四分五裂,這一定是它無可避免的最後命運吧!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野村少女: 馬來西亞新村生活隨筆》,季風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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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金群

在台馬華作家梁金群,把她父母輩南來拓荒點滴、童年記憶﹑馬來西亞華人新村生活日常重新書寫,讓這些口述的歷史片段成為鮮活、豐饒、生機盎然的文字。

離散三十年,作者再為那個黑白年代重新上色!

梁金群筆下的「野村」,指的是馬來西亞霹靂州東北部的華人新村利民加地(Liman Kati)。新村是馬來亞特定歷史背景下的產物,是許多華人的集體回憶,也是馬華文學重要的書寫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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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