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何以成為帝國》:20世紀這場30年戰爭對帝國體系的傷害,遠遠大過於前幾個世紀

《帝國何以成為帝國》:20世紀這場30年戰爭對帝國體系的傷害,遠遠大過於前幾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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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戰爭的暴力、日本人的經濟剝削、撤退國家的破壞,以及在戰後填補權力真空的倉促行動都徹底蹂躪了東南亞。德國與日本幾乎就要跳脫晚近的帝國模式——德國是因其所作所為,而日本則是因為它本來就不在模式裡。

文:珍.波本克(Jane Burbank)、弗雷德里克.庫伯(Frederick Cooper)

帝國之戰,一九三九至一九四五年 War of the Empires, 1939-1945

第二次世界大戰是一場種類各異的帝國之間的衝突,對戰的方式也跟第一次世界大戰相去甚遠。科技的發展——坦克、飛機——讓進攻方的優勢大過防守方,戰爭也因此更為致命。總死亡人數達到四千萬人之譜,其中有半數是平民。雙方人民都為多數戰場上的傳統武器、燃燒彈或原子彈而恐懼不已。納粹對猶太人、斯拉夫人及其他非日耳曼人平民有計畫的謀殺,更是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德國與日本背離了世界史上絕大多數帝國建造行動都遵守的限制——事實證明,德國與日本的帝國也很短命。納粹黨人在征服之後,的確曾依賴法國、丹麥與荷蘭官僚處理日常行政工作,但波蘭與部分蘇聯則是由德國人直接統治——而且所費不貲。戰前,雖然許多波蘭人與烏克蘭人搞不好是把德國人當成潛在的解放者,拯救他們於蘇聯的宰制之中,但納粹沒有打算找斯拉夫中間人,也不打算在新秩序中為當地菁英提供好處。

德國試圖抹去波蘭、南斯拉夫與捷克斯洛伐克之名,因為「任何權力都不許下放給劣等種族」。知識分子、政治人物與專業人士慘死;整個村莊遭到屠殺,讓人知道抵抗是沒有用的。大約有三百萬非猶太裔波蘭人跟波蘭幾乎所有的猶太人一起被殺。即便德國在希特勒入侵蘇聯以前曾向蘇聯購買烏克蘭生產的穀物,但在征服之後,納粹對烏克蘭農民就沒了興趣,倒是想要他們的土地來移民德國人。

德國人移居的程度不大,但烏克蘭人卻一批批被殺、被驅逐出境——死了大約四百萬平民。烏克蘭人的教育在四年級以上全部取消;醫療服務也被廢止。納粹甚至對於在德國工廠內啟用波蘭人和烏克蘭人當奴工也有疑慮。等到後來戰爭一拉長,德國人的確用起斯拉夫勞工,不過是根據他們最冷酷無情的「種族法」版本行事。而在宰制與排擠種族的龐大過程中,滅絕猶太人則是最極端的一步。

《凡爾賽條約》之後,差勁的「國家與民族配對」早就已經在中歐引起種族清洗的活動,而納粹正好利用了中歐地區的這種支離破碎。創造「匈牙利人」的匈牙利、「羅馬尼亞人」的羅馬尼亞,這看起來跟納粹的種族思想頗有相通之處;隨著戰爭繼續下去,匈牙利人與羅馬尼亞人直到這時才了解到:德國統治者不認為其他人的民族理念可以跟他們的相提並論。把東歐變成德國糧倉的想法是個敗筆,帶來大規模的饑荒,卻沒能創造新的「日耳曼」農業地區。

至於在法國、荷蘭、丹麥和其他西邊的國家,由於這些地方有在種族方面可以接受的中間人能用,納粹便能維持某種可接受程度的合作,為自己的戰爭機器提供給養。納粹並沒有將世所公認的德國效率帶入歐洲的生產活動;他們轉換歐洲的產業以為己用,犧牲的則是占領地區的需要。

出於意識型態與實際上的因素,希特勒並未有效利用德國所征服的國家——如法國、荷蘭與比利時——手上的殖民地。來到中東,雖然中東具有戰略地位,也有石油,但德國卻沒有用有計畫的行動挑戰不列顛對阿拉伯領土的微弱控制,不列顛因而把這些重要的資源都掌握在自己手裡。無論是在歐洲內部還是歐洲以外的地方,納粹帝國都拒絕使用許多其他人早已發展出來的帝國手段。馬克.麥祖瓦說,納粹的做法「不只沒有道理,以一種統治哲學而言,這根本是倒行逆施」。

其他帝國——不列顛、法國、蘇聯、美國——阻止了納粹再造世界的野心;戰爭的贏家也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一樣,是靠著汲取跨國家的資源打勝仗的。美國與蘇聯把橫跨了兩塊大陸的人力與生產結構都投了進去。納粹這個敵人,迫使兩個大不相同的強權組成典型的帝國同盟。美國提供蘇聯占全部百分之十的坦克、百分之十二的戰鬥機,以及大量的食物與技術支援。

另一方面,蘇聯在經歷一九四一年納粹進犯後的龐大損失之後,重組了兵力,從史達林消滅軍官團的所作所為中恢復了些,並將人民與設備遠遠往東邊撤離。超過一百萬名囚犯從勞改營裡得到釋放,以便更有效地為國家的生存而奉獻。消息管制讓蘇聯人民對軍隊在戰爭初期的損失毫無所知,史達林的個人崇拜則為公民們提供動員所需的意識型態。儘管蘇聯在烏克蘭與其他西部地區的控制可說是虛弱至極,但納粹種族主義終究還是輸給了蘇聯共產主義。蘇聯的損失相當嚇人:有八百六十萬名蘇聯戰鬥員以及一千七百萬名平民死於這場戰爭。

大約有五百萬來自殖民地與自治領的人為不列顛帝國而戰,這個數字比第一次世界大戰還多,約莫是不列顛總體兵力的半數。對於阻止、擊退緬甸與整個東南亞地區的日軍來說,印度的貢獻居功至偉。就連在印度國民大會黨領導的反殖民抗議活動正在進行時,募兵率仍然高漲,逃兵人數也很少。可以說,是印度的部隊在亞洲救了不列顛帝國。

跟前一次情況不同,歐陸法國在戰爭一開始就戰敗,部分遭到占領。餘下的殖民母國領土則是由位於維琪(Vichy)城裡的通敵政權所統治。雖然維琪政權至少在名義上還維持對多數殖民地的控制,但其中卻有一群殖民地——法屬赤道非洲——反過來與夏爾.戴高樂的「自由法國」合作。

法屬赤道非洲是由菲利克斯.埃布埃所領導,這位出身圭亞那的黑皮膚法國人踏上殖民政府頂端的不凡道路,有助於解釋他對共和主義信念的堅定不移。埃布埃的行動讓「自由法國」能宣稱延續法國的光榮。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三年,法國在不列顛與美國的幫助下重新奪回北非領土,為克復歐陸法國提供根據地(與可觀的人力)。到了戰爭結束時,法國的領導階層大多認為,是海外的成員拯救了法蘭西。

由日本所發動的戰爭早在其於一九三○年代進攻衰弱的中國時,就已經開始了。當一九四○年法國被納粹攻陷時,日本便施壓維琪政府簽訂協議,允許日本使用印度支那的法國港口。事實上,對日本來說,法國成了個次一級的帝國承包人。維琪政權焦急地想保住自己名義上的主權,至於法國經濟帝國主義的果實——橡膠、米、煤與其他礦藏——則餵給了日本戰爭機器。

但日本夾在各個帝國之間的位置仍然讓它備受掣肘,要面對所謂的「ABCD包圍網」(ABCD encirclement)——美國、不列顛、中國與荷蘭。日本需要石油以及該地區的其他資源,憂懼著其他帝國勢力的抵制(美國禁運石油),同時也體認到美國正穩定地加強準備,要來對抗日本的亞洲野心。

在這樣的背景下,日本決定對自己的帝國對手先發制人——如同德國在兩次世界大戰中的做法。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美國珍珠港遭到攻擊;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馬來亞、菲律賓與香港也面臨進犯。日本希望納粹擊敗荷蘭之後,自己就能更有效地拿下印度尼西亞,就和拿下法屬印度支那時一樣。仗很難打,但日本還是掌握了石油與其他物產等所有重要補給的取得管道。不列顛人自己是有能力布署龐大的帝國軍隊來抵抗日本的猛攻,但他們沒法從歐洲騰出手來。到了一九四二年五月,從緬甸到菲律賓的東南亞地區都落入日本的控制。

對不列顛、法國以及荷蘭來說,這些損失所造成的不光只是軍事上的重挫。日本人的成功,把這些國家對殖民領地的薄弱控制攤在陽光下。日本點醒了荷蘭、法國與不列顛領袖:他們所能達成的,不過是對其統治有條件的服從而已。

戰前就已在印尼、印度支那、馬來亞與緬甸開始對抗帝國宰制的政治積極分子,他們是否真心相信日本團結全亞洲人的主張,還是為了其他政治或腐敗的動機而與日本人合作,這到現在還是個充滿爭議的話題;但日本所達成的,其實也只是有條件的服從。日本人務實地統治自己迅雷不及掩耳打下的領土——情況允許時就用歐裔與當地出身的中間人,果斷鎮壓造反行動,有需要就徵集奴工。

日本軍隊在某些情形下——例如對付新加坡的華人時——只要覺得靠不住,就會屠殺整個社群的人。征服地區奴工的生活條件在情況最慘的時候,堪稱是朝不保夕,就跟納粹利用奴工的情況不相上下。在亞洲部分地區,「慰安婦」還會被強拉來滿足日本士兵的性需求。過去掌握印尼經濟的荷蘭移民以及運作政府的官員,則是跟其他歐洲人一樣遭到拘留。

繼一六四四年的滿人以來,日本比任何侵略者都更接近征服中國,但它並沒有成功。美國人與不列顛人從印度出發,越過喜馬拉雅山的「駝峰」,終於為民族主義的國民黨及其領導人蔣介石帶來補給。國民黨與蔣介石失去大片領土,但仍然沒有戰敗。

另一方面,在毛澤東的領導下,共產黨挺過了一九三五年時往西逃竄的長征,現在已經有能力在戰爭結束時重掌他們在滿洲的根據地。即使經歷數十年共和國、軍閥、外國占領與入侵等衝突,人們奮鬥的焦點還是「中國」——一個透過帝國凝聚起來、位居各種敵對政治想像中心的政體。但日本推動的一連串過程,威脅到的卻不只是中國這個帝國的生存。

雖然在征服地區也有反日本的游擊隊運動——多半是社會主義者或共產黨的號召——但日本籠絡反歐洲帝國民族主義者的做法,也讓某些政治領袖有了操作空間。在印尼,先前被荷蘭人抓進監獄的蘇卡諾有辦法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做好準備——宣布獨立。

到了越南,胡志明一個村莊挨著一個村莊,在農民水深火熱的鄉村地區建立組織。他從華人軍閥處得到武器,又從他的共產黨關係裡得到支持,有一度還被民族主義者拘禁在中國。但他最後在對的地方落腳,也就是北越的河內,更在戰爭結束時掌握了主動權。某些緬甸與馬來亞政治領袖和日本有一定的合作。蘇巴斯.錢德拉.鮑斯這位有影響力的印度民族主義者,則是利用日本來對付大不列顛,靠著一支以馬來亞與緬甸為根據地的印度流亡軍隊進攻印度,但成效有限。

由於不列顛從印度反攻,美國則利用或占領太平洋上的基地(這顯示出「飛地」殖民地一直以來都很有用處),日本於是便嘗試不同的帝國策略。一九四五年三月,日本終於把法國人踢出印度支那,在自己掌權的情況下把「皇帝」的稱號給了越南名義上的國王保大。

到了印尼,日本則許諾更完整的獨立形式,但卻光說不練。在盟軍的進攻下,日本在亞洲的版圖不斷縮小,再加上一九四五年八月兩顆原子彈分別落在廣島與長崎,日本只能屈服於形勢;戰爭期間得到運作空間的民族主義運動就在這樣的形勢裡站穩腳跟,挑戰歐洲統治的回歸。

戰爭結束不到幾天,蘇卡諾和追隨者就宣布印度尼西亞獨立,他們也得到足夠支持,足以有效控制住部分爪哇島。他們充分利用了不列顛派兵所需的好幾周時間;荷蘭軍隊甚至來得更晚。至於越南,胡志明紮根鄉里的組織迫使「保大帝」退位,接著在河內建立有實權的政府。他在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宣布越南民主共和國成立。

在演講中,胡志明對著一大片的群眾,引用法國的《人權和公民權宣言》(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 l’Homme et du Citoyen)與美國的《獨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訴諸於跨越帝國、普世皆然的解放論調。法國政府不顧各界勸說,試圖重新建立控制,在越南南部也收到些成效。但胡志明很快就證明,他在北方的根據地強大到讓法國無法削弱。法國人願意與胡志明就一定程度的自治權進行協商,條件是要他留在法蘭西帝國之內;我們到第十三章再來講這段故事。

美國領導的對日勝利為不列顛、法國以及荷蘭留下再次殖民失土的任務,但後兩國所面對的民族主義者政府,至少已經在部分的爭議領土上根植了自己的勢力。美國至多只願意協助盟國重建他們的殖民帝國。或許,美國的領導人偏好更開放的戰後秩序——比起面對大帝國,美國的經濟力量有了軍隊的撐腰,更能夠影響小小的民族國家——但他們又擔心開放有利於共產主義的擴張,於是在這兩者之間搖擺不定。

小結 Conclusion

戰爭的暴力、日本人的經濟剝削、撤退國家的破壞,以及在戰後填補權力真空的倉促行動都徹底蹂躪了東南亞。但過去帝國相爭的經典故事卻在戰爭結束時開始轉變。日本一改上個世紀的潮流,證明帝國擴張不是只有歐洲人才玩得起的遊戲。德國與日本幾乎就要跳脫晚近的帝國模式——德國是因其所作所為,而日本則是因為它本來就不在模式裡。

在此過程中,歐洲帝國無論輸贏,都遭受極大的損失:國內經濟舉步維艱、債台高築,經歷三十年的戰爭準備、執行與戰後復原後,人民都渴望保有自己的幸福。法國、荷蘭與不列顛在東南亞面臨最為嚴峻的挑戰。它們得重新征服某些殖民地,但在一九四五年,人們實在看不出來它們能做到什麼地步。各地的民族運動得到大好機會,得以宣稱殖民國家的土地應為「他們自己」所有。

有兩個遠比以往更強大的國家從戰爭中浮現出來,兩者都有自己身為世界強權的獨特願景。蘇聯對希特勒的勝利,似乎讓取代資本主義帝國的另一種選擇顯得更有分量。在過去帝國競爭中首當其衝的中歐地區,共產勢力已經正式擴張到大部分的土地上。蘇聯版的世界新秩序吸引許多西歐地區的工人、政治組織者與知識分子。敵對的帝國在中國、東南亞與殖民地世界的其他地方也已經筋疲力盡,在這裡,共產主義的未來似乎更有前景。

美國已經展示過其無遠弗屆的武裝部隊以及新軍事技術的力量。但美國同時也在思考如何定位自己的政治手段,包括比殖民來得更有效的工具——靈活的軍隊、許多國家的商業菁英都想分一杯羹的經濟體系,以及美國人深信其他人會想模仿的生活方式。戰爭開打以前,美國就已經開始放權給菲律賓的菁英,把他們有效地納入勢力範圍;戰後,美國也信守讓菲律賓獨立的承諾。美國對殖民帝國的矛盾心態即將為戰後世界帶來衝擊,但此衝擊卻跟政府所希望或計畫的情況不完全一樣。

我們接下來還會看到,不列顛與法國仍然認為自己的殖民帝國可以重獲新生。某種角度上來說,它們比以往更需要帝國:出售橡膠、錫、銅、金、石油、可可、咖啡與其他殖民地物產,恐怕是唯一還能賺取外匯,並在世界舞台上重申一席之地的機會。它們還不明瞭,自己的帝國早就開始在東南亞分崩離析了。而它們很快也會了解:二十世紀的這場三十年戰爭對帝國體系的傷害,比起前幾個世紀帝國之間的大戰要嚴重得太多了。

相關書摘 ►《帝國何以成為帝國》:美國把權力投射到遠方的手法,反映其自身的帝國發展歷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帝國何以成為帝國:一部關於權力、差異、與互動的全球政治史(插圖新版,大學通識課程必讀)》,八旗文化出版

作者:珍.波本克(Jane Burbank)、弗雷德里克.庫伯(Frederick Cooper)
譯者:馮奕達

本書初版《世界帝國二千年:一部關於權力政治的全球史》(八旗文化)

為什麼身在二十一世紀的民族國家裡,卻對帝國大唱讚歌?
帝國難道不是殖民、侵略、種族歧視、宗教壓迫、不平等條約的化身嗎?
不!——
本書以權力運作、差異政治與互動交流為分析核心,
直探兩千年來各大帝國的權力政治,徹底顛覆你對帝國的負面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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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世界史協會(WHA)書籍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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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帝國是什麼」及「帝國如何運作」的經典之作!

人們總是將擁有國民與主權的「民族國家」視為人類歷史發展的歸趨,而認定「帝國」最終都將發展成為民族國家;因此,人們的帝國書寫也是從民族國家角度出發,而將帝國的種種標籤化——事實上,帝國反而是一種包容性較強的政治形式。

在《帝國何以成為帝國》一書中,歷史學者珍.波本克與弗雷德里克.庫伯在全球範圍內探討不同帝國的多元運作型態,試圖跨越二千年的時空、窺視不同的帝國在不同的脈絡中如何治理和演變,並且分析它們各自的優勢與局限。兩位作者以此直指民族國家的弊病,強調相對於排外、對內追求一致、且有明確領土邊界的民族國家而言,帝國是種更值得探究的政體。他們也指出「帝國必然會分裂、發展成為民族國家」這種觀點的謬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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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葡萄牙、荷蘭、不列顛如何橫跨大洋,以設置「貿易飛地」或「公司」的多元權力形式,建立全球殖民帝國?又如何崩解?
  • 美國的終極目標其實是以民主自由為名,行帝國擴張之實嗎?
  • 帝國時代是否已然終結?當前中國、美國、歐洲與俄羅斯四強鼎立,均以民族國家為政權形式的外衣,與古代帝國有何異同?

帝國實為中心與邊緣不再固定的多元政體!

我們對於帝國的傳統印象為何?是侵略,是殖民,是殺伐。不過,作者波本克與庫伯卻告訴我們,自西元前三世紀的羅馬與秦漢帝國,再到十三世紀的蒙古汗國,以至近代殖民帝國,帝國從不只是侵略和占領。

無論是「中間人」的派任與監督(如奧斯曼帝國的奴隸官員),還是形成中央官僚(中華帝國),或者是建立「貿易飛地」(葡萄牙帝國)及設置「東印度公司」(荷蘭與不列顛帝國),都不是單純的領土控制,而皆仰賴帝國多元的權力形式。

帝國也不只是殖民剝削,帝國必須協調其治下各民族、族群的宗教與文化「差異」,以有效運作「差異政治」。如羅馬人創造了三種不同方式將土地、人民與其帝國緊緊連在一起:一、對於鄰近的拉丁人,先是併吞、給予有限的公民權,最終則完全同化;二、給予非拉丁城市與部落有限的自治權;三、用拉丁人屯墾地來改造邊境地區。

再如蒙古人,他們在大多數情勢下,都任用了被征服地區的「中間人」執行他們的命令,同時收取、分配歲入與實物。但「到了中國,由於漢人有相當發達的行政傳統,蒙古人對於利用漢人當中間人一事可說是小心翼翼」。元的統治者將地方稅收的重責大任留給低階的官員負責,但把高官的位子留給非漢人,如來自中亞或中東的穆斯林、回鶻人以及蒙古小部落的成員。為了打擊漢文化裡蒙古人認為不重要的官僚勢力,並強調蒙古人重視的個人忠誠,曾在一二三八年到一三一五年間停辦科舉。

帝國更不只是殺戮征伐,帝國間的互動也帶來了統治手法的模仿與創新,不僅對不同民族與國家造成影響(如俄羅斯帝國承繼了拜占庭與蒙古汗國的統治套路),也轉變了思想(啟蒙思想)與意識形態(民族革命)。

可以說,帝國在世界史上長期扮演著關鍵角色,不僅自覺地維持其征服的各民族的多樣性,更在全球範圍內讓人們在移民、殖民、奴隸及貿易網絡中,透過民族或宗教社群相互交流。

分析帝國「差異政治」核心,與民族國家的不同之處

本書精彩地描述和分析了各大帝國所運用的「差異政治」類型。許多帝國利用「差異」作為統治工具,確保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和來自不同文化的菁英、各個團體(商團、教團、部落)之間的關係,強過帝國內的臣民彼此之間的聯繫。其他帝國則努力讓帝國內的人保持一致,並驅逐或詆毀那些不同於己的人。總之帝國會混合並調整這些策略,對帝國人口的不同部分採用不同手段的能力,或許這就是它們在政治上歷久不衰的原因。

探討帝國,並不代表要讓不列顛帝國、奧斯曼帝國或羅馬帝國復活。探討帝國,是要讓我們去思考跨越空間行使權力的形式,以及其形式的可能與局限;去思考用什麼樣的方式把人們併入政體,以及人群之間的差異,又是如何被想像與制定;去思考獲得中間人對帝國勢力有條件服從的方式;去思考移民、原住民、官員、學者、被迫離鄉背井的奴隸、宗教領袖與跨越國境的商人們能夠發展出哪些代替帝國勢力的選擇。

《帝國何以成為帝國》為全球帝國政治史的經典之作,不僅顛覆了「民族國家合乎自然且不可或缺」的迷思,更以「權力、差異與互動」為論述核心,闡明了世界史上各帝國對於權力的爭奪、運作與鞏固,如何塑造社會與國家,激發野心與想像力,開啟或終結政治的可能性,影響力持續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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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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