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以後一個人住》:「妳最喜歡的老師是誰?」他的手在裙子底下遊移

《從今以後一個人住》:「妳最喜歡的老師是誰?」他的手在裙子底下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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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她的記憶在這裡斷裂,下一個畫面就是他傾過來的上身。他的臉幾乎壓著她的臉,而他的手在她的裙子底下遊移,正在探入她的內褲,那樣的觸感像是蛞蝓爬行過後留下的黏液。

文:彭樹君

告別式

她到的時候,告別式已經開始了,講台上一個穿了一身黑的女人正以感性的語氣悼念著這場聚會的主角。

「……他總是那麼文質彬彬,那麼幽默風趣,待人處事也永遠那樣認真周到。即使已是著作等身的知名學者,對待比自己小兩三輪的學生,態度也一樣尊重……」

她坐在最後一排邊上的位子,也只有這個位子可坐了,約500人的會場幾乎滿座,有這麼多人來送他一程,可見他的人緣真的不錯。大量的香水百合與層層白紗把現場裝飾得聖潔素雅,但太濃的花香讓她有些窒息。台前是一張巨大的黑白照片,他坐在擺滿了書籍文件的書桌旁,帶著深思的表情對著鏡頭微笑。她倒抽了一口氣,那是在他的研究室拍的,她認得出背景裡那片書牆,還有那把椅子……

她不禁垂下眼睫,好半天之後才平復了混亂的心情,再度對照片裡的他投去視線。那是她記憶裡的他,正值盛年,意氣風發,當時正從國外大學回到本國任教,學校特別為他成立了新的系所,因此40出頭就成為系主任,也成為許多學生愛戴的對象。那時上他的課,很多同學都會及早到教室占前排的位子,那種熱情近似搶演唱會的門票,都是基於偶像崇拜的執迷。

但她總是坐在最後一排邊上的位子,就和現在一樣。那是她習慣的座位,帶著一種旁觀者的心境,與世界保持她認為的安全距離。

她那時有很多煩惱,就像所有年輕女孩一樣,對自己缺乏清楚的認知與自信,常常害羞,總是不安,不知目前選擇的科系適不適合自己,不知怎樣才能做一個讓別人和自己都喜歡的人,也不知該不該接受某個男生的追求;20歲的人生像一塊黏土,一切都有待形塑,一切都朦朧模糊不確定。

因此當那件事發生之後,她也不確定自己應該有怎樣的感覺才是對的。她只知道後來回想起來,總覺得一切都錯了。

「……老師不只教給我專業知識,他還是我的人生導師,他常常說,Trust your instincts, follow your heart. 相信你的直覺,跟著你的心走。這句話給了我深遠的影響……」現在在講台上悼念他的是另一個30多歲的男人。

她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是啊,他也給了她深遠的影響,但那卻是不能在告別式上公諸於眾的,也是事發之後她始終未曾對人訴說的。

她其實不太能有順序有條理地回憶那件事,每當她試圖想起的時候,腦海裡閃過的都是一些不連貫的片段。也許是在那個當下,她曾經因為驚嚇而腦中一片空白,所以有關那件事的回憶就成了彷彿斷片的電影。

但她記得,一開始,她只是因為要交一份作業罷了。

那是一份遲交的作業,她沒有在收件截止之前及時把作業寄到他的信箱,而按照規定,遲交的人必須把作業列印成紙本,然後親自送到他的研究室,還必須說出一個正當的遲交理由,否則就會以零分計分。

她記得她很忐忑,抱著那份作業來到他的研究室,鼓起勇氣,決定誠實地面對。

「我沒有正當理由,就是拖延了,對不起。」如果零分就算了,她不願說謊。

他坐在書桌旁帶著笑意打量她,然後示意她在另一張位子坐下,以一種輕鬆的語氣開始與她閒聊,問她是住家裡還是住學校?問她在班上有沒有好朋友?問她課業都還適應嗎?還問她最喜歡的是哪一門課?他就像一個關心學生的老師那樣殷殷詢問,讓她原本緊張的心情漸漸放鬆下來。

也許當一個男性和一個女性單獨處在一間密室裡時,他的心裡會滋生一些曖昧的欲望;也許權力與地位讓這個男性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並宰制一切。總之,也許一開始他真的只是關心她,可是也不知道從哪一個時刻起,這份關心變質了。

他的座椅是那種滾輪式的,可以任意移動,在聊天的過程裡,他不時往前挪,與她愈靠愈近,最後膝蓋抵住她的膝蓋。她的椅子無法像他那樣移動,所以也無法退後,於是在那個當下,她就像一枚被釘住的蝴蝶標本一樣,被他的膝蓋抵得動彈不得。

她的記憶在這裡斷裂,下一個畫面就是他傾過來的上身。他的臉幾乎壓著她的臉,而他的手在她的裙子底下遊移,正在探入她的內褲,那樣的觸感像是蛞蝓爬行過後留下的黏液。

「妳最喜歡的老師是誰?」這句話他是在她的耳邊問的,那種充滿性暗示的挑逗讓她無法思考,那種耳鬢廝磨的距離也使她無法回答。

她還沒有任何戀愛經驗,對於男性的慾望完全不了解,更何況他是她的老師,向來高高在上,是眾人仰望,也是她一直尊敬的對象,但現在他卻鼻息咻咻地欺身過來,以整個人的存在壓迫著她……這一切對她來說太驚駭也太混亂了。

她也記得當他放開她的時候說的那句話:「I am just following my heart.」這句感性的話在此時顯得多麼虛偽造作,像是拙劣的台詞,她想笑卻笑不出來。

她當下不知該如何反應,事後也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更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因此後來的課都沒去上,連期末考都沒去考。但他給了她那份作業報告一個超高分數,讓她意外地拿到了學分。

看到成績單時,她的心底發涼。她明白那個分數是一個給她的安撫,或者說,一個對她的賄賂,那意思是:我讓妳過關了,妳也別拆我的台吧。

她覺得非常屈辱。她寧可不要那兩個學分,那像是他硬塞給她的贓物。她想拒收,然而她該怎麼辦呢?

與他談判嗎?可是她不願去找他,不願再進入他的研究室,而且她並不期待他的道歉,所以要談什麼呢?

告發他嗎?可是她沒有證據,除非是在她身上採到他的指紋,但她早已洗掉了,而且她承受得了可能排山倒海而來的輿論嗎?

她終究選擇了讓這件事沉默地過去,然而這也表示她後來得花許多時間梳理自己的內在,消化許多必須排解的情緒。

回想起來,她感到最刺心的是,自己竟然從頭到尾都沒有反抗;事實上當時她是嚇傻了,全身都僵住了,可是不曾激烈抵抗是否就表示了默許?是否就給了他錯誤的暗示,讓他以為可以繼續?

而讓她最難堪的則是,她臨走的時候竟然還對他說了一聲「謝謝」,她的禮貌和教養在此時顯得多麼愚蠢!那聲「謝謝」讓她耿耿於懷了很多年,他對她做了那樣的事,她還對他說謝謝?

還有讓她後悔的是,為什麼那天自己要穿裙子?如果她穿的是平日常穿的牛仔褲,那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但隨著時間過去,當她漸漸有了一些人生的閱歷,對自己也慢慢有了真正的自信,可以隔著一段距離來看待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時,她對自己的質疑與怒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為當年那個因為驚慌失措而不知如何是好的女孩感到深深的心傷與心疼。

無論如何都不該檢討自己的啊!她在心裡對那個女孩說,那是一個不愉快的經驗,妳的身體被侵犯了,但妳並沒有做錯什麼,那無損妳本身的價值,妳不必為做錯事的人背負惡的代價而損傷了自己後來的人生。

這些年來,她工作、戀愛、結婚,生命如斯進行,並不特別好,但也不壞。她了解自己無須因為他的個人行為而全盤否定所有的男性,她也不曾對任何人訴說20歲那年被自己尊敬的老師在研究室裡猥褻的事,即使對自己的親密伴侶也沒說。並非她刻意隱瞞,而是覺得沒有必要提起,愛她的人知道了不會好過,只要她自己可以放下,這件事就過去了。

所以她決定來參加這場告別式。

前些日子,網路上傳來他過世的消息,同時有許多悼念他的文章出現,從那些歌頌他的內容來看,他實在是一個很好的人。但她見過他的另一面,從這個角度而言,她覺得自己比大多數的人見到的是一個更真實的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光明與黑暗,不會有百分之百的好人,也不會有百分之百的壞人。

無論一個人有多麼高尚的成就,多麼受人景仰,內在都有他的軟弱與陰暗。如果她始終不能放下他當年對她所做的事,那麼他的軟弱與陰暗都將成為她的一部分。她不要那樣,她還有長遠的人生要過。

「……我們會永遠懷念他,他的音容笑貌將永存我們心中……」此刻又是另一個有些年紀的女人在發言。

不,沒什麼好再追憶或追究的,這場告別式對她的意義就是一場告別舊事的儀式,不只告別加害者,也告別受害者。從今以後,她不要讓這件事再來困擾自己。

於是她再度對他那張巨大的黑白照片投去定定的凝視,並在心裡對他說:俱往矣,你走吧,我原諒你!這並不是認同你的行為,而是我必須徹底放過自己。

然後她站起身來,轉頭離開。她知道,願意寬恕就是放下的開始。

他的告別式仍在進行,而她的告別式已經完成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從今以後一個人住》,皇冠文化出版

作者:彭樹君

  • 以「朵朵」為筆名,出版《朵朵小語》系列。

這不是原諒或不原諒別人的問題,而是我自己要不要過得好的決定。24個故事,經歷愛的道別、清醒、療癒、重生。那是她們的過程,也是我的,或許也是你的心路歷程。

先愛自己吧!先蓄積自我內在的能量。生命是有保存期限的,不要在有限的人生裡為了別人而委屈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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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皇冠文化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