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能》:這些為了讓邏輯不出現混亂的設定,構成諾蘭電影的敗筆

《天能》:這些為了讓邏輯不出現混亂的設定,構成諾蘭電影的敗筆
Photo Credit: 《天能》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天能》要做的是挑戰全新的諜報片的可能,故事性與娛樂性被放在其次。《天能》的核心是用時空逆行的元素來拍諜報片,而諾蘭為了塞入諸多設定,以多線敘事、場景跳接,讓人物情感與對自由意志的掙扎顯得薄弱。

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新作《天能》(Tenet)甫一問世,就引起正反兩極的評價。諾蘭粉自是大肆讚賞,而負面評價也自有之。本片展現了諾蘭電影的本色,同時也將他的缺陷放大,可說優劣互見。總的來說,是部傑出的電影。

克里斯多夫諾蘭的電影自成一格,素以詭密佈局、出人意料的敘事與思想辯證著名,可說是一位常炫技的導演。影史大師無論是敘事、分鏡、場景調度、剪輯、說故事、畫面感,用各種「電影語言」術語或觀影過程的形容詞,大多會集中於一個面向(或強項),只有少數如史丹利克伯力克或費里尼等天才能有全面表現。除技術追求者外,大部分導演多會根據自己的強項,去發展個人的導演論風格,其中大多具有美學追求的成分。

而諾蘭的電影較不著重美感,反而是在追求「想像」與「電影還可以怎麼拍」的層面。他的電影透露出強大的自我滿足感。這類導演不多,畢竟電影拍攝的過程,常得屈就於現實(例如成本、各類限制),更多時候在於「平衡」,為了讓電影好看或顧慮口碑票房等因素,常得捨棄一些個人堅持。但諾蘭不會,他會讓電影充滿自己想說盡的東西,即使電影會因此顯得難看。

這個狀態,在《天能》表現得特別明顯。

《天能》的劇情與設定十分複雜且混亂。網路上已有相當討論,許多網友甚至製作了精密的時間軸與示意圖。其實劇情不是重點,諾蘭原本就不是熱衷於說故事的導演,《敦克爾克大行動》試著以四個小人物的視角去看一場歷史行動,在情感與故事面表現得很差,反倒是戰場鏡頭與音效的技術面做出了相當成績,是他的敗筆作。重新詮釋英雄電影的《蝙蝠俠》三部曲,故事性、娛樂度、畫面與超級英雄的精神也沒做好,重心全放在「導演是怎麼看超級英雄」的辯證上。同樣的狀況,《天能》要做的是「挑戰全新的諜報片的可能」,故事性與娛樂性依然被放在其次。

《天能》的核心只有一個,就是「用時空逆行的元素來拍諜報片」。

天能_劇照
Photo credit: 華納兄弟

諜報片的原則就是特務完成任務,解除一場危機。危機可大可小,拯救的對象從個人到國家都有。而諾蘭在這個鐵則下,把危機放大到「壞人想透過時間機器讓熵值減少到毀滅過去」,而男主角透過一連串的行動把機器拆開,使未來人與壞人的陰謀破滅,來化解危機。諾蘭也把拯救範圍擴大到「拯救宇宙」,雖非沒有前人用過(比起漫威漫畫中的反派動輒毀滅一堆宇宙,毀滅的程度算中等),但尺度也可謂不小。

要處理「拯救宇宙」這個命題,諾蘭選擇了量子熱力學自2017年以來最新突破,即挑戰熱力學第二運動定律失敗,與證明第三運動定律的公式,拿熵值作文章,在熱力學第二運動定律的架構下,以「時間逆行」來製造情節衝突的元素。

「時間逆行」是本片最重要的概念,也是構成全球影迷討論的核心重點。熱力學第二運動定律是一種經驗定律,其中尚有無法觀測與實驗的部分,只確定「在自然過程中,一個孤立系统的熵值只會增加而不會减少。」對人類所處的三次元空間來說,時間是以線性移動,因此熵值只會增加。如果熵值減少,就會像科學家常用的比喻:「原本花瓶從桌上落地粉碎,卻從粉碎回復到桌上的原本樣貌」。諾蘭即是以這個概念來設計影像與情節。但這反而導致敘事與設定上的混亂。

無論是讓個體突破光速,以前進到未來,或者是以光速逆行,回到過去,都不可能不干擾任何時間點的熵值數據。假設時間如同河流前進,你把前段的一滴水突然取出,丟回後段的河流,水滴都會干擾滴入處的狀態。以劇情來說,任何人透過機器逆行到過去,必定會創造出一個多重宇宙。即使只是一個原子逆行到過去,所擾動的時空都會產生蝴蝶效應,接下來任何一刻的未來都不可能是原本的未來。這也是諸多科幻文本都設計出多重宇宙概念的原因(但在科學上,多重宇宙還只是假說,並不保證存在),以避免邏輯矛盾。

諾蘭發揮他一貫標新立異的特性,他以熵值減少的原則,去設計出「反向子彈」、「熱能逆轉(火變成冰)」、「時間逆行的人所有感官與反應都反轉」等橋段,反正現今科學無法判斷這些設定矛不矛盾,過去的電影也沒人玩這一套,所以諾蘭就此發揮他的創見,造就了片中與多經典的畫面與場景設計。

但諾蘭的特色也在於,他不會只在電影中放入簡單的單線思考。如果就一般娛樂片來說,只要拿他所設計的「物質在熵值減少下的反應」,搭配一般故事,就可以讓觀眾不用燒腦,還看得很爽。諾蘭喜愛讓電影變得更加複雜,所以他又加入了兩個設定。

一個是「沒有多重宇宙(過去發生的不會改變)」,另一個是「自由意志在時間逆行下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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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天能》

這兩點構成電影中最大的矛盾。以科學角度看,除非通過蟲洞,否則沒有物質、能量可以突破光速的限制,而諸多科學家的推論是,假使有人要通過黑洞到白洞(目前還無法觀測到)的另一端,過程中可能會被撕成粉碎。假使真的突破光速限制回到了過去,任何能量與物質一出現,擾動了熵值,就會導致平行宇宙的出現。但平行宇宙的概念在片中並不存在(之所以捨棄這個概念,應該是諾蘭想獨樹一格),為了不構成邏輯矛盾,諾蘭只好提出「過去發生的不會改變」來自圓其說。

這也是片中設計了男主角看到自己開白色的車逆行翻車,以及與自己打鬥;女主角看到自己從遊艇跳海⋯⋯等橋段的原因。因為既然沒有平行宇宙,那這些人會逆行到過去,也就是必然會發生的事。也就是說他們除了必須逼自己重現所有該做的事之外,沒有別的選擇。

但這會產生另一個悖論。就是無論時空逆行的狀態合不合理,那逆行到過去的人,他的自由意志是怎麼運行的?片中為了自圓其說,其實有提出暗示。最初男主角拿到反向子彈時,科學家對他說,如果他沒有想要反向拾取那顆子彈,子彈就不會動。也就是說,諾蘭假設了自由意志的作用。如果自由意志不發動,一個人逆行到過去的時空,可能就會變成一個無法與過去任何事物發生互動的狀態。

這當然會產生一大堆的疑問。所以男主角跟物理碩士的男配角討論熵值問題時,講到關鍵處,男配角說先睡一覺吧,逃避了辯論。諾蘭這樣處理有兩種可能,一是要觀眾不要深究這個盲點,二是片中的角色其實對時間逆行的運作與效應一知半解,只能小心行事。

但隨著劇情發展,這個問題不能不處理。所以當主角跟特種部隊問機器的限制時,那些人只能跟他說「如果你沒看到自己順行的狀態,就不要進入機器」。這也跟祖父悖論有關。如果人沒看到自己的順行,表示自己就死在過去,在沒有平時宇宙的設定下,這會導致宇宙毀滅(應該吧,因為諾蘭死不回答男主角想確定的祖父悖論)。這也是片中特種部隊提出說:「逆行中的自己不可以直接觸碰到順行的自己」,也是基於一種毀滅的可能。

諾蘭在這裡為了避免矛盾,故意不設計一個知道所有時間逆行規律的「全知」角色,來說明這些疑點。特種部隊照這些原則做,只是擔心宇宙毀滅,就像未來人分成兩派的原因,一派認為讓熵值回復到更早狀態,可改變人類自我毀滅的未來(簡單說就是類似玩遊戲死了,又重頭再玩的概念),另一派認為這會直接讓宇宙毀滅。而連未來人都不知道事情會怎樣,那觀眾自然也無法質問片中這些矛盾,因為一切都有可能。而男主角是站在宇宙毀滅派那邊的,這也帶動了劇情的發展。

但在這個狀態下,諾蘭必須要交代「如果過去無法改變,那回到過去的人還有沒有自由意志?」的問題。他的做法是讓所有這些回到過去的角色,都經歷一種宿命論的折磨。就是男配角最後八成知道自己必須要回到過去開門(但不一定會知道自己會死),女主角已經意識到從遊艇跳下去的那個人就是自己,但還是去執行。男主角知道其實未來他會派自己重新經歷這一場冒險而他無法改變。所以這所有的角色在電影後段都出現一種「一切都註定好了,我為了拯救宇宙的信念,只好讓過去該發生的都發生」的心態,然後如地獄受刑者一般,逼自己用自由意志去執行「任務」──因為自由意志而不動作的話,事情就不會發生,宇宙就有可能會毀滅。

而這些為了讓邏輯不出現混亂的設定,也就構成諾蘭電影的敗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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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天能》劇照

《天能》為了標新立異、不落俗套,捨棄了平行時空的概念。其他接受平行時空概念的電影,不用去處理自由意志的問題,因為自由意志導致的行動,會改變過去,或像《復仇者聯盟4》那樣,只要透過量子通道回到特定時間點,就只是平白製造一段「解救危機」的時間段,不影響前後。所以人只能以宿命論來按章行事。這其實也沒什麼問題,電影如果只單就這個概念去跑,就可以如諾蘭的前作《星際效應》、《記憶拼圖》那樣,讓情節、人物情感都可以簡單聚焦到這概念上。

但諾蘭為了塞入前面提到的諸多設定,在有限的片長下,必須多線敘事、場景跳接,去講述整個概念,也因此讓人物情感與對自由意志的掙扎顯得薄弱。但這可能就是諾蘭的弱點,因為電影前段有好長一段時間,在逆行的華麗畫面出現前,男主角追尋線索、認識女主角(然後發展感情)、大反派表現性格⋯⋯等,篇幅都不少,但就是沒有情感張力。

男主角到底是抱持著什麼情感才要救女主角?諾蘭處理得一蹋糊塗。大反派因為自己出生背景的傷痛,以至於要毀滅世界,到遊艇上女主角愛恨交雜所以要除掉他的心態等,也拍得無力。反倒是總總時間逆行的動作場面、科幻設定的交代、自由港的情境,都拍得很精彩,就是人物情感與電影後段那些人自由意志的掙扎,拍得薄弱。情感破碎到跟科幻設定混雜在一起,讓整個故事少了情感張力。

當然,諾蘭本來就不擅長處理情感戲。《蝙蝠俠》三部曲好看的部分都跟情感無關,而是對於英雄處境的哲學討論。即使是《頂尖對決》,也是因為人物關係簡單到是雙人對手戲,電影爆點又只有「魔術 vs. 科技」,所以好處理。但像《天能》這樣同時要處理哲學、科學、幻想、自由意志、情感、動作戲,諾蘭顯得招架不住,而弄得敘事破碎而無章法。這也是許多國外影評認為本片結構上沒有《全面啟動》來得完整的原因。

當然,《天能》宇宙觀最大的一個問題,在於熵值減少所涉及的科學。這牽涉到量子力學至今仍無法解讀的一個狀態,就是量子糾纏。2017年的實驗證明,觀測者會影響熵值。在量子世界中,熵值有可能因為一些理由而減少,但只要觀測者一加入,熵值就會增加,所以現實世界中,按機率說,破掉的花瓶有可能會回復。但那個狀態會是複雜到量子等級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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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天能》

以片中的設定來說,若真的把觀測者逆行到過去,個體所牽動的物理化學狀態不會單純只是無法呼吸或夥變成冰那麼簡單,而是因為量子尺度的熵值減少,很有可能不只是人單純被丟回過去,而是空間內的能量與物質都一起被丟回,更可能是變成《變蠅人》式的,微小粒子質能互換到無法形容的狀態。人在那狀態下,搞不好變成能量,而不再是物體,但熵值減少。

這就像是,人所處的位置是三維空間,時間是三維空間,所以人類一直無法理解四維空間的狀態。不同維度的空間即使交錯,即使產生影響,也是只有量子尺度的層面才能理解。例如,三維空間必定包含二維空間,但人類卻無法觀測與捕抓二維空間的狀態(二維空間只有平面,但沒有厚度,等於只是理論存在)。那麼三維空間的事物,藉四維空間穿越到過去,很可能會變成無法觀測的狀態。因為原本三維下的狀態,被穿越維度的過程改變。

過去穿越時空的科幻電影都跳過這個部分,直接去說一個幻想故事,只要具有娛樂性即可。諾蘭在標新立異的心態下,創造了「時間逆行」的詮釋,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很具想像力。但他為了不被人講自己在玩「時空旅行」的梗,偏偏要選熱力學第二運動定律來作文章,電影的bug就因此暴增,為了自圓其說只好加入一堆解釋,使得敘事混亂,就成了電影敗筆。

其實諾蘭大可在自己「時間逆行」的設定下,用《記憶拼圖》那樣簡單的架構,只要帶入「人跟物體一切都要反著走」、「過去發生的不能改變」這兩大點,然後情感篇幅都放在處理「自由意志在逆行時會怎麼反應」,其實電影結構就可以像《全面啟動》那樣完整。扣除那些模糊而不清楚的科學說明與假設,故事、情節的複雜度就可以減少,角色情感也許會更直接,也不會顯得在科學假設下漏洞百出,電影會更好看。

當然,諾蘭自己的看法是:「我想要用一個全新方式去詮釋間諜和動作片,我也想要給觀眾一個全新的方式去詮釋時間,更是用那種光鮮亮麗還有興奮刺激的元素去詮釋動作片和劇情片。」

他的出發點是這樣,問題就指出在一次要處理太多東西,使得電影支離破碎,敗就敗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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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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