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社會,學》越南人的反中民族主義,也是對越共一黨專政的含蓄批判

《南方的社會,學》越南人的反中民族主義,也是對越共一黨專政的含蓄批判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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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彭保羅(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殷志偉(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

在越南,跟涉及環境面向之社會動員敏感度相關的第一條線索,是規模──規模越大越敏感。這也適用於工人罷工和土地掠奪的議題。其次,從北方來的富裕外國污染者特別容易引起關注,類似的案例尚有1990年的「同奈保長」案,由台企保長興業公司(占股百分之七十五)、越南同奈省政府和越南國營公司聯合經營的同奈保長紡織廠,造成的污染包括染料排放污染河流、鍋爐氣煙灰污染空氣,讓鄰居飽受嚴重的水和空氣污染之苦;而鄰近居民亦投訴紡織廠未興建廢水處理系統、半夜排放毒物,影響小孩和老年人的健康。經歷數年抗爭,該公司最終安裝了一萬七千美元的過濾系統以減少空污,至於三百萬美元成本的廢水處理系統則無限期延後,也從未對因其污染而造成的健康傷害支付任何賠償。但考量越南情況,深入研究此案的歐路克(Dara O’Rourke)認為此種「半成功」已是難得的成就,並將此歸功於廠區附近的居民有百分之九十為天主教徒,彼此間形成關係緊密的社區。

克弗列特(Benedict Kerkvliet)主張越南政府以回應和鎮壓(responsive and repressive)兩種態度來應付抗議,而這兩種態度間的紅線取決於政府對抗議行動背後意圖之認知。克弗列特指出,當抗議者被視作擾亂社會秩序、弱化國家安全、傷害政府或共產黨,政府就會鎮壓。問題是,這條紅線並不明顯,甚至會隨時滑動,以致人們可能沒察覺到自己越線。奧特曼(Stephan Ortmann)指出,規模是決定性因素,環境議題若只在地方發酵,一黨專政政府就不將其視為威脅;但若是全國運動,政府就開始緊張,並採取鎮壓手段。

另一方面,台塑越鋼事件也帶有憤慨外國污染者的民族主義成分,特別是對抗中國的情緒。雖然當地人平日稱其為「福爾摩沙」,且台灣和中國關係緊張(至少我們這麼認為),諷刺的是,大部分的越南人還是認為台塑越鋼隸屬於中國。之所以會有這種印象,部分原因在於越南媒體報導有數千位中國工人受僱參與台塑越鋼建廠。甚至早在海洋污染發生之前,就有工人被越南人當作攻擊目標,以作為對中國在南海擴張的回應。

Demonstrators, holding signs of environmental-friendly messages, say they are demanding cleaner waters in the central regions after mass fish deaths in recent weeks, in Hanoi, Vietnam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越南民眾在河靜省(Ha Tinh province)發生魚群大量死亡事件後,上街頭抗議。

反中國的民族主義情緒是對越南一黨專政政權的含蓄批判,特別是「黨跟北京具有強烈意識型態連接,以及支持嚴格社會控制之部分」。這類問題層出不窮,以至於越南政府甚至在2018年7月同意台灣工廠懸掛中華民國國旗,以免被抗議者當作目標。在中國因素和權力派系(親中或反中)背後,越南政府怕的是這些抗議事件威脅到越南跟外資的良好關係。

天主教會也在越南中部的多起運動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在河靜和其他受到災害影響的地區(如廣平、義安),許多災民都是天主教徒,在地神父也是運動的領導者之一;有六十萬教徒的榮教區,當地主教阮泰合更是眾所周知的災民發言人。即使面臨共產黨掌權、歷經戰後短期迫害,教徒人數占全國總人口百分之七的天主教,仍是越南一股重要的社會力量,天主教會常在土地或財產沒收方面與地方政府發生爭執。在越鋼事件後不久,天主教徒成了社會上發動抗爭的力量,從河靜開始,逐步擴展到南方的廣平和北方的義安。而這些地方抗爭的報導又成了催化劑,引發人們在網路表達不滿,並進一步激發河內和胡志明市的街頭抗爭。

城市的抗爭者多是受過教育的年輕人,不一定是天主教徒,但扮演中介者、傳播大眾不滿情緒的著名部落客,如蘑菇媽媽和黃德平等人卻是天主教教徒。雖然天主教會並不像1980年代的波蘭對越南政權造成威脅,但教會究竟能在此議題上挑戰國家到什麼程度,也尚未明朗。例如,宗教事務委員會想讓阮泰合主教退休的企圖雖然失敗,但阮主教仍須小心,以免因為太頻繁和太直接批判當局,而越過「紅線」。

本文摘錄自〈台塑去越南「打鐵」?公害輸出南向及跨國倡議〉。收錄於《南方的社會,學》,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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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南方的社會,學》,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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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