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女性影展】專訪《逃跑的人》導演曾文珍:用八年扭轉逃跑移工的「可惡」印象

【2020女性影展】專訪《逃跑的人》導演曾文珍:用八年扭轉逃跑移工的「可惡」印象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為了靠得更近,尋找更無人知曉的切入點。曾文珍在拍攝《逃跑的人》6年期間,親自至越南拍攝兩次,只為更加了解移工生活的脈絡,理解他們的家庭文化。

文:陳品瑄|攝影:黃鈺涵|採訪:洪偉珊、陳品瑄

2313天——約六年的歲月,是紀錄片導演曾文珍扛著攝影機追攝逃跑移工的時數。

自2012年起,無數個單槍匹馬的日子,她憑著手中一台Canon 600d、一支腳架與機頭mic,紀錄許多越籍移工道不盡的心酸故事。包括工傷、居住環境、生離死別,以及他們背後要撐起的龐大家庭。

V_20200813-_MG_1658_4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曾文珍

「其實每個在台灣的移工,你看待他們也許是一個個體,可是背後其實都是一個家庭。他跟你我都是一樣的。」八月酷暑裡,曾文珍以一襲簡約白色T-Shirt搭配牛仔褲,端坐於訪談室的高腳椅上。「如果換做你們,你們會為家庭付出奉獻到什麼程度呢?」她開口時的目光與T-Shirt上燙印的戰地攝影師Robert Capa同樣銳利,無聲表達他們共同的信念:如果你的照片不夠好,是因為你靠得不夠近。

為了靠得更近,尋找更無人知曉的切入點。曾文珍在拍攝《逃跑的人》6年期間,親自至越南拍攝兩次,只為更加了解移工生活的脈絡,理解他們的家庭文化。「到底為什麼他們要來台灣工作?他們說他們很貧窮,但這貧窮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覺得這是台灣人比較無法想像的。」移工討生活的身影,在台灣人眼中早已屢見不鮮。但他們所面臨的嚴苛勞動環境,以及支撐原生家庭的壓力等逼迫他們逃跑的境況,才是台灣人更應該知曉的現實。

「這片子你看到最後,某種程度其實是在打台灣的臉,」曾文珍犀利點評,六年來陪伴著移工們一路奔走,她看到太多,也惋惜太多。「一個號稱所謂人權的國家,其實我真的覺得那個人權是有選擇的。」口吻裡散逸而出的警示,映出六年拍攝,兩年後製後,所有回憶夾帶的重量。八年前的她恐怕未料,手裡的記憶卡將乘載這段沉重而刻骨銘心的旅程。

逃跑的人劇照02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逃跑的人》

「這片子該怎麼辦?」不知終點在哪的馬拉松

2011年以新住民女性為主題的《夢想美髮店》拍攝完畢後,曾文珍便透過《四方報》創辦人張正與廖雲章夫婦認識了草雲和維興。起初二人對她戒慎恐懼,唯恐曾文珍會向政府機關舉報自己。直至認識半年後,在無數次拜訪、陪搭捷運與幫忙越南人網路掛號等協助下,彼此才建立互信。

然而,信任只是第一關。困難如夢魘般接二連三的敲門,讓曾文珍好幾度想放棄。

「六年的時間,我幾乎每天都在想這件事:這片子該怎麼辦?」逃跑移工未脫離違法身份前,紀錄片無法曝光。拍攝日與內容浮動不定,收尾更是遙遙無期。「拍到最後你會覺得今夕是何夕,不知道在幹什麼。」有一回她正準備去市場買菜,不料草雲一通電話說她要去移民署自首,嚇得曾文珍措手不及。「我連申請去拍攝自首都沒辦法。」最後只能以雙眼見證草雲結束逃跑生涯。

拍攝畫面的取得也是另一大困難。幾乎沒有雇主會同意拍攝移工的工作畫面,唯獨草雲照顧的癌末大姐在曾文珍與製片頻繁於住處徘徊一年後,才同意了這份請求。曾文珍等待畫面的同時,靠著兼任講師、商業小案等工作貼補經濟。然而,國藝會的交片壓力步步進逼,拍攝內容、語言等藩籬也如芒刺一般困擾著她。

逃跑的人The_Lucky_Woman(1)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逃跑的人》

「我想說『好啦,拍完這部片,我應該不要再拍紀錄片了。』」坐在剪接室裡面對6TB的原始畫面,曾文珍發現整個創作過程非常疼痛而不舒服。每一幀影像說著過於沉重的訊息。處理全新的主題同時,她也時常質疑自己是否江郎才盡。儘管如此,曾文珍還是以兩年的後製期,反反覆覆修改出兩個版本,只為回應令她感佩並欲祝福的逃跑移工們。

「我是不希望這些東西只是這些人的過往,或一個回憶。」

讓觀眾看見人之常情,給移工最溫柔的祝福

拍攝《逃跑的人》期間,站在十二月溼冷的台北街頭,曾文珍聽著無數移工對人權的盼望,卻杳無任何應答之聲。

有如隨時會被高牆壓扁的雞蛋。跟隨草雲的腳步,曾文珍的攝影機捕捉到無數可怕的故事。移工遭遇工殤斷肢、燒燙傷者層出不窮,維興過去則睡在密不通風的地下室,火舌席捲時,將無處可逃。如昔日同伴所言:「如果死掉在那邊,也沒有人知道。」

V_20200813-_MG_1649__2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曾文珍

「我看到就想說『這個世界怎麼會這麼悲慘。』」看著草雲奔波於傷患與死者之間,曾文珍才驚覺:台灣是殘酷的島嶼。相較起來,自己的挫折有如九牛一毛。「他們的生活那麼辛苦,他們都撐過來了。」好一陣子,曾文珍在公司開完會後,會順路拜訪草雲工作的蔥油餅舖。看著她在昏暗的橙光下刷洗碗盤,彷彿也能刷洗掉自己的焦慮。曾文珍開始思考,觀眾到底要看什麼。

「以台灣觀眾立場去看,可能只會覺得說他們很可憐,但是這個可憐到底為什麼可憐,可能不太會去思考。」於是她決定以更溫柔的方式讓大家認識他們。以家庭取代傷逝,讓暖心的互助被看見,使移工在觀眾眼裡變得更飽滿、更人之常情。一如該片英文片名「The Lucky Woman 」,儘管草雲的人生坎坷,曾文珍仍給予祝福:期望她享有更幸福的生活。

逃跑的人劇照07
Photo Credit: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逃跑的人》

「我希望它被更多人看到後,能有些論述出來。」18年前的作品《春天,許金玉的故事》至今仍在串流平台上播映著,曾文珍因此感悟,拍紀錄片的意義或許在此:讓剎那的行動化為永恆。若能以《逃跑的人》稍稍改變在台71萬移工的人生,八年的光陰便有其意義。那是她扛起攝影機的最大動力。

讓影像與聲音留於瞬息萬變的世界中,化所有故事為不朽。「如果你還有力氣、還有想法的話,那就可以繼續拍下去。」曾文珍長達27年的紀錄片馬拉松,在草雲與維興的故事告一段落後,仍要持續前行。

活動資訊

  • 名稱:第27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 日期:10月16日至10月25日
  • 地點:光點華山電影館
  • 欲知詳情請點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