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致凱《二十分鐘的江湖夢》:龍象大戰與父親的棗泥月餅

黃致凱《二十分鐘的江湖夢》:龍象大戰與父親的棗泥月餅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那場中秋夜的棒球賽,是我這輩子為數不多和父親的甜蜜記憶,雖然不是什麼可歌可泣的故事,但我知道那塊棗泥月餅是爸爸身上唯一可以吃的東西,然後他給了我……雖然沒什麼了不起,但我有這個故事就夠了……一個就夠了……

文:黃致凱

〈棗泥月餅〉

很多人在看完《小兒子》後,紅著眼眶向我訴說這齣戲帶給他們的感動。有些朋友是長年照顧年邁父母的辛酸,得到了抒發;也有些朋友之所以被觸動,是因為後悔當時選擇了工作,沒能好好陪父母走完最後一程。

許多人好奇,我在改編的過程當中,是否融入自己的人生體驗?我必須誠實地說,現實生活中的我,稱不上是個孝順的兒子。《小兒子》某種程度上,算是幫我圓滿了親情的缺憾。

父親因為糖尿病的關係,臥病多年,去年十二月過世了。

父親和家人的關係可說是若即若離。他原先的工作是開公車,後來為了家計,晚上兼開計程車。某次被人檢舉之後,父親丟了公車的正職,從此一蹶不振,在工作上不是太積極,彷彿都市的遊牧民族一樣,計程車開到哪,就睡到哪,偶爾回家洗個澡就出門;撫養小孩的重擔,幾乎是母親一肩扛起的。雖然他在工作上懶散,但父子間鮮少有直接衝突,或許是父親比較喜歡跟孩子們說笑,也不會打罵小孩的原因吧。

看到母親兼三份差的辛勞,我對父親心裡難免有怨,只是礙於傳統家庭父權至上的觀念,年紀稍長後的我,也只敢用很委婉的方式鼓勵父親努力工作,但卻換回了他的一句:「欲拚沒志氣,欲死沒勇氣。」聽到這句話的我,有點不知所措。畢竟當時我還是個高中生,正值青春年華,不管是在學業上、社團上都是力求積極表現,對於未來的世界充滿各種可能的繽紛想像,我難以理解為何有人要自暴自棄,而且那個人還是我的父親……

以世俗的觀點,兒子這麼說自己爸爸不太好,但他就是台語「懶軟」(la’m-nua)所形容的那個樣子,不太注意自己的健康和衛生,才五十多歲,糖尿病的症狀就一一浮現了。記得那時,我從天母搬家到木柵,請開計程車的爸爸幫忙載一些雜物,我發現他油門踩得斷斷續續,車速也偏慢,不知道在怕什麼,似乎前方道路隨時會衝出什麼怪物。那次之後,我隱約覺得他身體快不行了,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只是我們父子間有一種彼此都不說破的默契。

我口頭隨意叮嚀他幾句照顧身體,他敷衍回應我幾句,然後就當沒事了……我不說破,是因為害怕他如果真的病倒,我就要照顧他了;父親不說破,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對家庭有愧,怕拖累我。於是,我們彼此都選擇了逃避,希望老天爺這張難答的考卷,可以晚一點發給我們。

大概兩、三年的時間吧,父親的身體漸漸惡化,某天他跟我說:「你幫我問一下車行,這台車能賣多少錢?」我一聽知道不妙了:「……你要賣車喔?」父親低著頭說:「我白內障,白天看不到路,沒有辦法開車了……」我沒有太多的猶豫,就答應幫父親把那台老計程車報廢賣了。眉頭深鎖的父親接著說:「看賣多少錢攏予你啦……」我知道他擔心自己沒有存款,會造成我負擔,我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深吸了一口氣對父親說:「你免煩惱啦,以後我會照顧你。」

從那天起,照顧父親成為了我生活中的工作之一,他每個禮拜要洗腎三次,還有不定期的門診……掛號、陪診、繳費、領藥這套無限輪迴的流程,漸漸讓我失去耐心。坐在醫院長長的候診椅上,聞著消毒水的味道,我常常心想:「我才三十二歲,身旁的朋友都在衝事業、做自己想做的事,為什麼我每個禮拜要花十幾個小時待在這棟白色的建築裡?」

我一度覺得父親像是某種寄居的生物,如同水蛭一樣,附著在我身上,不斷吸吮我的鮮血,一點一滴啃噬著我美好的前途。我曾不只一次自私地幻想著父親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但這個黑色的念頭一出來,就會被我的道德感強烈譴責,就像打地鼠一樣敲回洞裡。

某天我心情很悶,跟大學同學高炳權聊起我的狀況,我想他爸爸因病早逝,同學間大概也只有他有照顧爸爸的經驗吧。聊天過程中他的一句話點醒了我:「你要原諒你爸爸。」或許吧,我當時的心裡充滿太多的怨,我覺得父親以前不夠照顧家庭,那為什麼現在我要照顧他?愛,應該是一種平等的對待,不是嗎?從那天起,我試著去告訴自己:原諒父親吧!殘破的身體已經讓他付出代價,他已經老了,我也不再是個孩子了,照顧父親會讓我的靈魂更加強大,重量的承載就像是鐵匠手中的大捶,反覆地敲打才能鍛鍊出生命的韌性。

一個轉念後,我腦中開始浮現出一個遙遠的童年記憶……我從小就受父親的影響愛上棒球,他是兄弟象迷,我是味全龍迷,這兩隊是死對頭。某年的中秋節,父親帶我去台北市立棒球場看龍象大戰,這兩隊堪稱是中華職棒的熱門組合,比賽總是一票難求。那天我們沒買到票,又不甘心花三倍的錢買黃牛票,父親就帶著我跑到隔壁體育場的頂樓,遠遠看著比賽的進行;雖然選手就像螞蟻一樣小,場內傳出的加油聲還是十分有感染力。

後來看到第八局開始下起小雨,父親打算帶我回家,就在我們走出體育場時,剛好遇到有人從棒球場離開,他說如果我們想看比賽的話,票根可以給我們。就這樣,父親牽著我的手,興奮地進場了,而且還陪我坐在味全龍的加油區。或許是天氣濕冷吧,我們肚子餓了起來,父親一看,外野沒有販賣區,球場外的烤香腸攤販老早就撤了,我有點失望地跟父親說:「沒關係,沒有就算了。」然後父親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塊月餅:「只有這個倘呷,好否?」我接過月餅,細細的小雨不停落在臉上,父親緊緊地把我摟在身旁,我咬下了一口月餅,棗泥的甜膩,至今深深印在我心裡……

……那場中秋夜的棒球賽,是我這輩子為數不多和父親的甜蜜記憶,雖然不是什麼可歌可泣的故事,但我知道那塊棗泥月餅是爸爸身上唯一可以吃的東西,然後他給了我……雖然沒什麼了不起,但我有這個故事就夠了……一個就夠了……

有一次,父親要我幫他剪腳趾甲,看著那又黃又厚變形扭曲的灰指甲,任何正常人的反應都會覺得噁心。只是當我觸碰到父親的腳趾時,不知道從哪傳來了一股棗泥味,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默默地、靜靜地把父親髒穢的腳趾甲,一塊塊地剪了下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二十分鐘的江湖夢:導演黃致凱的「劇場故事學」,翻玩思辨、笑點和眼淚,為自己導一場有滋味的人生!》,麥田出版

作者:黃致凱

「故事工廠」創辦人、《我們與惡的距離》劇場版編導——
黃致凱首本散文集!

當一回說故事的人,
為自己導一場理想人生。
當悲劇演到極致,就是準備大笑的時候了!


「劇場編導」用白話文來解釋就是「說故事的人」,聽起來是個蠻浪漫的職業。所以這本書可以算是「說故事的人的故事」,裡面有我充滿驚喜的成長歷程、創作排練時的點滴心情,還有荒誕不經的親子趣事。散文集中的每篇文章,幾乎都有一個我所經歷過的心靈衝突,而衝突正是戲劇的本質,衝突就是自我固有的價值觀與他人或是外界的矛盾,面對衝突時必須做出抉擇,從抉擇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性格,把抉擇的答案連在一起,就可以看到一個人的人生。——黃致凱

小時候遊戲中的刀光劍影,
延伸為日後剪不斷的江湖;
當我們長成悲傷超載的大人,
幸好還有那些故事,還有夢

卓别林說:「人生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對故事工廠掌門人黃致凱而言,戲劇與人生,夢裡夢醒皆是同一場江湖。那界線模糊的苦澀酸鹹,搬上舞台就成為梗梗相連到天邊的瘋狂笑點;挑戰生命多荒謬之餘,也逼出一顆顆或悲或喜的眼淚。

自童年「二十分鐘的江湖夢」開始布局,拉長到舞台上的浮想聯翩,黃致凱不斷說故事,說自己的、說他人的、說生而為人的種種擁有和失去。奇妙的是,「我」與「找」只差一撇距離,這本由青春時光、戲劇生涯及其生命哲思提煉的紙上劇場,便是一段「我找我」的奇幻旅程;讓人感受到生活和戲劇本為一體兩面,透過串串奇想連結,卸除僵化執念、重新尋找對這世界的新定義;每個人的舞台,都會是獨一無二的爛漫江湖。

本書特色

  • 李國修嫡傳弟子、故事工廠創辦人暨藝術總監——黃致凱首本散文創作
  • 聯合報「青春名人堂」專欄集結,多篇新增。
  • 劇場裡的「故事學」:與自我、戲劇、生活、社會展開多重哲思對話 ——再平凡的人生,都藏有一段動人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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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