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鼓應《莊子思想散步》:莊子對中國藝術觀念最大的貢獻,就是〈逍遙遊〉那大鵬鳥一般的自由精神

陳鼓應《莊子思想散步》:莊子對中國藝術觀念最大的貢獻,就是〈逍遙遊〉那大鵬鳥一般的自由精神
〈夢蝶〉局部,選自明代陸治《幽居樂事圖》,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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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要在亂世時代的痛苦人生中,尋求精神的自由解放。後人循著那飄渺的蹤跡,也不斷在實踐著莊子的精神世界。魏晉時期,嵇康提出「越名教而任自然」,竹林七賢中的許多人,都頗得莊子的旨趣。

文:陳鼓應

莊子的藝術心境

儘管莊子的時代藝術發展還處於萌芽階段,但莊子的思想已然流露出中國後世藝術精神的最甜美的甘泉。宗白華說:「晉人的美感和藝術觀,就大體而言,是以老莊哲學的宇宙觀為基礎,富於簡淡、玄遠的意味,因而奠定了一千五百年來中國美感─尤以表現於山水畫、山水詩的基本趨向。」從魏晉的山水詩到宋元的山水畫,可以說,莊子的思想貫穿了整個中國藝術的審美觀,並且也於無形中塑造了中國人的生活態度和處世品格。

《莊子》以〈逍遙遊〉開篇。莊子對中國藝術觀念最大的貢獻,就是如那大鵬鳥翱翔於天地間一般的自由精神。詩人席勒在《審美教育書簡》中寫道,性靈在審美的自由中達到一種生命的超越和飛翔。席勒所講的審美,主要是對藝術作品的審美。而莊子的自由精神,並不是根據藝術的創造產生的想法,而是從人生命的本來狀態中產生的。或者說,藝術對莊子來說,不僅僅是一個具有藝術特徵的對象,而是自然生命本身。

比起老子的「道法自然」,莊子更常用「天地」這個說法來描述這個無窮的世界。〈齊物論〉言:「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天地實際上是一個與「我」同在的世界,人必須要達到一個境界,才能進入這個世界。在這個世界中,萬物和我不再是彼此分別的,而是合而為一的。〈大宗師〉言:「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人本是造物所賦予,並非是萬物的主人,而只有回到天地之中,與天地精神相往來,才能有自由的樂適之感。遊於天地,也是遊於藝術的世界,自由的世界。

莊子的藝術心境脫離了具體的感官活動,而在虛靜的狀態中等待著萬物的自然來臨。〈人間世〉說:「若一志,無聽之於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於氣,耳止於聽,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對於藝術的欣賞,似乎必須要通過耳目等具體的感官。

莊子並不是反對感官活動,但他認為,僅僅通過感官是無法領略世界的真諦的。與其用感官,不如用內心的理解;而與其用理解,不如用「氣」。這個氣就是生命自然的狀態,是虛而待物的狀態。只有設一心齋,萬物才能在此自由地來去。可以說,中國的藝術精神不是經由耳目而觀,而是在內心虛靜中的體驗。山水畫在唐代之後,經歷了一個從絢麗的青綠到幽淡的水墨的過程,可以說與莊子的思想無不關係。北宋畫家郭熙在其山水畫論《林泉高致》中說「林泉之志,煙霞之侶,夢寐在焉,耳目斷絕」,山水的世界是一個夢裡的世界,在這世界中,人忘卻了耳目之愉,而與煙霞為伴侶;這正是莊子齊物的精神。

因此,可以表達世界真意的藝術,也必定不是僅僅取悅感官或是執迷於語言符號的。莊子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真正絕然的天地之美,是一種靜默的美。〈齊物論〉說:「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對整個中國的藝術境界而言,最美的恐怕不是以複雜精巧的語言符號表達的藝術,而是看起來淡然、沖漠的渾然一體的世界。中國藝術講究「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正是要首先在自然當中尋找到和自我內心契合的那個不言之美。

〈刻意〉中說「淡然無極而眾美從之」,淡就是幾乎看不到顏色物相的狀態,在這種看似缺少繪畫語言的意象中,呈現出了一個廣袤無垠、虛無飄渺的所在。魏晉以來中國藝術崇尚的正是這種簡淡幽遠之美。蘇軾評王維的畫「作浮雲杳靄與孤鴻落照,滅沒於江天之外」,「得之於象外,有如仙翮謝籠樊」,正由於王維的畫作淡泊飄渺,超越形式,而得自然之真趣。

魏晉美學的「意象」問題,也是繼承了莊子的思想。王弼說:「得象而忘言,得意而忘象。」一般認為的藝術作品必須通過語言和符號來表達,而莊子認為,藝術的境界,是在得到其形象之後遺忘了語言和符號規則,使藝術家自由的創作,這也就是莊子說的「得心應手」;而更高的境界,則是在得到意趣之時,連形象也忘卻了,這樣,審美的心境不必指向具體的審美對象,而進入到一個廣闊的意義的天地中間了,這就是他說的「采真之遊」。

這種自由的境界,其實是對對象本身的解構,人完全暢遊於一個意義的世界之中。在這個世界裡,沒有語言的束縛,甚至也沒有藝術形象的必要,只有暢遊無礙、無拘無束的真性。

在〈齊物論〉一開始,莊子就以人籟、地籟、天籟的故事來說明藝術心境的不同階段。人籟是樂器的聲響,是借助於外物而成的音樂。地籟是風吹過大地間孔竅的聲音,它是自然的力量引發的,不需借助於發聲的工具。而天籟不但沒有憑依,連人耳都難以聽到這種聲音。

「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耶」,天籟並不是某個怒者發出的,更無需借助工具;而聞天籟之音也只需要根據自己的心志來獲取,在這種狀態中,既不會由於顏色或聲音上的美妙而搖蕩心志,也不會因為意義上的辨別而損人精神,而是將生命如一個空屋一樣向世界開敞,讓世界的真諦集於我處。

老子云「大音希聲」,天地最美妙的音樂是很難用耳朵聽到的,因為這是從內發出的性靈之音。天籟的精神,對中國後世的藝術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中國人最鍾愛的樂器是古琴,而古琴追求的淡遠自然的境界,正是受到莊子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