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人》小說選摘:慘不忍睹的急診室就像遊樂園,讓這位腎上腺素愛好者感到心滿意足

《五十人》小說選摘:慘不忍睹的急診室就像遊樂園,讓這位腎上腺素愛好者感到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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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同書名,本書是由約五十篇人物的生命故事所組成的長篇小說。全書圍繞在首都一家醫院附近,被慢慢連結在一起的一群人為軸心。在不同人物組成的人生百態,包含大韓民國日常的絕望與希望。

文:鄭世朗(정세랑)

宋秀晶
聽命一切、準備婚禮的新娘

站在指導教授身後的年輕醫師仰望著天花板,不停轉動頭部的角度,秀晶一眼看穿他是在避免眼淚奪眶而出。秀晶心想,小杯子就算轉再多圈,也不會變成大杯子。幾年前,秀晶也經常像那名醫師一樣仰頭哭泣,雖然她不太清楚人類的淚腺結構,但她領悟到的技巧是,只要抬起頭把眼睛想像成是有水緩緩流下的排水口即可。

「我九月還要參加女兒的婚禮,至少在那之前要能外出行動……」母親用討價還價和直接宣告的口吻說道。

「……我會建議您盡量提前舉行婚禮。」

一臉為難的教授如此回答。於是,站在後方的年輕醫師開始啜泣,他個頭嬌小,長相稚嫩,很容易被人誤以為是國中生。我都沒哭了,你有什麼好哭的。秀晶努力將視線轉移到其他地方,秀晶早在當初得知母親罹癌時就已經哭過好幾回,這次則是得知母親的癌症再度復發。她和母親都變得更知道要專注於如何有效運用剩餘時間,而不是一味哭泣。

從母親的電腦斷層片能一眼看出癌細胞的分布位置,就算不是醫生任誰都能看得出來。母親一開始其實只是乳癌,但到後來癌細胞沿著淋巴擴散至大腦,教授都還未開口解釋,母女倆就已經找回了異於常人的平常心。

「看來的確是需要提前了。」

雖然秀晶的心裡彷彿有某樣東西迅速迫降,但她依然沒有流淚,因為母女倆要做的事情還很多。母親一走出醫院,秀晶便致電婚宴會館,拜託他們協助更改日期,讓婚禮提前舉行,但是當客服人員語帶為難地表示不便更改時,母親一把搶過了電話,並告訴對方即使是尷尬的時段也無所謂,只要能將婚禮提前舉行即可。

「我的癌症擴散了,剩沒多少日子能活了。」

她這是又想惹哭誰啊,拜託別說了。秀晶感到有點頭痛,雖然本來就有打算結婚,但是自從母親掌握了這門婚事的主導權以後,一切就變得有點失控,任誰都無法阻擋母親堅定的意志。

「我們都穿貴一點的韓服吧。喔,對了,我當天會穿粉紅色的韓服哦!」

其實結婚本來就是女方穿紅色系韓服,可母親卻用「我先選定粉紅色嘍!」的口吻向親家母宣示,導致秀晶滿臉尷尬,不曉得該如何面對未來的準婆婆,性格溫和的男友和男友母親就這樣被秀晶的母親牽制。過去在電視上收看南極的破冰船紀錄片時,秀晶還曾想起過母親,尤其是她那毫不留情、直來直往、向前衝的性格,簡直像極了一艘破冰船。

秀晶小時候也是被母親任意擺布,但是隨著年紀漸長,她發覺唯有自己可以控制母親,於是開始扮演起世界和母親之間的橋梁,擔任緩衝角色,父親和哥哥反而起不到緩衝作用。自從母親罹癌以後,秀晶也變得有點力不從心,沒有任何宗教信仰的母親,隨著生命日漸倒數,變得愈來愈像古代的長鎗,可以毫不猶豫地把任何東西刺穿。

秀晶坐上了母親用她那所剩無幾的力量去轉動的輸送帶,完成了籌備婚禮的各個步驟。母親就像一名婚禮顧問,帶著勢必要將全國婚紗統統看過一輪的決心參觀婚紗,甚至還跟去婚紗攝影棚,不停嚷嚷著自己來日無多,最後被她成功要到婚紗照最多張數,然後還把所有家當都投資在婚宴會場的鮮花布置上,要求花藝師務必弄出最華麗的裝飾。

「當初哥的婚禮辦得那麼簡陋,這樣對大嫂不會不好意思嗎?」

秀晶終於忍不住說了母親一句。

「沒有啊,當時是因為……」

母親一臉就寫著「當時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會死啊」,秀晶看著母親的神情,又徹底敗給了她。當母親準備發六百張喜帖時,秀晶也已經處於半放棄的狀態,只希望其中能有五十張可以發給自己的好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幸好母親沒有在喜帖上宣告自己臨終在即的事情,秀晶猜想,這件事情應該會由母親的同窗好友像喇叭手一樣將消息散播出去。

然而,母親對婚禮過度干涉其實也有意想不到的好處,因為秀晶在婚禮當天早上絲毫不緊張,她的未婚夫看起來也老神在在。

「因為我們不是主角。」

「是吧?」

「是啊。」

秀晶私下拜託彩妝師,請她花更多心思在母親的妝髮上,那是一名平時只有專門服務明星藝人的大牌彩妝師,母親居然能請到她,還讓她一大早特地趕來。然而,秀晶一點也不好奇母親究竟是如何請到這名化妝師的。

秀晶的婚宴會館在那一帶是最高檔的,從新娘房看出去,可以直接看到賓客們正紛紛入場,一席盛裝打扮的阿姨們走進了新娘房,感覺像是在對秀晶暗示:我是為了妳才如此精心打扮。燙過的頭髮、珍珠耳環、絲巾、貝殼胸針,統統擠在宴會廳入口處。秀晶看見許多熟悉面孔,卻也不乏素未謀面的陌生面孔。母親就站在人群之間,用秀晶聽不見聲音的脣語與人噓寒問暖。這是一場假裝成婚禮的告別式,一場華麗又體面的告別式。

看來是有人稱讚了母親的韓服,母親擺出了韓國古典舞蹈的姿勢,將一隻手優雅地高舉起來,並在原地旋轉了一圈。

Bling Bling。

也許母親所在的那裡正發出這種閃亮亮的聲音吧。秀晶不禁悲從中來,潸然淚下,她的淚腺似乎早一步認知到,日後當她回想起自己的大喜之日時,應該會想到母親在那裡旋轉起舞的樣子。唉,怎麼辦。秀晶急忙用手套拭去眼角的淚水。

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秀晶心想。不論是母親的強勢作風還是天天耍的任性,感覺都會被那Bling Bling的天真浪漫所取代,只記得她原地旋轉的美麗身影。


李紀倫
對腎上腺素成癮的急診醫生

男子送來醫院時全身被刺了五十六刀,抵達醫院之際心跳剛好停止。紀倫爬上男子的身體,開始進行心肺復甦術,由於早已渾身是血,所以看起來反而不像血,直到紀倫看見男子的傷口部位流出米粒時,才真正意識到那是消化到一半的米飯,是貨真價實的鮮血、活生生的一個人。他老是忘記,老是對病患無感。

「開吧,我們來做心臟按摩。」

當患者出現第三次心跳停止時,外傷外科研究醫師下達了這樣的指示。雖然感覺已經沒救了,兩人卻依然打開了男子的胸腔,親自按摩心臟。儘管院內的人經常嘲笑這名研究醫師是「心臟按摩愛好者」,但是在急診室被弄得血流成河的情況下,依舊不輕言放棄這點還是很令人尊敬。紀倫曾經親耳聽過這名研究醫師用乾燥脫皮的雙脣獨自呢喃:「還沒到最後。」後來這句話也不知不覺成了紀倫的口頭禪。

「到底是有什麼深仇大恨需要刺五十六刀?」

嚇到臉色發白的實習醫師問道。其實紀倫是急診學系的住院醫師,但才剛滿一年,也只比實習醫師多一年資歷,所以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被刺這麼多刀。站在一旁的警察正在等待。由於紀倫不慎踩到地上的血跡,害他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是一般人嗎?」

「誰知道呢。」

「我看他沒有刺青啊。」

實習醫師有所不知,其實紀倫身上也有兩三個不小的刺青,手臂上有一個圓形刺青,正好標示著注射靜脈的位置,看起來很像鬧著玩刺的,腰間則刺著兒時喜歡的蜥蜴卡通圖案,所以在這個年代要用刺青區分一般人和黑道是很困難的。以當下情況來看,只知道該名男子有吃晚餐,而且是在那些吃下肚的白米尚未消化完全的狀態下遇害。紀倫換了一件白袍,洗手時重新回想起男子消化未完的軟爛米粒觸感。但他即將忘記這一切,約莫在下週左右的時候。

當初報考急診學系的學生,大部分都有著天生對腎上腺素較弱的大腦,對體內物質成癮的人生,會不會比對體外物質成癮的人生好呢?紀倫獨自思索。他偶爾會對此感到好奇,因為他的人生有絕大部分都是被腎上腺素所支配,從他三、四歲站在樓梯高處往下跳的時候、七歲坐著雪橇一路沿著坡度陡峭的滑雪道滑下去開始即是如此,他想要尋求更刺激且充滿危險性的危機感。即便打過幾次石膏、受過幾次傷,也無法使紀倫停止。

假如是對酒精或毒品成癮的患者,大家可能還比較容易理解,但紀倫是對腎上腺素成癮,不停讓自己受傷,總是使身邊的人牽腸掛肚。雖然都說他是因為還不夠成熟懂事才會如此,但其實紀倫心知肚明,問題出在腎上腺素,一直以來都是因為它的緣故。

紀倫大學時期參加的滑雪隊名是「腎上腺素愛好者」,感覺也沒有比這更合適的隊名了。要是大三那年沒有發生那起滑雪導致十字韌帶斷裂的事故,他應該會一直靠極限運動來滿足心底那份慾望。他在膝蓋接受韌帶移植手術前,每到冬天就一定會去滑雪,其他季節則是騎腳踏車,後來為了做移植手術而住院時,他發現原來動手術是一件很酷的事情,他心想,這才是真正刺激的事,然後面帶微笑地從麻醉中甦醒。

由於他當時主修的是生命工程,所以很幸運地比其他人更容易進入醫學碩士班,實習結束後曾在外科和急診學系間猶豫不決,但是他沒花太多時間思考,很快便發現急診學系能使他腎上腺素分泌更加旺盛的事實。

這禮拜很奇怪,剛好來一堆情況棘手的病人,被刺了五十六刀的男子是在禮拜一送來的,禮拜四又送來一名頸部已經被人砍掉四分之三的女子,與其說是女子,應該說是女孩才對,而且雖然是早已看盡各種恐怖畫面的急診室,但是當救難人員把手放開時,所有人都對那怵目驚心的畫面感到不寒而慄,紀倫絕望地實施著心肺復甦術,女孩其實早已失血過多身亡。「還沒到最後」,紀倫仍然不願意放棄,按壓到早已斷氣的女孩肋骨斷裂為止,終究只是徒勞。這次沒能走到按摩心臟那一步。

「……鋸齒刀?」

紀倫低頭望著那遭人砍掉四分之三的脖子,整顆頭鬆垮垮地掛在僅剩的四分之一皮膚上面。

「不是,聽說是蛋糕刀。」

站在一旁的救難人員說道。

「怎麼能用塑膠蛋糕刀把脖子……」

「不是那個,是不鏽鋼材質的麵包刀。」

紀倫因實習醫師說的蠢話而長嘆了一口氣。女實習醫師默默衝到角落去找垃圾桶嘔吐,男實習醫師則是微微地眼眶泛淚,因為這名患者看上去還帶有一些稚氣,實在不應該遭受如此殘酷的虐待。紀倫換掉了身上能換的衣物,不過看來鞋子只能交給洗衣店代為清洗,因為鞋墊已經沾濕,分不清是汗水還是血水。他對於自己當初購買網狀透氣材質的運動鞋感到有點後悔。

正當他終於能停下來喘口氣時,從症狀較不緊急的患者等候區(黃色區域)中,看見了一名不停在搖頭晃腦的患者。

「那名在跳搖頭舞的大叔是喝醉了嗎?」

「不是,聽說是有東西進到他的耳朵裡。」

好不容易止住淚水的實習醫師回答。紀倫拿著耳鏡走向了該名大叔。等待已久的大叔滿臉倦容,當紀倫用耳鏡檢查大叔的耳朵時,頓時使他屏住了呼吸。

蜜蜂……

那是一隻活生生的蜜蜂,他和一隻還活著的蜜蜂四目相交。

雖然紀倫在這之前也有幫患者從耳朵裡取出過一些小蟲,但是體型如此大的昆蟲倒是頭一遭。紀倫為了不讓大叔發現自己有受到驚嚇,努力用冷靜平穩的語調請實習醫師去拿利多卡因麻醉藥過來。

「可能會覺得有點不舒服喔!」

雖然要殺死一隻還活著的蜜蜂實在有點於心不忍,但是紀倫也別無選擇。他看著蜜蜂溺死在麻醉藥裡,等待了一會兒再將其取出。他對於這位大叔等了兩小時感到十分愧疚,畢竟在他耳裡可是有著一隻活生生的蜜蜂,能夠忍到現在算是罕見的淡定。紀倫為了表示安慰,他將那隻取出來的蜜蜂放進了一個小罐子裡,送給大叔。他暗自心想,雖然不論怎麼回想,都還是找不到可以盡早幫您治療的空檔,但還是辛苦您了。

「呵。」

大叔的耳朵應該會因為被蜜蜂螫了一下而疼痛不已才對,神奇的是他看見那隻蜜蜂以後居然笑了,應該是萬萬沒有料到竟然會有那麼大一隻昆蟲在他的耳裡。大叔拿起罐子輕輕搖晃了一下,滿臉無奈。實習醫師們也紛紛湊上前去觀賞這隻蜜蜂。

後來紀倫都是在處理一些比較瑣碎的事情,諸如一些生病的小朋友來打退燒藥、一對夫妻行房時無法順利取出按摩棒而跑來急診室求救,還有好幾起摩托車事故、一兩起腳踏車事故,再加上幾名惹人厭的醉漢。

紀倫決定先去吃點東西,將急診室暫時交由實習醫師們留守。每次做完心肺復甦術以後都會使他飢腸轆轆,腎上腺素大量分泌完一波過後伴隨而來的飢餓感總是令人難以忍受。

紀倫走向院內的便利商店,挑了一個漢堡,他一邊吃著用微波爐加熱過的漢堡,一邊心想,希望下次值班的時候也能有這麼多患者被送來,而且最好是有機會救活的那種。

他覺得急診室就像一座遊樂園,雖然是慘不忍睹的遊樂園,但依然是個不折不扣的遊樂園。

這位腎上腺素愛好者感到心滿意足。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五十人:得到與失去,始終會成為一種平衡》,臺灣商務出版

作者:鄭世朗(정세랑)
譯者:尹嘉玄

活在世上,終究需要一點勇氣!
如同韓劇《雖然是精神病,但沒關係》般,
從一間醫院,刻劃出百態人生!

率性的刺青師、跳鋼管舞的護理師、被男友劈腿的女大生……,
每個人可能只是彼此故事裡的路過者,
但都會是自己生命的主角,獨一無二的存在著!

韓國文學界具代表性的小說家鄭世朗最著名代表作,
窺看各種人生滋味與社會圖景,力道與話題十足。
本書如五十部微電影,藉一個個拼圖般的角色生命,
雕琢你我的故事。

  • 鄭世朗以拼圖式寫作的作品,榮獲《韓國日報》文學獎作品,繁體中文版首次面市。
  • 用再普遍不過的名字串聯,呈現韓國社會的真實面貌,真摯而深刻!
  • 韓國小說家、《保健教師安恩英》作者鄭世朗以細膩筆鋒的精彩代表作,讓你不只讀一次,更可以重複讀,從各個故事開始隨機讀……

如同書名,本書是由約五十篇人物的生命故事所組成的長篇小說。全書圍繞在首都一家醫院附近,被慢慢連結在一起的一群人為軸心。在不同人物組成的人生百態,包含大韓民國日常的絕望與希望:對腎上腺素成癮的急診醫生、渴望老公擁抱的傷心妻子、目賭女兒慘死刀下的母親、開車撞傷老公的家政婦、在開刀房昏倒的外科醫師、充當醫院人肉沙包的保全、愛書成癡的女子、從鷹架上墜落的工頭……等,無論是受害者家屬、性別認同、墮胎與避孕問題、公安意外與自殺問題等,將近年韓國社會、人間實相,都在作品中鮮活地呈現。

一如拼圖總會碰上的最困難階段,
景物再模糊,再不容易的人事物,終究仍會找到對的位子。
每個生命都是如此獨特與唯一。
「我視你如桌上的拼圖般熟悉,
但願書中的人物至少有一人和你相像,
並替你發聲。」 ——鄭世朗

得獎紀錄

作品榮獲「第五十回韓國日報文學獎」,該屆評審委員以「藉由強烈的可讀性與吸引力,重新喚醒社會連帶意識的作品」給予本書高度評價。

五十人+書腰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 臺灣商務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