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人》小說選摘:慘不忍睹的急診室就像遊樂園,讓這位腎上腺素愛好者感到心滿意足

《五十人》小說選摘:慘不忍睹的急診室就像遊樂園,讓這位腎上腺素愛好者感到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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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同書名,本書是由約五十篇人物的生命故事所組成的長篇小說。全書圍繞在首都一家醫院附近,被慢慢連結在一起的一群人為軸心。在不同人物組成的人生百態,包含大韓民國日常的絕望與希望。

男子送來醫院時全身被刺了五十六刀,抵達醫院之際心跳剛好停止。紀倫爬上男子的身體,開始進行心肺復甦術,由於早已渾身是血,所以看起來反而不像血,直到紀倫看見男子的傷口部位流出米粒時,才真正意識到那是消化到一半的米飯,是貨真價實的鮮血、活生生的一個人。他老是忘記,老是對病患無感。

「開吧,我們來做心臟按摩。」

當患者出現第三次心跳停止時,外傷外科研究醫師下達了這樣的指示。雖然感覺已經沒救了,兩人卻依然打開了男子的胸腔,親自按摩心臟。儘管院內的人經常嘲笑這名研究醫師是「心臟按摩愛好者」,但是在急診室被弄得血流成河的情況下,依舊不輕言放棄這點還是很令人尊敬。紀倫曾經親耳聽過這名研究醫師用乾燥脫皮的雙脣獨自呢喃:「還沒到最後。」後來這句話也不知不覺成了紀倫的口頭禪。

「到底是有什麼深仇大恨需要刺五十六刀?」

嚇到臉色發白的實習醫師問道。其實紀倫是急診學系的住院醫師,但才剛滿一年,也只比實習醫師多一年資歷,所以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被刺這麼多刀。站在一旁的警察正在等待。由於紀倫不慎踩到地上的血跡,害他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是一般人嗎?」

「誰知道呢。」

「我看他沒有刺青啊。」

實習醫師有所不知,其實紀倫身上也有兩三個不小的刺青,手臂上有一個圓形刺青,正好標示著注射靜脈的位置,看起來很像鬧著玩刺的,腰間則刺著兒時喜歡的蜥蜴卡通圖案,所以在這個年代要用刺青區分一般人和黑道是很困難的。以當下情況來看,只知道該名男子有吃晚餐,而且是在那些吃下肚的白米尚未消化完全的狀態下遇害。紀倫換了一件白袍,洗手時重新回想起男子消化未完的軟爛米粒觸感。但他即將忘記這一切,約莫在下週左右的時候。

當初報考急診學系的學生,大部分都有著天生對腎上腺素較弱的大腦,對體內物質成癮的人生,會不會比對體外物質成癮的人生好呢?紀倫獨自思索。他偶爾會對此感到好奇,因為他的人生有絕大部分都是被腎上腺素所支配,從他三、四歲站在樓梯高處往下跳的時候、七歲坐著雪橇一路沿著坡度陡峭的滑雪道滑下去開始即是如此,他想要尋求更刺激且充滿危險性的危機感。即便打過幾次石膏、受過幾次傷,也無法使紀倫停止。

假如是對酒精或毒品成癮的患者,大家可能還比較容易理解,但紀倫是對腎上腺素成癮,不停讓自己受傷,總是使身邊的人牽腸掛肚。雖然都說他是因為還不夠成熟懂事才會如此,但其實紀倫心知肚明,問題出在腎上腺素,一直以來都是因為它的緣故。

紀倫大學時期參加的滑雪隊名是「腎上腺素愛好者」,感覺也沒有比這更合適的隊名了。要是大三那年沒有發生那起滑雪導致十字韌帶斷裂的事故,他應該會一直靠極限運動來滿足心底那份慾望。他在膝蓋接受韌帶移植手術前,每到冬天就一定會去滑雪,其他季節則是騎腳踏車,後來為了做移植手術而住院時,他發現原來動手術是一件很酷的事情,他心想,這才是真正刺激的事,然後面帶微笑地從麻醉中甦醒。

由於他當時主修的是生命工程,所以很幸運地比其他人更容易進入醫學碩士班,實習結束後曾在外科和急診學系間猶豫不決,但是他沒花太多時間思考,很快便發現急診學系能使他腎上腺素分泌更加旺盛的事實。

這禮拜很奇怪,剛好來一堆情況棘手的病人,被刺了五十六刀的男子是在禮拜一送來的,禮拜四又送來一名頸部已經被人砍掉四分之三的女子,與其說是女子,應該說是女孩才對,而且雖然是早已看盡各種恐怖畫面的急診室,但是當救難人員把手放開時,所有人都對那怵目驚心的畫面感到不寒而慄,紀倫絕望地實施著心肺復甦術,女孩其實早已失血過多身亡。「還沒到最後」,紀倫仍然不願意放棄,按壓到早已斷氣的女孩肋骨斷裂為止,終究只是徒勞。這次沒能走到按摩心臟那一步。

「……鋸齒刀?」

紀倫低頭望著那遭人砍掉四分之三的脖子,整顆頭鬆垮垮地掛在僅剩的四分之一皮膚上面。

「不是,聽說是蛋糕刀。」

站在一旁的救難人員說道。

「怎麼能用塑膠蛋糕刀把脖子……」

「不是那個,是不鏽鋼材質的麵包刀。」

紀倫因實習醫師說的蠢話而長嘆了一口氣。女實習醫師默默衝到角落去找垃圾桶嘔吐,男實習醫師則是微微地眼眶泛淚,因為這名患者看上去還帶有一些稚氣,實在不應該遭受如此殘酷的虐待。紀倫換掉了身上能換的衣物,不過看來鞋子只能交給洗衣店代為清洗,因為鞋墊已經沾濕,分不清是汗水還是血水。他對於自己當初購買網狀透氣材質的運動鞋感到有點後悔。

正當他終於能停下來喘口氣時,從症狀較不緊急的患者等候區(黃色區域)中,看見了一名不停在搖頭晃腦的患者。

「那名在跳搖頭舞的大叔是喝醉了嗎?」

「不是,聽說是有東西進到他的耳朵裡。」

好不容易止住淚水的實習醫師回答。紀倫拿著耳鏡走向了該名大叔。等待已久的大叔滿臉倦容,當紀倫用耳鏡檢查大叔的耳朵時,頓時使他屏住了呼吸。

蜜蜂……

那是一隻活生生的蜜蜂,他和一隻還活著的蜜蜂四目相交。

雖然紀倫在這之前也有幫患者從耳朵裡取出過一些小蟲,但是體型如此大的昆蟲倒是頭一遭。紀倫為了不讓大叔發現自己有受到驚嚇,努力用冷靜平穩的語調請實習醫師去拿利多卡因麻醉藥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