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杰《病毒、謊言、大外宣》:中國人自稱炎黃子孫,這是歷史上最大的謊言

余杰《病毒、謊言、大外宣》:中國人自稱炎黃子孫,這是歷史上最大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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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或許,在馬克思與黃帝之間,習近平更青睞黃帝。然而,在走向法西斯主義的習近平的中國,黃帝能否與馬克思「和平共處」,猶在未知之數。

文:余杰

〈中國人是黃帝子孫嗎?〉

中國人自稱炎黃子孫,這是中國歷史上最大的謊言。黃帝與炎帝是不共戴天的敵人,炎帝被皇帝滅掉了。你若是炎帝的子孫,就當殺掉黃帝的子孫,為你的祖先報仇。你若是黃帝的子孫,就當繼續殺戮炎帝的子孫,以保有祖先傳下來的政權。所以,你不可能既是黃帝的子孫又是炎帝的子孫。更何況,中國歷史上究竟有沒有黃帝和炎帝其人,都是一筆缺少文字記載的糊塗帳。

統治者可不管歷史真相是什麼。二○一九年四月七日上午,農曆三月初三,己亥年黃帝故里拜祖大典在河南新鄭黃帝故里舉行。中國官媒報導,來自海內外近四十個國家和地區的嘉賓約八千人聚集中原大地,拜謁軒轅黃帝。

大典典禮儀程為中國國務院公佈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專案認定的九項,分別是:盛世禮炮、敬獻花籃、淨手上香、行施拜禮、恭讀拜文、高唱頌歌、樂舞敬拜、祈福中華、天地人和。

大典主拜人由副國級領導、十二屆全國政協副主席齊續春擔任;主司儀由河南省政協主席劉偉擔任;河南省人民政府省長陳潤兒代表大典主辦單位致歡迎辭。參加祭拜大典的官員中,級別最高的齊續春在中國官場並不知名。齊續春畢業於北大數學系,與習近平一樣是知青一代,早年為河北承德的中學教師,後來從政,主管文教領域,然後加入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中國八大「花瓶政黨」之一),由河北省政協副主席升任全國政協副主席。或許,由這樣的「黨外人士」(其實,他一定是共產黨秘密黨員)出面擔任「主拜人」,可以避免引發「封建迷信」與共產黨主流意識形態之衝撞。

黃帝崇拜已成新帝國主義之指標

中國官媒用報導奧運會和世博會的「熱情洋溢」的口吻描述說:黃帝故里拜祖活動,自從二○○六年升格為「黃帝故里拜祖大典」以來,已經連續成功舉辦多年,二○○八年由國務院確定,新鄭黃帝拜祖祭典為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中共官媒更強調,二○一九年正逢新中國成立七十週年、五四運動一百週年,二○一九年的黃帝故里拜祖大典在全部活動設計和大典流程中,強化「愛國」主題和「國家」意識。大典期間,將圍繞「一帶一路」、人類命運共同體、「讓中原更加出彩」、鄭州國家中心城市建設等工作策劃舉辦第十三屆中國(河南)國際投資貿易洽談會、特色文化體驗遊、文化創意產品展示等相關活動,讓中外嘉賓分享鄭州大都市發展商機,實現共贏發展。有趣的是,神聖的祭祖大典仍然需要跟經貿活動緊密掛鉤,這是貧困的河南的一大「商機」。

黃帝祭典從二○○六年開始起不斷升格,其升格的過程跟中國從「韜光養晦」到「野蠻崛起」的步伐完全吻合。「六四」屠殺之後,中共的意識形態宣傳術與時俱進、精準調校:既然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無法凝聚民心,就搬出被毛澤東砸爛的中國傳統文化麻醉人心。於是,黃帝與孔子一起粉墨登場,全然不顧在中國歷史上兩者如火與冰般不相容:

在漢代初期,帝王皆行黃(黃帝)老(老子)之術,垂拱而治、清靜無為,黃帝這個符號被歸入道家範疇;此後,漢武帝好大喜功、窮兵黷武,董仲舒投其所好,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首要清除的就是黃老之術,而以法家化的儒學取而代之。不過,中共從來不學無術,哪裡尊重歷史淵源,權力在手,自可「亂點鴛鴦譜」,讓「黃帝與孔子同傳」(《史記》中,老子與韓非同傳)。

值得注意的是,在「行施拜禮」後,齊續春緩步登上拜祖台,恭讀拜祖文。在拜祖文中,首次提到全面小康、改革開放、和平統一、一帶一路等「中央大計」。其中引入注目的「應景段落」有:

修德懷遠,封土固疆。肇守一統,和合共襄。……港澳來歸,合力向前。兩岸相望,血脈相連。和平統一,勢所必然。一個中國,蚍蜉難撼。人類興衰,命運相連。共為一體,唇亡齒寒。……一帶一路,文明互鑒。合作共贏,和平發展。龍騰雲起,日月經天。天長地久,四海同歡。

在此一天朝帝國敘事中,黃帝崇拜已成新帝國主義之指標。表面上看冠冕堂皇、威風凜凜、出師有名,實際上漏洞百出、自相矛盾、難以自圓其說:經過民國時代顧頡剛等「古史辨派」的研究,中國已有的考古資料無法證明黃帝在歷史上實有其人,它只是神話傳說而已。即便黃帝實有其人,也只是一個規模相對較大的部落的酋長,而非帝國皇帝。那時並無大一統的中國,也沒有「號令天下、誰與爭鋒」的卡里斯瑪領袖。所以,中共以黃帝來為一帶一路和武力統一台灣開路,只能是「問道於盲」。

辛亥革命前後,黃帝是漢民族主義的旗幟

在漢武帝時代儒家獲得官方意識形態的地位之後,一千多年來,孔子始終是「萬世師表」,而黃帝並不尊貴。

黃帝成為「網紅」,是因為清朝末年,革命黨人為「反滿」,抬出中國最古的一位「天下共主」黃帝。同時也有人倡議說,中國應以黃帝紀年。

最早提議以黃帝紀年的,不是革命黨人,而是戊戌前後的第一代翻譯家嚴復。嚴復在一八九八年即提出「開國自黃帝至今四千三百八十六年」的說法。一九○三年,另一位國學大師劉師培發表《黃帝紀年論》一文,稱:「凡一民族,不得不溯其源。為吾四百兆漢種之祖者誰乎?是為黃帝軒轅氏。」劉師培將黃帝比作日本的神武天皇,「日本立國,以神武天皇紀年」,中國自當以黃帝紀年。劉師培在此文的末尾署其年份為「黃帝降生四千六百一十四年」。

清末新政未能緩解革命潮起。立憲運動受挫,皇族內閣出台,更讓滿漢矛盾激化。在此背景下,黃帝紀年的說法得到民間熱烈響應。一九○三年出版的《黃帝魂》一書,採用黃帝紀年,將當年推定為黃帝紀年之四千六百一十四年。同年創刊的《江蘇》雜誌,從第三期起取消光緒年號,以黃帝紀年,它以創刊之年為黃帝紀年之四千三百九十四年。革命黨人宋教仁根據《皇極經世》、《通鑑輯覽》等書,將一九○五年推定為黃帝紀年之四千六百○三年。隨即,革命黨人創辦《民報》,與改良派的《新民叢報》爭奪輿論領導權,並用「中國開國紀元」的名義正式使用黃帝紀年。

從以上五花八門的計算方式可看出,既然黃帝是一個子虛烏有的人物,黃帝紀年就人言人殊,無法達成基本共識。武昌起義成功,各省獨立,不少省份宣佈使用黃帝紀年,各省之計算方式遂有天壤之別。中華民國成立後,臨時大總統孫文電令各省,從「黃帝紀年四千六百九年十一月十三日」,即從一九一二年元旦起,停用黃帝紀年,全國統一採用公曆和中華民國紀年。

其實,黃帝紀年之爭早在漢代就已不可開交。如昭帝元鳳三年(西元前七十八年),就發生過曆法之爭。太史令張壽王與待詔李信根據傳世的黃帝《調曆》計算,「言黃帝至元鳳三年六千餘歲」;而另一方則依據曆書《終始》,認為「黃帝以來三千六百二十九歲」,兩者之差,竟至三千歲!

學者孫隆基在《清季民族主義與黃帝崇拜之發明》一文中指出,春秋以前的文獻如《詩經》、《書經》所載最古之帝王皆止於禹,不曾提及黃帝、堯、舜,《論語》、《墨子》、《孟子》等書則上溯至堯、舜而不及黃帝。黃帝傳說之大盛,在戰國時代在中華文明被納入西方中心的邦國秩序之前,不會有「民族肇始者」的構想。甚至有人說:中國是一個文明屈居一個「國家」之下。長期以來,中國高舉孔教文明,其中心人物只可能是孔子,不可能是黃帝,這是無需爭辯之事實。

孫隆基繼而指出,中華這個「天下」演變成西方式「國家」,在符號學層次上,以戊戌維新為開端,以辛亥革命前後為高潮。頗有象徵性的一幕是:一九○三年初,來自浙江的留日學生周樹人(魯迅)剪掉象徵滿族統治的辮子,並拍一張「斷髮照」,送給同鄉好友許壽裳。相片後提了一首詩,即著名的「我以我血薦軒轅」。此時,各地之漢民族主義者展開樹立黃帝為共祖之運動。革命黨機關報《民報》第一期刊首印有黃帝像,圖下說明「世界第一之民族主義大偉人黃帝」。

這種漢民族主義是排他性的,反西方的(一九一七年,俄國革命成功後,馬克思列寧主義傳入中國,將義和團式的排外主義升級換代為「反帝」學說),很多論述與後來的義大利法西斯主義和德國納粹相似。他們試圖以黃帝紀年取代光緒紀年和耶穌紀元,可謂「反滿」與「反帝」並重。於是,史學上的爭論被擱置,學術乖乖服從於政治,清朝兩百六十年的「異族統治」遂被五千年的「黃統」所排擠。

有趣的是,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都未採取「黃帝紀年」。直到上世紀九十年代,為了填補「六四」屠殺之後的所謂「民族虛無主義」,炎黃熱又在官方的鼓勵下興起(即便是黨內開明派的言論陣地、最重要的雜誌亦名為《炎黃春秋》)。於是,又有人老話重提,提議以黃帝紀年。

他們的理由是,西元紀年有基督教的宗教背景(又稱「耶歷」),是西方文化的產物(故又稱「西曆」),實行黃帝紀年,有助於恢復傳統文化、增強民族凝聚力和自信心。此外還有主張實行以孔子紀年者,稱為「孔曆」。但是,中共當局不敢作出如此重大的調整——共產黨的馬列主義意識形態與中國傳統文化之整合遲遲無法完成,中共沒有能力講述一套平衡兩者的「中國故事」。

對黃帝最深刻的批判出現在台灣和香港

劉曉波之後,中國本土「全盤反傳統」的知識人幾乎斷絕。中國國內的自由派、改革派公共知識份子,即便有反共之心,卻也無「反華」之膽,反倒龜縮到大中華、大一統的沼澤中「抱團取暖」。對黃帝及天下敘事作出最深刻批判和反省的人物和思想,出現在「帝國邊緣」的台灣和香港,倒也是理所當然——帝國中心早已潰爛,找不到一方淨土、一口淨水;反倒是帝國的邊緣,自由激發出智慧和勇氣,滋潤了選擇與真理同行的知識人。

台灣知識人曾昭明多年來致力於研究天朝主義譜系學,隔岸觀火、明察秋毫,對「中國自由派」的病灶看得一清二楚。當法學家許章潤批評「今上」、因言獲罪,被視為「中國良心」,連台灣外交部都在推特上發文聲援之際,唯有曾昭明確確實實地指出,許章潤的「真話」是包了糖衣的毒藥,許章潤的言論自由固然要保障,但其思想見識「不足道也」。

從許的文風到思想觀念,都指向「儒教自由帝國」這個「四不像」。曾昭明仔細剖析許氏之〈論「家國天下」〉、〈今天中國為何需要省思「國家理性」〉、〈現代中國的國家理性:關於國家建構的自由民族主義共和法理〉等論文後發現:「中國自由派」迄今還是相信,中國可以「走出帝制」而無需「走出帝國」。許反對習近平,乃是反對暴君,而不反對帝國,若帝國出現明君,他樂於充任帝王師。

曾昭明指出,許章潤的文章,以「民族國家論」為修辭脈絡,卻以「文明帝國論」為論題指向,刻意用心將天朝學人關於「天下帝國論」的種種立論,挪移到「民族國家論」的架構內重新表述,將「天下帝國的精神」嫁接到「中華民族」上,形成了貌似溫良恭讓、宛如磨平了狼爪的「中國特色帝國民族論」。許氏文章和思想,比中共國台辦的喊打喊殺更危險、更黑暗,因為後者的邪惡是明明可見的,前者的邪惡則以善的名義展開,讓人防不勝防、猝不及防,如曾昭明所論:許章潤的「儒教自由帝國」,類似國民黨的三民主義教義學,依然有著濃重的「天朝喪屍」況味。

另一位批判中華帝國主義的健筆,是年輕的香港評論人盧斯達。盧斯達是港獨思想的重要闡釋者,也是最早戳破「民主中國」幻想的香港獨立知識人——「中國」這個概念與民主就是不相容的,除非它分裂。針對索羅斯(George Soros)等西方左派在批判習近平和共產黨的同時寄望於中華傳統,盧斯達嘲諷說,索羅斯等大概發現了,左派的普世平等價值最早是由中國發明的:

古中華講聖王統治,講大同世界、統一九州,講世界是「一個的天下」,講「全」,講「道」是「一以貫之」,到之後秦始皇將它實行了出來,也是非常「整全主義」的;「仁」是人和世界終極的本質;至於君子之政,就是將仁政推行到世界所有地方。是故,《紐約時報》和CNN真該到中國、到河南新鄭的黃帝祭祀大典上「尋根」。中國政協副主席齊續春宣讀的皇帝祭文,像不像《紐約時報》的社論和CNN的假新聞呢?

黃帝沒有那麼英明神武。孔子認為,「三代」是好的,古聖王統治的時代是伊甸園,古聖王都是德才兼備的,但莊子透過盜蹠之口指出:「黃帝不能致德,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舜作,立群臣,湯放其主,武王殺紂。自是之後,以強凌弱,以眾暴寡。湯、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由此,盧斯達論述說:暴君使用性善論、中國式哲學王的概念,去合理化自己擴大權力,最終使紛雜的「中原」不幸走向大一統、以宗教權威腐蝕各國各地的自治,令中原的分立和封建過早終結。

共產黨的根基不是貨真價實的無神論和唯物論,共產黨乃是一種變形的神權統治。作為祭祀大典背景的軒轅皇帝的巨型塑像,怎麼看都有一種蘇聯工農兵現實主義的藝術風格。就如同美國首都華盛頓潮汐湖畔的馬丁.路德.金恩塑像,出自中國專門塑造毛澤東像的雕塑家雷宜鋅之手,於是馬丁.路德.金恩就有了幾分毛主席「一覽眾山小」的軒昂氣勢——而為之揭幕是美國總統歐巴馬,其夫人在白宮的聖誕樹上毫無違和感地懸掛毛澤東像,這一切絕非偶然。

胡錦濤時代,孔子像曾被安置在天安門廣場一側,但沒有幾天,又被靜悄悄地移走。習近平時代,儘管習近平大力推崇馬克思,但中共沒有塑造更大的馬克思像,倒是向馬克思的故鄉德國特里爾市贈送馬克思像,這一舉動意味深長——兩年多之後,武漢肺炎肆虐歐洲,憤怒的德國人為特里爾市中心的馬克思銅像戴上冠狀病毒王冠,披上病毒紅旗,以示馬克思為冠狀病毒「始祖」之意。人們圍在戴著冠狀病毒王冠、披著病毒紅旗的馬克思像四周爭相拍照——中共的大外宣,成了打向自己的一記響亮的耳光。

或許,在馬克思與黃帝之間,習近平更青睞黃帝。然而,在走向法西斯主義的習近平的中國,黃帝能否與馬克思「和平共處」,猶在未知之數。

相關書摘 ►余杰《病毒、謊言、大外宣》:在台灣,五星紅旗和紅領巾意味著什麼?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病毒、謊言、大外宣:中國造假如何毀滅全世界》,前衛出版

作者:余杰

說謊是成為中國人的第一步
中共大外宣就是向全世界出口謊言
由說謊堆疊起的全球武漢肺炎危機

疾病帶來恐懼,恐懼滋生仇恨,二○二○年初,武漢肺炎迅速席捲全世界,始作俑者中國先是隱匿疫情,卻在疫情失控之際,仍散佈武漢肺炎是美國對中國的細菌戰,企圖影響媒體與網路上的輿論,把責任歸屬推的一乾二淨。

中國政府把大外宣當作遮羞布,試圖想建立全世界的媒體新秩序,說謊文化成為中國人的基因,而中國變成謊言橫行的人間地獄、暴力肆虐的喪屍國度,中國也將會吞下在美中貿易戰釀造的苦果,以及隱匿武漢肺炎遭到全世界的唾棄。

本書解剖中國人的說謊性格如何養成,揭露中國人為什麼愛說謊?現今防疫已如同戰爭,中國式謊言又如何席捲全世界,進而引發武漢肺炎危機?並評論世衛組織幹事長譚德賽與中國的微妙關係;再從「台灣女孩」凌友詩評論到「華為公主」孟晚舟;更引述薩拉馬戈的小說《失明症漫記》,該書機乎完美預言中國面對與處理「武漢肺炎」的方式。

本書特色

  1. 評論中國人的十宗罪名,以及「爭自由」與「說真話」的下場。
  2. 台灣不僅要去中國化,更該去中國人以及拒絕中共大外宣
  3. 為何武漢肺炎導致習近平的「中國夢」夢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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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前衛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